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中哭得接不上气：“宝叔，我原以为……以为王婆子的药管用……”
他媳妇在旁边只顾搂紧孩子掉泪。
一股火直冲脑门，达保抬脚就把人踹了个趔趄：“你以为？蠢货！赶紧的，抱孩子到门口，我把摩托推过来！”
小两口连声应着往外跑。
达保转身推车时朝屋里喊：“爷、奶，我先走了，过两天再回来看你们！”
“哎，大孙子，往哪个医院去啊？”
摩托车引擎突突响起，他跨上车座，没回头：“先去公社卫生院瞧瞧，不行再奔城里。”
门外，保中爬上车后座，他媳妇抱着孩子缩进侧边的挎斗。
等人都坐稳了，达保一拧把手，摩托车便嘶吼着窜了出去。
村道中间聚着一簇人，秦庆贵正站在人堆里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。
喇叭声猛地炸响，人群慌忙散开。
秦庆贵瞧见达保，脸上刚堆起笑，那句“大侄儿”
才喊出一半，摩托车已卷着尘土从他身边刮了过去。
他愣在原地，后半句“你干啥去”
脱口而出时，连车尾灯的光点都消失在土路尽头了。
十五分钟就跑完了平时二十分钟的土路。
公社卫生院那排五间平房出现在斜对面，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日光下有些晃眼。
车还没停稳，保中两口子已抱着孩子冲进了门。
这卫生院在附近算规模大的，内外科都设，偏就没有儿科。
寻常不论大人孩子发烧咳嗽，全都挤在内科诊室。
保中夫妇从没进过这地方，慌得在走廊里乱转。
恰好一间诊室门开了，走出个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的年轻男医生。
保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拦住：“大夫，求您看看俺儿子，烧得吓人……”
一股混杂的气味让男医生猛地后撤，他迅速从口袋里抽出白色口罩遮住口鼻。”离远些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沉闷，“这味道太冲了。”
孩子整夜高烧不退，腹泻与呕吐不止。
做父亲的心里火烧火燎，清洗尿布时，不慎让**蹭上了袖口。
乡下日子紧巴，出门就这一身衣裳，没得替换。
那气味到底还是飘了过去，熏得医生胃里一阵翻搅。
“对不住，大夫，实在对不住。”
女人不住地弯腰，声音发颤，“您行行好，给瞧瞧吧。”
男医生厌烦地挥动手臂：“走，赶紧走。
这儿治不了，太脏了。”
男人膝盖一软，直接跪倒在水泥地上，额头咚咚地撞着地面，很快便鼓起一块青紫。”求您了，大夫，救救娃吧。”
他哑着嗓子哀求。
这时，一个模样标致的女护士从里间走出来。”嚷什么？”
她眉头拧着，“这是卫生院，不是菜市场。
要闹出去闹。”
“国栋，你不是要赶回城里吗？”
她转向男医生，“再不走，晚上的电影票该卖光了。”
“王倩，我正要走呢。”
被叫作国栋的医生撇撇嘴，“真晦气，碰上两个乡下人，一身怪味，非要我看个孩子。”
“看什么看？看不了。”
女护士接话道，“赶紧带孩子去城里医院。”
女人也跟着跪下了，同样把额头磕得砰砰响。
女护士被这阵仗惹得心烦，扭头朝走廊深处喊：“王木生！有个孩子发高烧，你看是不看？”
脚步声从里面匆匆传来。
一个瘦高的年轻医生跑了出来，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镜片。
看见女护士，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：“发烧的孩子在哪儿？我看看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慌忙站起，将襁褓递过去。
年轻医生没有伸手接，只是轻轻掀开包裹的一角。
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。
他看了看孩子的舌头，又从胸前摘下听诊器，探进小被子里听了片刻。
他的眉头渐渐锁紧。
“呼吸音很粗，怕是已经烧成肺炎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语气严肃，“得马上办住院。”
女护士王倩眼睛立刻瞪圆了：“住什么院？我和吴国栋晚上要去看电影，我才不值班。
让他们去城里。”
年轻医生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痛楚的神色。
他叹了口气：“倩倩，这孩子等不及赶到城里了。
收下吧。”
“收什么收？”
吴国栋在一旁冷笑，“王木生，我看你就是成心搅和我和王倩的约会吧？够阴的啊你。”
王倩也撇了撇嘴：“王木生，我跟你早没关系了。
我现在爱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，你管不着。
这孩子，我说不收就不收。”
年轻医生咬紧了牙关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僵硬。”孩子收下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今晚我替你值班，打针输液都归我。”
王倩明显愣了一下，眼神游移起来。
“你只要点头就行，别的不用管。”
“……那，行吧。”
她终于转向那对夫妇，语气生硬，“喂，说你们呢。
带钱没有？先交二十块押金。”
保中额前那片淤紫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晕。
他身子晃了晃，脊背抵住墙面才稳住。
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发虚：“……拿不出钱。”
王倩眉毛立刻竖了起来。”没钱？”
她嗓门尖利，“没钱还在这儿耗着？赶紧走人！”
