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我和你妈打算送完饭就去找她说道说道……”
“地址给我就行。”
“太平路十八号。”
他抓起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，含糊地应了声：“明白了，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等等！”
舅妈按住他的胳膊，“还是让我们去。
你一个男同志，对着姑娘家能怎么样？我去非得撕了她那张脸不可。”
雯雯攥着小拳头挥了挥：“打坏人！”
白秀英被孩子逗笑了，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：“咱们雯雯还要打人呀？昨天是谁被欺负得直掉眼泪？等你再长大些吧。”
达保已经走到门口，回头时嘴角还沾着油渍：“我不动手。
她怎么对雯雯，我就怎么还回去。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闪出门外——他太清楚母亲会阻拦，趁着她此刻正与弟弟相认情绪激动，正是开溜的好时机。
屋里那对姐弟的抽泣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。
陆秀娥拉着弟弟走过来时，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，忽然顿住。
“达保呢？”
白秀英的脸埋在雯雯肩头，抬起手指向门外：“找魏保娟去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陆秀娥脚下一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坏了坏了！这可怎么办！”
刚认回来的弟弟陆立业唤了声嫂子。
他昨天就见过这位妇人，此刻却对姐姐的激烈反应感到困惑：“姐，达保去讨个说法不是很正常吗？他总不会对女同志动手。”
“不动手？”
陆秀娥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，“我们大院五十岁往上的妇女，他揍过三个！有一个到现在门牙还漏风！他那驴脾气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，谁要是碰他这几个妹妹，他真敢下死手！”
“不至于吧大姐。”
白秀英轻轻拍着雯雯的背，“我听着孩子就是说要把人扔沟里。”
“你亲眼听见的？”
“他出门前亲口说的。”
陆秀娥重重叹了口气，额头沁出薄汗：“这小祖宗向来说到做到……”
……
军分区文工团的院子不大，满打满算五六十号人，比起那些名声在外的兄弟单位显得寒酸。
演员底子也薄，三分之二都是靠关系塞进来的。
在这儿，爹妈的级别比业务水平管用，团长见着背景硬的子弟总要赔三分笑脸。
魏保娟从昨晚回来就魂不守舍。
排练厅里音乐响着，她靠在把杆旁发呆，谁打招呼都不理。
团里有个叫李桐的小伙子追她半年了，早上见她脸色苍白没去食堂，便蹬上自行车往外冲。
来回六里地，他揣回来一碗豆腐脑和五块油炸糕。
怕油炸糕凉了，他解开棉袄揣进怀里。
油纸包贴着皮肉，烫得他一路龇牙咧嘴。
回到排练厅时，肚皮上已经红了一片。
文工团大门外的水泥地上印着两道新鲜的车辙。
他从自行车横梁上翻下来时，先看见的是那辆挎斗摩托，墨绿的车身，一个穿制服的人坐在上头。
推车的人急着往里走，制服青年开口了，声音很客气：“同志，打听个人。
魏保娟是在这儿工作吗？”
他刹住脚步，目光在那张脸上刮了一遍。
这一刮，心里头那点东西就塌下去一块。
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，喉结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问话的是秦达保。
达保被他盯得发毛，那眼神像带着钩子。
他又问了一遍，每个字都放慢了。
李桐把眉毛往上抬了抬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：“不清楚。”
说完推着车就往院里去，铁轮子碾过地面，吱呀一声响。
秦达保抬手蹭了蹭鼻尖，望着那个背影，心里嘀咕：这人怎么回事？
院子里的自行车靠墙立住了。
李桐推开排练厅那扇沉甸甸的木门，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稳稳当当，里头晃荡的白色浆汁一滴没洒。
他脚底下有功夫，步子快却轻。
厅里正乱着。
说是排舞，倒像开了锅。
十几个人各动各的，胳膊腿甩的方向都不一样。
导演的嗓子已经劈了，声音又急又哑，却不敢真吼出来。
“那是腾空，不是跨步！腿，你的腿绷直了没有？”
“转圈！转起来！哎——谁让你伸脚绊人的？”
“英雄！你是英雄！胸膛挺起来！你那手指头……你那手指头翘给谁看呢？”
导演正按着太阳穴，门开了。
看见进来的人左手缸子右手油纸包，他眼角抽了抽，话还没出口，一盒烟迎面飞过来，正砸在胸口。
导演捏住烟盒，话咽了回去，转身拉开门，身影消失在走廊里。
李桐凑到那个穿浅灰衬衣的姑娘旁边。
空气里有汗味，混着灰尘和旧木地板的气味，热烘烘地裹上来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，把手里东西递过去。
“还热着，”
他说，“豆腐脑，撒了香菜末。
油炸糕是刚出锅的。”
周围的目光聚过来，几声低笑在角落里响起。
魏保娟像是被那些笑声惊醒了，她蹙着眉转过脸，身子往另一边偏开。
“不想吃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李桐跟了一步，影子贴着她的影子。”空着肚子练功，伤身。”
他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没力气，动作也软。”
她不接话，他也不停。”胃要是闹起来，疼的可是你自己。”
“娟儿……”
她忽然站定了，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排练厅的寂静被一声嘶吼撕开。
