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后，消息传来，少年埋在了北方的冻土里。
于是她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重身份——未过门便守了寡，闲言碎语随之而来，说她命硬，克尽了身边人。
自那以后，李奶奶待她越发苛刻。
稍不顺心，各种难听的话便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她宁愿在院子里疯跑，也不愿踏进那个令人窒息的屋子。
一只**水壶递到她眼前。
壶盖已经拧开，她接过来抿了一口，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，仿佛一道凉泉漫过四肢百骸，混沌的头脑霎时清明不少。
她侧过脸，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：“好甜。”
他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那笑容落进他眼里，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蕊。
“今天回去，我刚提起自己找了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，“还没说到你的名字，她就炸了。
骂了许久，最后才摊牌——她背着我，又应下了一门亲。
我不同意，吵得很凶。
她让我滚，再也别回去……我就收拾东西出来了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可那字句间细微的颤抖，他听得真切。
十几年光阴，纵然寄人篱下，受尽冷眼，到底有一瓦遮头，一餐温饱。
记忆里总还有些许零星的暖意，叫人难以彻底割舍。
他虽未见过那位李奶奶，但从只言片语里，已能拼凑出一个固执而专断的形象。
偏偏怀里的姑娘，骨子里藏着反叛的烈性，爱与憎都鲜明得像刀锋。
“别想了，月亮。”
他将她搂紧了些，“从今往后，有我。
我在的地方，就是你的家。”
那时节，许多东西都被套上枷锁，可心底的情愫是锁不住的。
若论对真挚情感的渴求，即便时光倒流半个世纪，又有几人能比那份向往更为炽烈？
她忽然握住他的手，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。”达保哥，”
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，“你或许不知道……当初你和二奎起冲突，是我在背后推了一把。
可你那时的一招一式，早就刻在我心里了。”
二狗后来帮我探听了你的身份。
陆老爷子的外孙，在市局工作——我托了些门路调进市局，没别的念头，只是想离你近些。
秦达保活了这些年，感情经历一片空白。
他没尝过情爱的滋味，却见过旁人相爱。
此刻左明月的每句话、每个细微动作都像丝线般牵扯他的心跳。
从这一秒起，胸腔里搏动的不再是他自己的心脏，而是另一颗悄然归位的。
肠胃蠕动的声响几乎同时从两人腹部传来。
他们这才意识到晚饭时间早已错过，方才竟靠着彼此注视填满了饥饿。
笑声从两张嘴里漏出来。
整日的阴郁随这笑声散进夜色里。
秦达保突然记起储物空间里还埋着个泥裹的烤物。
原本打算带回家给妹妹们，结果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轻拍左明月的肩：“等着，给你找点吃的。”
姑娘用力点头，眼睛在昏暗里亮起来。
秦达保起身走向那辆摩托车。
后备箱盖弹开的瞬间，他伸手探入黑暗——一个尚存余温的泥团凭空落进掌心。
他直起腰，朝左明月晃了晃手中的土块。
姑娘拍着手轻呼：“有口福了。”
此刻她完全显露出少女情态。
秦达保几乎要怀疑，是不是那些烤羊肉串彻底俘获了这位小**的心。
他又摸出一瓶酒。
左明月终于按捺不住，跳起来抢过酒瓶抱在怀里，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相处这些日子，秦达保早摸清这姑娘对酒液的单纯馋念。
不是酗酒，只是纯粹的馋——或许和她血脉里那八分之一异族渊源有关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。
摩托车灯切开黑暗，在树下投出一圈光晕。
两人坐在光晕边缘，分食着撕开的鸡肉，轮流对着瓶口啜饮。
两张脸上都挂着近乎痴傻的笑容。
……
两人分食完最后一丝鸡肉，酒瓶也见了底，这才满足地踏上归途。
派出所院门出现在视线里时，钟针已滑向晚间八点。
办公室窗口透着光亮。
摩托车刚碾进院子，一群人便从门里涌出。
孙谦冲在最前头：“还以为你俩私奔去了！”
左明月跃下车架，眼锋刚扫过去，孙谦已经凑到近前。
他抽动鼻翼在他们周身嗅探，又眯起眼借着昏黄灯光打量。
“烧鸡？不对……是泥裹烤物的香气。
这调料我认得，烤肉季的方子。
等等——还沾了酒气，刚喝不久，对瓶喝的。
让我再辨辨……好家伙！茅台！五二年的！”
他猛地瞪圆眼睛：“你俩可真行！”
达保愣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——这家伙的鼻子是铁打的吗？他压低嗓子挤出声音：“你从哪儿闻出来的？”
孙谦歪过头，用指尖隔空点了点两人的衣襟：“酒味儿都渗进布料纹路了，还问我？”
他目光转向旁边，眉毛抬了抬，“再看看你俩这模样——老左耳根红得能滴血了。
该不会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扑上来的手掌堵了回去。
