她嗯了一声，很轻。
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，布料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潮。
他的背脊忽然绷紧了。
左明月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——路**横着一截树干，黑乎乎的，像条僵死的蛇。
“来了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她的心跳猛地撞上喉咙。
手指不自觉地收紧，几乎要把他衣服扯住。
身前的人似乎叹了口气，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
“松点儿，”
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，“你这架势，倒像跟他们一伙的。”
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最后一道辙印，停了下来。
左明月钻出车斗时手指还在发颤。”他们……在哪儿？”
秦达保没立刻回答。
他感觉到衣角被攥紧的力道，叹了口气。”松手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现在拽着我，等于给他们递刀子。”
那只手倏地缩了回去。
左明月退到他背后，双手握住枪柄时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夜风卷过旷野，野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秦达保从腰间抽出家伙，金属部件滑动咬合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推着车往前挪，左明月踩着他的影子走，呼吸又急又浅。
左侧高粱地里猛地窜出三道黑影。
脚步声快速逼近，有个粗哑的嗓子在笑：“哟嗬，还带了个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秦达保抬臂的瞬间，对面也举起了什么。
黑暗中爆开一团橘红的火光，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惨叫。
另外两人显然没看清状况，还以为是自己人开的枪，埋头就往这边冲。
左明月突然往前踏了半步。
她闭紧眼睛，手指扣死了扳机。
连续五声炸响震得她手腕发麻。
弹壳叮当落地，对面三个人影全趴进了土里。
秦达保握住她发抖的手，卸下空弹匣，换上一个满的。
刚才那通乱射，**全钻进了夜空深处。
他必须让她记住这个——要是以后独自遇上事，不能这么挥霍机会。
土堆那边传来哭爹喊娘的动静。
三个黑影连滚带爬地想逃。
秦达保从身后环住左明月，带着她的手臂平举起来。”吸气，”
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，“慢点……对，睁开眼，看准星。”
她的睫毛在抖。
“稳住。”
又一声枪响。
跑在最前头的壮硕身影踉跄着扑倒。
剩下两个吓得魂飞魄散。
左明月却忽然不抖了。
她顺着秦达保引导的力道微调枪口，两次击发干净利落。
“啪。
啪。”
另外两人应声栽进草丛。
秦达保轻轻掰开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，拨动了某个小机关。”好了。”
他说。
“都……都没了？”
左明月的声音还带着颤音。
“腿。”
秦达保简短地回答，手臂在她肩上按了按，“三枪都中了大腿。”
他跨过横在路**的断树。
先拾起地上那把老式**，然后蹲下身检查那三个蜷缩的身影。
**声在夜色里起伏，他们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秦达保用脚尖把散落的棍棒和斧头踢进沟里。
这时，道路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。
苟富贵他们赶到了——两个人骑着车，另外两个是跑着来的，胸口都在剧烈起伏。
秦达保抬手示意停住：“三个蠢东西，明月已经让他们没法再站起来了。
先把人抬去处理伤口，记得把嵌进肉里的东西弄干净。”
他弯腰挪开横在路**的树干，嘴里低声念叨着，将木头推到路边。
转身走回来时，他没忍住朝地上蜷缩的大个子踢了一脚，声音里压着火气：“**都得我来收拾这堆木头，你们倒省事，放倒了就甩手不管——半点公德心都不讲。”
那大个子直接没了声响，多半是疼得彻底昏死过去。
苟富贵蹲下检查完几处伤口，朝左明月比了个赞叹的手势：“黑成这样还能指哪儿打哪儿，左同志这本事真是绝了。
要是搁在队伍里，准能练成个顶尖的射手。”
旁边二狗立刻挺起胸膛，嗓门都扬高了：“那可不！我姐使枪的本事，方圆多少里都找不出第二个！”
左明月没应声，只是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，目光软软地落在达保身上。
达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，触到一片湿漉漉的汗意。
“剩下的事儿你们处理吧，我俩先慢慢走回去了。”
“得嘞！”
逮住了人，四个汉子都兴奋得很，连一向沉默的赵五河也咧着嘴停不下来，手上动作格外利索。
两人没往卫生院方向去，径直回了派出所。
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，空气里绷着焦灼的等待。
连小玉云和玉雪都紧紧挨在韩千月怀里，两张小脸绷得紧紧的，一声不吭。
秦达保和左明月不紧不慢地迈进院子时，大丫和玉秀几乎是扑过来的，一把抱住左明月，上上下下反复打量。
孙谦则拽住达保胳膊，确认没见着什么伤口，这才抬脚轻踢了他一下。
达保顺手掐了掐对方圆鼓鼓的脸颊，两人对视着笑了。
达保径直走向韩千月，从她怀里接过两个小丫头。
韩千月嘴角浮起笑意，轻声问：“都逮着了？”
“三个想抢东西的，一个都没溜掉。”
达保点点头，“明月开的枪，每颗**都咬在腿骨上，现在他们想跑也跑不了了。”
