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儿子没一个立得住的，这性子活脱脱随了老爷子。
要是当年他能硬气些，早些站出来说句话，秦家沟也不至于是现在这副光景。
帘子又动了。
秦庆福拽着老三的胳膊进来，后者嘴角扯了扯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达保，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截住了。
秦达保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，声音平得像晒干的河床。”老叔，昨儿我回所里就觉着不对劲。
所有人都冲你喊‘老叔’，你倒应得痛快。”
他走到桌边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掉漆的桌面。”现在倒好，你都快成所里的祖宗了。
孙谦昨天几次想跟我开口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我猜就是要说你的事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狗吠声，由远及近。
秦达保等那声音过去了才继续：“知道昨天坐主位那位韩书记什么来头吗？市公安局副局长家的。
人家安安稳稳坐着，你倒好，啃完鸭腿还想碰酒杯。
要不是我赶紧把你支去卫生院，你是不是还得跟人划两拳？”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。”老叔，你真当那些人是给我面子？他们是冲我大舅来的。
你现在这么折腾，让所里同事背后怎么戳我脊梁骨？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对方腰间。”你跟村里人显摆什么我不管，可那铁疙瘩是能随便掏的吗？万一响了，伤了人——结局就是你蹲大牢，我卷铺盖回家。
这些你想过没有？”
秦庆贵脸上**辣的，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耳光。
自从踏进派出所那道门，恭维话就没断过，捧得他忘了自己姓什么。
此刻这些话一字一句砸下来，才把他砸醒了。
“达保……对不住。”
他声音发颤。
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，拍了拍。”我和明月喊你一声老叔是应当的，她往后是咱家人。
可所里那些人再这么叫，你不能应。
非亲非故的，叫名字就行。”
那只手收了回去，声音更沉了几分：“枪先别带了，以后再说。”
秦庆贵张了张嘴，话还没出口，脸上就挨了一记。
老人收回手，没再动作，目光落在那身簇新的衣裳上，到底没抬脚。
角落里的年轻人站了起来。
“得动身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静了一瞬，“这趟回来，就是接二叔。
公社的韩书记等着，要谈合并生产队的事——秦家沟、王庄，还有邻近那个村，三个并作一个，上头的意思，是要树个榜样。”
秦庆福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公社书记亲自找他？那位置，看来是跑不掉了。
摩托车引擎在院外响起。
坐上车斗的秦庆贵缩着肩膀，早没了先前的神气。
车子碾过村道，快到村心时，前面堵住了。
几道人影扭在一起，女人的哭声尖利地撕开空气。
“……那是宝叔给的米！留着给孩子吊命的！娘，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是你婆婆！我有啥法子？”
一个更苍老的女声又急又厉，“你兄弟要说亲，那边开口就要三十斤玉米面！我和你爹能变出来？这米算我们借你的，成不成？松手！”
“孩子都烧成那样了……要不是宝叔接济，这会儿人都没了！你们连孙子都不顾了吗？爹！你倒是说句话呀！”
一个闷闷的男声插了进来：“听**。
你兄弟的事要紧。”
“大哥！”
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猛地拔高，“你倒是有媳妇有娃了，就看着我打光棍？自私！”
“我自私？我娶媳妇的钱，是一斧头一斧头从山里砍出来的！没拿家里一粒粮！娘，我饿死行，我媳妇孩子不能！”
“反了天了！秦保中，你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畜生……”
摩托熄了火。
秦达保坐在车上，没动。
那些话一句句砸进耳朵里，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麻，越来越沉，越来越重，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秦庆福也听出了大概。
那家的孩子病了，高烧，两口子求到爹娘门前，里头闩得死死的，一点声息也没有。
磕头哭求都没用，最后没法子，抱着孩子去求了族里最老的太公太婆。
是他伸手拦了一把，给了点钱，又留了些粮食，才没让那孩子断了气。
谁知这边刚缓过来，那当爹娘的得了信，打着看孙子的幌子就上了门，直奔那点救命的粮食。
这算什么？专挑不会吭声的欺负？
秦达保猛地推开车把，脚踩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他几步跨到那推搡的人堆前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块冰凌子砸进喧闹里：
“那粮食，我看今天谁碰一下试试。”
人群忽地朝两侧散开。
铁青着脸的年轻人穿过空隙时，四周骤然静了。