达保几乎贴着他耳朵急道：“胖爷！胖爷您高抬贵手！上回您不是念叨着想去老莫开荤吗？我摆席，我摆两桌都成！”
孙谦从鼻腔里哼出一缕气，眼皮半垂着：“两顿。
菜单得我自己勾。”
后槽牙磨得发酸，达保还是重重点了头：“两顿就两顿！”
那间被称为“老莫”
的餐厅挂着俄文招牌，是五十年代中期落成的西式餐坊。
拱顶下悬着鎏金枝形灯，墙壁嵌着深色护板。
早年常有重要宴席在此举行，铜门里进出的人物都能让地面震三震。
后来这儿成了某些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体面去处。
在这儿吃一顿，盘碟叮当间流出去的钱够普通人家熬过两个月。
关键是不必掏粮票，银钱一付，脸面就镀了层光。
达保倒不心疼那些票子，只是不甘心被这圆滚身形的家伙捏住把柄。
孙谦此刻已退开半步，眼睛虚闭着，嘴唇无声地翕动，偶尔抬手抹一下嘴角。
左明月看得困惑：“他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还能做什么？”
秦达保从牙缝里漏出话来，“这混账已经在心里头点完一轮菜了。”
院里传来脚步声。
赵五河和柳湘梅小跑着迎上来，目光落在墙边靠着的两辆车上，眼睛倏地亮了：“所长，怎么多出两架新车？”
谎话像早就等在舌尖：“局里领的。
前阵子不是端了几处窝点么？仓库里堆得没处下脚。”
达保说得面不改色。
赵五河半点没起疑。
他在治安科那些年，哪天不往外跑？抄没的物件多得能堆出小山，自行车根本排不上号。
有回从个大家伙宅子里还拖出辆外国来的铁皮卡车呢。
“别光瞪着眼，赶紧卸货。
车斗里还有两袋玉米面，是给王师傅的酬劳。”
“所长，这车架是不是太矮了？”
赵五河跨上试了试，腿弯着悬在半空，“您瞧，我这腿都伸不直。”
达保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，头也不回地扔下话：“矮就对了。
这是给明月和玉秀备的。
原先那几辆二八杠，她们蹬得动吗？”
左明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，嘴角早就压不住了。
其实刚看见新车时她就闪过这念头，只是没好意思开口。
现在听见这话，心里那点雀跃像炸开的米花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办公室的木门敞着，里头早站起三道身影。
达保还没出声，先瞥见东厢房檐下缩着个人——王大图垂着脑袋站在阴影里，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。
审查结束后没查出问题，人就放回来了。
达保视线掠过他，转向屋里那三人：“齐天乐，李二河，金小玉。
这个钟点来派出所，有事？”
齐天乐脸上堆出笑纹，往前凑了半步：“秦所长，我们晌午过后就来了，一直候着您呢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口光线一暗。
林玉秀抱着小的牵着大的走进来，两个丫头眼睛还蒙着睡意，却亮晶晶地望向达保。”所长，她俩听见您的声音，死活不肯睡了，非要过来寻人。”
达保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姑娘揽到身前，用前额轻轻碰了碰她们的额头：“是不是惦记着达保哥了？”
两张小脸同时用力点了点：“惦记了。”
“那可得有奖赏。”
他伸手从裤袋里摸出几颗牛奶糖，每个孩子掌心落下两颗。
女孩们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。
林玉秀悄悄挨近，压低声音：“所长，齐站长把咱们这个月的粮票全送来了，还额外添了不少。”
达保嘴角微扬：“晓得了。
去我屋里把毛巾用温水浸透拧干，骑了一路摩托，脸上尽是灰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玉秀应声退了出去。
他仍旧搂着两个孩子，目光转向屋里另外三人，语气温和：“看样子，麻烦都料理干净了？”
齐天乐脸上堆起笑：“今儿一早局长亲自驾到，我这心都快蹦出来了。
账本翻了一遍，倒没多话，只把小金库的现钱连带烟酒全装车运走了。
临走前局长提了，是您举荐我接这个站长位子，他也当场宣布了。”
他向前欠了欠身，“秦所长，您是我的大恩人。
往后您朝东指，我绝不往西瞅；您让赶狗，我绝不追鸡。
总归一句，有事您尽管吩咐。”
这是来递投名状了。
达保未置可否。
齐天乐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：“这是局长亲自批的，说是早先答应您的那份。
您放心，但凡您送来的人，我绝对安置得妥妥帖帖。”
手掌在对方肩头按了按，达保从兜里摸出盒白色封皮的无标香烟，弹出一支递过去。
齐天乐双手接过，心里嘀咕：秦所长也太清苦了，连大前门都抽不上，这烟怕是自家卷的，连个商标都没有。
改天得给他捎两条好的来。
孙谦正好晃进门，瞥见那烟盒，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伸手就把整盒烟从达保指间抽走。
达保气得朝他肩窝擂了一拳，没使全力，拳头反而被弹了回来。
“你这耳朵是摆设？跟你说过多少回——先给我点上一根再揣兜！我弄点烟多难？合着全是给你备的？一盒里我最多抽两支，余下的全进你口袋。
死胖子，你比当年白匪的还乡团下手还狠！”
孙谦向来有这本事：任你说破天，他听归听，做归做。
此刻他已经给自己点上了一根，深吸一口：“王大图回来了，怎么处置？”
“处置什么？该干嘛让他干嘛去，这还用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