魏保娟感觉颅骨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嗡嗡震动，她冲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吼了回去：“我吃！我这就吃！求你别再说了！”
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，“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？真让人受不了！”
所有动作和低语都停了。
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，聚焦在她和那个面红耳赤的年轻男人身上。
李桐的脸颊迅速涨成猪肝色，仿佛被无形的掌掴击中。
以往她顶多冷着脸不理睬，从未像此刻这般，将难堪**裸地摔在他面前。
二十岁的男人，再怎样放下身段，终究有绷紧的弦。
四周那些视线，好奇的、嘲弄的、看戏的，织成一张网勒住他。
李桐猛地将手里攥着的东西砸向地面。
一声闷响。
他没回头，径直冲向门口。
那声响让魏保娟肩头一颤。
一丝悔意刚冒头，立刻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——是恐惧。
门就在这时被从外推开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，与冲出去的李桐迎面撞上。
来人反应极快，侧身抬腿，一记巧劲将撞来的人斜斜蹬开。
李桐踉跄着跌出去好几步，勉强站稳，倒是没伤着。
魏保娟的呼吸停了。
她看着走进来的秦达保，嘴唇开始哆嗦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：“我不是有意的……真不是有意的……”
连她自己也不明白，为何见到这人就像老鼠见了猫，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鬼。
“六岁的孩子，”
来人的声音没有温度，冻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住了，“你怎么下得去手？就为听不顺耳的两句话，把我妹妹往水沟里推？”
这话不光是对她说的，更像一把冰锥，扎进每个在场者的耳朵里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只是一步，一步，朝她逼近。
她向后缩，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。
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咕咚声，额角的汗滑进衣领，布料洇开深色痕迹。
舌头像不是自己的，机械地重复：“是她先骂我的……我一时昏了头才……我没想害她……”
“六岁大的孩子，平白无故骂你？”
那声音更冷了，每个字都像淬了冰，“好狠的心。”
窃窃私语声从四周浮起，汇成嗡嗡的背景音。
“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，原来心肠这么黑。”
“听这意思，小孩说句不好听的，她就动手？”
“才多大点事，至于吗？这要是以后谁得罪了她……”
“李桐也是自找，成天围着人家转，不像话。”
那些话语钻进耳朵，变成细针，一下下扎着魏保娟的神经。
她咬紧牙关，瞪向步步紧逼的男人。
“这位同志！请冷静！”
一个满头是汗的中年男人从门外小跑进来，气都没喘匀。
他显然没料到，刚才向他客气打听人的年轻公安，转眼就成了煞星。”有话咱们好好说，千万别动手！”
他试图去拉秦达保的胳膊，却被轻易甩开。
导演愣了一秒，竟转身拉开门，飞快地消失在门外。
那速度，让屋里剩下的人都怔住了。
李桐的视线紧贴着冰冷的地面，那个逼近的身影让他蜷缩起身体，将整张脸埋进掌心。
墙面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魏保娟的脊背。
她盯着一步步缩短距离的秦达保，那张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面孔，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绷成陌生的弧度。
她吸了口气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又尖又利：“是我推的。
那个没爹没娘的东西，骂我？长这么大，谁敢这么跟我说话！”
她的指甲掐进掌心：“秦达保，我哪点配不上你？我掏心掏肺对你，你拿什么脸色回敬我？我父亲是副司令员——我的分量，难道还抵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？”
秦达保的指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抬起右手，虎口卡住她的脖颈，缓慢地将她提离地面。
他的牙齿紧紧咬合，字句从缝隙里迸出：“你再说她一个字试试。”
左拳攥紧，骨节泛白。
他低吼一声，手臂挥出——魏保娟的尖叫被沉闷的撞击声切断。
拳头擦过她的耳廓，重重砸进墙面。
陈年的灰粉簌簌落下，撒了她满头满肩。
她的双腿猛地一颤，裤裆迅速漫开深色的湿痕。
滚烫的羞耻和恐惧冲上头顶，她哭喊起来：“秦达保！你干脆**我算了！”
“停手！”
“住手！”
几声呵斥混着女人的惊叫同时炸开。
秦达保转过脸。
门口立着三个军装笔挺的中年男人，面色铁青。
一个有些面熟的女人正想冲过来，却被身旁矮壮的**死死拽住胳膊。
戴眼镜的那位向前迈了半步，声音尽量放平：“同志，我是文工团负责人韩书文。
有话可以谈，请先放开魏保娟同志。”
女人挣脱不开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：“秦达保！放开我女儿！立刻放开！不然你会付出代价！”
矮壮的**正是魏文先。
今早他本打算与周桂香一同来接女儿，再去医院赔礼。
刚踏进文工团大院，就撞见韩书文和导演神色仓皇地奔向排练厅。
追问之下，才知有人闯进来正对魏保娟动手。
两人急忙跟上，推门便看见女儿像件物品般被抵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