她伸手就去推搡靠在保中身旁的女人——那男人额头上肿起的青紫疙瘩瞧着骇人，她不敢碰，便冲着那瑟缩的妇人去了。
保中媳妇被推得一个踉跄，嘴里不住地念叨：“宝叔……宝叔马上就到，他有的……”
“你们这副样子，能有什么像样的亲戚？”
王倩火气更旺，话像刀子似的甩出来，“回去凑够了再来，别在这儿碍事——”
一叠纸钞突然劈面砸来，擦着她的颧骨散开。
王倩惊得向后倒，脚跟绊了一下，眼看要摔，却被一只有力而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托住了胳膊肘。
她仓惶回头，先撞见一副镜片厚如杯底的眼镜，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看着她，里头盛着种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关切。
“当心。”
那人说了两个字，便松开手退开一步。
旁边的吴国栋这才抢上来要扶，王倩却下意识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这时她才看清面前站着两个人。
水泥地上，十来张纸币凌乱地散落着。
其中一个穿着公安制服，年纪很轻，背着手，眉头拧得紧紧的，目光落在她身上竟带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，让她脊背窜过一阵凉意。
另一个她认得，是公社粮站的副站长齐天乐，听说最近刚转正。
先前，秦达保在卫生院门口停稳那辆摩托，正要往里走，碰巧齐天乐从公社大院出来。
两人便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。
齐天乐提起，花寡妇的临时工手续已经办妥，今天开始在粮站负责清扫；达保也说了，明日家里两位婶子会来报到。
齐天乐接过话头，表示早已安排妥当，一个去质检岗位，另一个做保管员——都是粮站里不少人眼热的位置。
达保虽不清楚里头具体的门道，但这份人情他是明白的。
齐天乐又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：“达保兄弟，董书记调走了。
听说是去房山那边，政策研究室当个副主任。
这会儿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呢。”
“政策研究室？”
“对，五七年新设的部门，跟秘书科差不多，主要写写材料、讲话稿。”
达保心里有了数。
看来董书记上头有人，那桩不体面的事被轻轻搁下了，先放到个清静地方过渡，往后寻机会再动。
这事对达保而言，原本就像远处城门失火，偶然溅来几**星，烧不到他身上。
但梁子毕竟是结下了。
不过他也无所谓，两人不在一条道上，往后碰面的机会寥寥。
就在这路边几句话的功夫，卫生院里头已经闹开了。
达保惦记着那个新生婴儿的情况，抬脚往里走。
齐天乐有心多结交，便也跟着进来。
刚踏进走廊，王倩那句尖刻的“你那什么宝叔也好不到哪去”
正好扎进耳朵里。
挎包里飞出一叠钞票，狠狠砸在护士脸上。
王倩僵在原地。
“嫌我们穷？让我们滚？”
秦达保的声音像冰锥，“现在钱够不够？捡起来。”
脸颊火烧似的发烫。
王倩尖声喊：“你凭什么侮辱人！”
“侮辱？”
秦达保的目光扫过保中额头的淤青，胸腔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，“你们卫生院不是只认钱吗？我给钱，怎么就成了侮辱？”
他转向保中，“说，怎么回事。”
听完经过，秦达保的手指开始发抖。”你们也配穿这身衣服？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不觉得脏吗？乡下人的命就不值钱？你们这身白大褂，到底是为谁穿的？”
王倩倒抽一口冷气。
这句话太重了，她背不起。
吴国栋挺直腰板往前跨了一步：“哪来的公安敢在这儿撒野？知道我舅舅是谁吗？”
“通常这么问的人，”
秦达保扯了扯嘴角，“自己多半什么都不是，只能搬出舅舅的名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我没兴趣知道你舅舅是谁。
我只知道，你们为了私会，把农民的孩子挡在门外——这是立场问题。
必须严肃处理。”
“狗男女？”
王倩踉跄后退，“天啊……我不活了……”
“那你就去死。”
秦达保的眼神像刀片刮过两人的脸，“院长呢？叫院长出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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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国栋的嗓门更响了：“找什么院长？找我就行！小公安我告诉你别狂！我舅舅是公社董书记，信不信我让他扒了你身上这层皮！”
“公社书记？”
秦达保笑了，“好大的官威啊。
想扒谁就扒谁？行啊，那你赶紧去找他——去晚了，恐怕得去房山区找了。”
“少扯别的！”
吴国栋指着地面，“现在给我和王倩道歉，带着这帮乡下人立刻滚！我还能考虑让舅舅留你口饭吃。
否则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秦达保懒得再费口舌。
他刚要开口，齐天乐从后面快步上前，压低声音对王倩说：“倩倩，这是派出所秦所长。
别再说了，再说就是给你爸惹祸。
快去叫院长。”
“秦……秦所长？”
王倩浑身一颤。
这两天公社里传遍了：新来的派出所所长上任没几天，一个人掀翻了半个领导班子，连粮站站长都被他铐走了。
公社里那些干部如今都绕着派出所走，连二十米外都得压低嗓门——这名声传得实在有些骇人。
王倩扭头就跑，吴国栋虽不明所以也跟着冲了出去。
戴眼镜的男人蹲下身，手指碰了碰镜架边缘：“同志，先顾孩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