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毫不讲理，却是实情。
在祖父这边，他有两位靠山——祖父与祖母。
倘若他真要动手，两位老人一个递刀，一个挖坑。
外祖家呢，不算讲道理的姥姥，他还有母亲陆秀娥与大舅妈白秀英。
那两位若见他受欺，怕是直接挽袖子就上了。
“早饭吃完，我得回秦家沟一趟。
中午回来给你烤串。”
“烤串”
二字飘进耳朵，左明月脑中立刻浮起油光滋滋的画面。
她慌忙掩住嘴——可不能失态淌口水。
桌边吃早饭时，王大图不在。
刘铁锤说他请了几天假，回老家去了。
达保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路都是自己挑的，甜苦自然也只得自己咽下。
早饭过后，王木匠踩着晨露进了院门。
那些大件活儿明日就能收尾，余下的柜子浴桶木床之类，留两三个徒弟慢慢打磨便好。
男人点头应了，又吩咐再添两架秋千。
这活儿轻巧，王木匠搓着手连声应承。
男人唤来灶房里的女人，让她从昨日粮站分的黄面里称出二百三十斤。
至于他自己带回的那份，得留给所里人吃。
王木匠喉结滚动了几下，眼眶有些发潮。
才干了多少时日？四百多斤黄澄澄的玉米面就堆在了眼前。
虽说要分些给帮工的徒弟，自家总能落下大半。
这可是能熬过荒年的东西。
若不是男人伸手拦住，他差点就要跪下去磕响头。
摩托车引擎在清晨的街道上突突响起。
男人往南驶去，经过粮站时缓了车速。
院墙里，那个总穿花袄的女人正抱着扫帚喘气，两个闲汉围在旁边说笑。
他拧紧油门加速离开。
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，改不掉。
公社大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连个人影都瞧不见——看来前些日子的**，把那些人都吓破了胆。
拐上去往秦家沟的土路后，他在四下无人的路段停了车。
挎斗里多了两袋精面精米，一只封口的陶罐，还有半扇剥了皮的羊。
摩托驶进村子时，他察觉到了异样。
没有孩童追着车跑的笑闹，路上遇见的族人个个面黄肌瘦，打招呼时嘴唇干裂着往上扯。
有人拽住他的车把就开始抹眼泪。
村里的存粮半月前就见了底，如今全靠着野菜度日。
可那些绿叶子吃下去，肚皮还是空落落地发慌。
这段路他开得很慢。
胸口像被湿泥糊住了，每吸一口气都费劲。
他知道，漫长的苦日子才刚开了个头。
幸好，爷奶的脸色还算红润。
看来是听进了他的劝，没把口粮省给儿孙。
摩托刚碾过院门槛，两位老人就掀帘子迎了出来——早听见熟悉的引擎声，猜是孙子回来了。
秦家两兄弟也闻声凑近，瞧见车斗里的东西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这年景里，除了眼前这位，谁见了粮食不眼发直？
老太太攥着孙子的手往屋里引。
老两口一左一右挨着男人坐下时，两个叔叔正把车上的东西往柜子深处藏。
不藏不行，几乎日日都有人上门求借。
男人仔细端详祖母的脸，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。
“大军和大全呢？”
“上学去了。
再有一年小学毕业，就得去公社念中学了。”
他起身从柜边取来那只陶罐，轻轻搁在炕沿上。
蜂蜜罐子被老人枯瘦的手掌拢住时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年轻人站在炕沿前，目光扫过墙角那两个缩着脖子的半大孩子。”每日一勺，用温水化开。
是专给您二老的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另外两个中年汉子垂下了头，“若再省给旁人，我下回便不进了这门。
看着心里堵得慌。”
秦庆福觉着脸皮**辣的，像被无形的东西抽过。
自家那两个小子，日日赖在老人屋里，有什么好的都落进他们肚里。
他想开口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。
年轻人抬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。”二叔，我不是计较这个。”
他视线转向窗外光秃秃的院子，“我每月送来的米粮，足够四五张嘴吃饱。
怕的是老人克扣自己，把身子熬垮。
真到那时，你我当儿孙的，心里是什么滋味？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秦庆福与刚进门的弟弟秦庆贵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某种局促。
这侄儿不知何时起，身上多了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或许是他总不声不响扛来满袋的米面，或许是他沉默时眼角那道淡淡的痕。
总之，他们在这年轻人面前，总不自觉矮下三分。
年轻人没理会那无声的尴尬。
有些事，话说透了也无用。”老叔，”
他转向秦庆贵，“劳烦把二婶和老婶请来。
有事商量。”
秦庆贵应得爽快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他晓得，大侄儿这般开口，多半是有好处要落下。
“二叔，”
年轻人等脚步声远了，才重新开口，“村里合并生产队的事，章程该下来了吧？”
“下来了，下来了。”
秦庆福忙道，“公社定了，把邻近三个村子捏成一个大生产队，底下再分几个小的。
估摸这个月就得弄妥，再拖，春耕都赶不上了。”
“队长的人选，怎么个说法？”
“支书肯定是上头指派。
大队长嘛，原说是各生产队推选，可三个村搅在一起……”