韩千月伸手将左明月揽到身边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：“好姑娘，胆色本事一点不比男人差。
某个臭小子真是走了大运。”
左明月整张脸顿时红透了，抱着韩千月的胳膊轻轻晃了晃，喉咙里挤出几声不依的咕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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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歹徒落网，压在众人心头的石头总算卸了下去，连秦庆福和秦庆贵脸上都露出了笑影。
“胖子，富贵他们送那三个去处理伤口了。
你和秦庆贵同志跑一趟卫生院，跟里头的人交代清楚，东西取出来就行，别多浪费药材。
处理完带回来审一审，直接往分局送吧。
用不了几天就该吃枪子了，现在用药也是白费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
不论放在哪个年头，拿着家伙抢劫还伤了人，都是往最重的罪上判。
何况如今条文还没那么周全，抢劫犯的下场，基本和**爷画上了等号。
“明白了，我们这就去。”
秦达保一边胳膊夹着一个小丫头，嘴里呜呜地学着轰鸣声：“大飞机来啦——两只小翅膀该去洗洗刷刷，准备睡觉啦！”
办公室里回荡着孩童清脆的笑声。
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紧紧拽住年轻男人的手臂，模仿他拖长的语调发出“呜——”
的鸣响，仿佛真有什么庞然大物掠过天际。
三人笑闹着冲进里间，木门在身后晃了晃。
韩千月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挺拔背影，唇角不自觉弯了弯。
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呢。
夜里睡得并不踏实。
隔壁马棚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**，像钝刀子在耳膜上反复磨蹭。
年轻男人从炕上支起身，朝黑暗里吼了一嗓子：“找块破布把那几张吵人的嘴塞严实！”
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，四周终于沉入寂静。
晨光透过窗纸时，孙谦揉着惺忪睡眼把几页按着手印的纸拍在桌上，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。
床底传来铁皮罐碰撞的闷响，他摸出两个贴着红标签的玻璃瓶，指尖用力撬开锈蚀的封盖，这才晃晃悠悠地踱出门去。
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。
年轻男人坐回桌前，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大部分内容都无关紧要，唯独某段供词让他捏着纸页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棚里关着三个人。
最高最壮的那个来自王庄，叫王大勇。
另外两个是五家店的堂兄弟，哥哥叫高成，弟弟唤高全。
据他们交代，高家兄弟早就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祸害，偷抢拐骗没有不沾的。
王大勇是后来才入伙的，他是王庄村长王满堂的亲侄子。
但重点不在这里——那支驳壳枪并非从民兵仓库流出，而是王大勇翻进解放前地主王宝斋的老宅偷出来的。
至于抢劫李院长那件事，倒是王大勇头一回动手伤人。
真正让年轻男人皱起眉的，是高成高全兄弟供出的另一桩旧事。
去年入冬那会儿，范家堡的村长范金民私下找到他们，塞了二十块钱和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，要他们去劫一个人。
东西全归他们，但有个条件：必须打断那人的一条腿。
他们要下手的目标叫孙有福，家住熊瞎子沟，兄弟俩都认得。
事情谈妥后，范金民还请他们喝了顿烧酒。
酒过三巡，高成借着酒劲问过缘由。
范金民当时已经醉得舌头打结，含混嘟囔着：“那人去了不该去的地界……瞧见了不该瞧的勾当。”
三天后，兄弟俩尾随孙有福找到机会，用麻袋套住头，棍子狠狠砸向膝弯。
怕被认出，动手时都用黑布蒙了脸。
年轻男人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好，大步走向外间办公室。
刘铁锤正蹲在门槛边卷烟叶，见他出来，抬了抬眼皮。
“老刘，”
年轻男人递过去一根卷好的烟，“去年十一月前后，熊瞎子沟是不是有个叫孙有福的来报过案？说被人抢了，还打断了腿。”
刘铁锤接过烟凑到鼻尖嗅了嗅，眯眼想了片刻：“好像有这么回事。
当时是程建平经的手，来报案的是孙有福家里的人。
后来……好像被老程三言两语打发走了。”
年轻男人点点头，系好衣扣转身回屋。
帽子端正戴好，皮带扎紧枪套，帆布挎包甩上肩头。
推开院门时，他朝东厢房喊了一声：“富贵，二狗！穿厚实点，吃完早饭跟我出门。”
“知道了，所长。”
二狗转身跑回屋里套上外衣。
左明月将拧干的毛巾搭在晾绳上，韩千月跟在她身后走出屋门。
左明月侧过头问：“有事要出门？”
达保点了点头：“正月里我遇上个姑娘，叫孙小年，年纪和玉秀差不多，家在熊瞎子沟。
她爹孙有福去年十一月遭了抢，腿被打断了。
治伤花光了家底，饭都快吃不上了。
那姑娘孝顺，咬牙要把自己卖给个四十多岁的瘸子。
我正巧路过，拦了下来。”
“昨晚抓的高家兄弟交代，当时打断孙有福的腿是受人指使。
雇他们的是范家堡的村长，范金民。
据说是因为孙有福撞见了不该看的事。
我琢磨着……”
韩千月走近几步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达保，你刚才说雇人的是谁？哪个村的？”
“范家堡村长，范金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