那身衣裳像一道无形的墙，隔开了从前与现在——从前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城里来的小子，如今却连目光碰上都叫人脊背发紧。
跪在地上的保中和他女人正死死攥着一只面袋，袋子的另一头攥在个瘦削的老妇人手里。
老妇人旁边站着个抄袖的男人，脸像被日子腌透了的苦瓜，愣愣地抬着眼。
他身后蹲着个半大少年，约莫十几岁光景。
秦达保认得这男人，秦大国。
至于那颧骨高耸的老妇人和蹲着的少年，名姓他叫不上，却也知道是谁。
用“孝”
字勒人脖子，用“恩”
字压人脊梁——这种戏码他看得心头火直窜。
秦大国佝着背凑近，声音发颤：“大兄弟你评评理……这孽障，爹娘快饿死了，兄弟娶不上媳妇，他只顾着自己窝里那点粮。
白养了啊，真是造孽……”
那声叹息拖得又长又黏，像甩不掉的蛛丝。
达保嘴角扯了一下，没接那话茬，反而问：“你说白生了他？”
“可不！不孝顺就是白生！”
“生他之前，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做你儿子么？”
秦大国张着嘴，眼珠滞住了：“这、这啥意思……”
“生了他，他就得把妻儿饿着，先紧着你给小的娶亲？这样才算没白生，才算孝？”
“生儿育女……不就图个老来依靠吗？不图这个，生孩子干啥？”
秦达保忽然哑了。
那些在脑海里翻腾的道理，撞上这堵浑浊却理直气壮的墙，竟碎成了粉末。
生孩子为了什么？说得好听是血脉延续，剥开那层皮，底下不过是人最原始的占有欲——借着“恩情”
二字，把另一个人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。
他环视一圈。
那些围着的面孔上，几乎都写着同样的默许。
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他不再开口，猛地伸手夺过老妇人紧抓的面袋。
尖叫声炸起：“抢啥！还我——”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秦达保声音冷得像冻硬的土。
“给了保中就是咱家的！”
老妇人指甲几乎掐进布袋。
他没松手，只抬起眼，目光扫过秦大国苦皱的脸，扫过蹲着的少年，最后落在保中夫妇灰败的额头上。
风卷着尘土掠过脚边，远处传来几声闷哑的狗吠。
达保将粮袋丢在秦庆贵脚边，拍了拍掌心的灰：“这会儿我又不想给了。”
秦大国两口子连同秦庆贵都愣住了。
还能这样反悔？
没等他们反应，达保伸手提起蹲在一旁的保中，嘴角挂着笑：“有桩事得托你办。”
保中眼里压不住的快意：“宝叔您吩咐，我什么都肯做。”
“你老爷、老奶都去公社上工了，你二爷也忙着和韩书记谈事。
老太爷老太太跟前缺人照应。
我想让你和你媳妇儿，每日过去做三顿饭，陪着吃，哄他们高兴。
办得到吗？”
保中还没应声，秦大国两口子已经凑上前，脸上堆着笑：“达保兄弟，他俩小年轻哪会伺候老人？还是我们来稳妥。”
达保瞥他们一眼，声音里透着冷：“你们？也配？连亲骨肉都算计的人，我敢让你们近我爷我奶的身？两个实心眼的老头老太太，我怕哪天被你们连人带炕都诓了去。”
秦大国脸上青白交错，狠狠一跺脚，扭头便走。
今日这脸面算是彻底丢在了泥地里，往后在村里怕是难抬头了。
他女人还想张口，蹲在角落的保国却站起身，拉住了母亲的袖子。
少年犹豫片刻，转向达保深深弯下腰，鞠了一躬，随即也要离开。
“小子。”
达保叫住他，“叫什么？多大？”
保国转回身，脑袋低垂，声音轻得像蚊蚋：“宝叔，我叫秦保国，十七了。”
达保笑了。
这小子眼里有活，骨头里还藏着几分硬气。
“这么急着讨媳妇？”
“我不急。
爹娘急。
我也不愿逼我哥……可我没办法。”
“给你两条路。”
达保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一是今年若有**的，我送你去部队；二是留家里种地，娶妻生子。
你自己挑。”
“我去当兵！”
保国脱口而出，猛然抬起头，眼里烧着两簇光，又怕那光是假的，一吹就散。
“成，那就当兵。
等**的文书下来，我给你讨个名额。”
保国膝盖一软，直挺挺跪了下去，喉咙里滚出哽咽：“谢宝叔！谢宝叔！”
他母亲呆立在一旁，仿佛坠进一场醒不来的梦。
达保走到她跟前，语气缓下来：“嫂子，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，偏一个、损一个，你心里真能安生？卫生院大夫说了，你那孙子要是再晚送半个钟头，高烧就得烧成肺炎，命就悬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听大夫讲时，后背都冒冷汗。
你想，若不是我碰巧撞见，这孩子是不是就没了？既然能从鬼门关拉回来，说明孩子命里有福。
你说，好不容易救活的命，再给饿出个三长两短，你和大国哥往后夜里能睡得着吗？”
女人听着，忽然双手捂住脸，嚎啕声从指缝里迸出来：“兄弟啊……我是真没法子了啊……我对不住我孙子啊……”
保中和媳妇一左一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，泪水也跟着滚了下来。
米袋从秦庆贵手中被抽走，转而压进保中怀里。
那青年抱着袋子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都消停些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让四周静了静，“自家人闹成这样，像什么话。
屋里孩子是不是在哭？保中，记着照看你太爷太奶。”
引擎声由近及远，载着两人离开了。
尘土尚未落定，看热闹的便围拢过来。
一道道目光黏在保中身上，又烫又沉，空气里漫开酸涩的气味。
有人咂了咂嘴，喉结滚动。
“三婶，你们家这架吵得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