秦庆福搓了搓手，“各推各的，最后还得公社拍板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摸出盒烟，抽出一支却没点，只在指间慢慢转着。”只要咱们村把您的名字报上去，”
他声音很平，“大队长的位子，就是您的。”
秦庆福干笑了两声，抬手挠了挠腮帮子。
这话他半个字也不信。
直接任命？公社是你家开的么？他偷眼去瞧侄儿，却见对方正望着窗棂外灰蒙蒙的天，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。
年轻人没回头，却像看见了他脸上的神色。”二叔，”
他忽然说，“我在公社，如今说得上几句话。”
顿了顿，才补上一句，“调去派出所了，任所长。”
“所、所长？”
炕上的老人先出了声，声音发颤，“宝啊，这话当真？不是哄我们高兴吧？”
年轻人转过身，握住老人那双布满裂口的手。”真的。
上任好些天了，一直忙，今日才得空回来。”
他掌心很热，握得用力，“所以二叔的事，您二老不必担心。”
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。
秦庆福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传闻——公社里换了两位领导，据说都与派出所有关。
还有人传，如今有些干部下班宁可绕远路，也不敢从派出所门前过。
他再看向侄儿时，年轻人已经松开老人的手，走到门边，望着院子里开始化冻的泥地。
背影被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。
秦庆福咧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，喉咙里滚出闷笑：“所长？我那侄子当上所长了？这可是顶天的官儿。”
村里人眼里，平日公社里随便下来个办事员都够威风，派出所所长——那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了。
老人手里的烟杆抖得厉害，几次都没能对准嘴唇。
他猛地一拍膝盖就要下炕，却被孙子拽住了胳膊。”爷，您去哪儿？”
“去祠堂……得给祖宗们磕几个响头……”
老人声音发颤，“是祖宗保佑啊，我孙子当上大官了……”
孙子将爷爷按回炕沿。
老人哪里只是去谢祖宗？分明是要把消息传遍每个角落。
“二叔。”
年轻人转过话头，“这两天您去找大柱哥，让他带人进山。
开春了，野兽都出来觅食，正是好时候。
尽量多打些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打完了送到公社找我。
我和父亲厂里的副厂长有些交情，能用野味换粮食。
但数量少了不划算，必须攒够分量。”
老人听着，手指反复搓着膝盖，眼眶渐渐红了。”孩子啊……”
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，“你救了全村……救了大家的命啊……”
年轻人伸手去擦老人脸上的湿痕，语气急促：“爷，别这么说。
这都是我该做的。”
枯瘦的手攥住孙子的手腕。
老人望着他，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雾：“孙儿，我和**不是舍不得吃。
粮食种出来，不就是给人吃的吗？”
他喉结滚动着，声音越来越轻：“我们是咽不下去啊……看着村里人走路打晃，树上但凡带点绿意的叶子都被捋光了……我们这心里，跟针扎似的……”
“满村的人，不是喊我们叔婶，就是叫爷爷奶奶的。”
老人抬手抹了把脸，“当长辈的，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挨饿，自己却吃得肚皮滚圆？”
他忽然把脸埋进掌心，指缝里渗出湿漉漉的水迹，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。
老太太在旁边轻轻抽着鼻子。
秦庆福蹲在门槛边，垂着头不吭声。
年轻人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撕扯着。
他拍着老人佝偻的背脊，声音放得很软：“爷，我懂。
今年听专家说，灾情会比往年更重。
南边淹，北边旱，地里恐怕收不上什么。”
“我坚持让二叔当这个大队长，就是不想看着村里人饿肚子。”
他凑近些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，“今年地里，三分之二都得种红薯、玉米和土豆——这些作物耐旱。
别管公社怎么安排，水稻小麦少种些。
只有这样，大家才勉强能有口吃的。”
蹲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可公粮呢？交完公粮，剩下的那点够塞牙缝吗？”
达保朝窗外瞥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得在山里寻块地方，只种红薯和土豆，别的都不碰。”
“不成，不成。”
爷爷的头摇得像风里的枯草，“这是要犯纪律的，万万不成。”
“爷，让二叔当上大队长，找几个嘴严的，咱们悄悄种。
不往外卖，够自家吃就成。”
爷爷和二叔都没接话，两张脸上仍堆着厚厚的愁云。
“爷……这事真不用慌。
公社那头有我担着，哪个敢闹腾，我就治哪个。
再说，进山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，谁拦得住？谁又敢拦老百姓进山寻食？”
奶奶双手一拍：“可不是！那红薯土豆在山里头，本就是野生的，咱们找着了，还能不让吃？”
爷爷点了下头：“这倒行。
只要那几个人把嘴闭紧，应该出不了岔子。”
二叔却又摇起头：“不行，山里野物多，种点东西还不够它们糟蹋的。”
爷爷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