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周虎写下的字迹，与方才曹文和透露的消息——局长亲自带队，从四季青公社带回了几个人，其中一位竟出自公安内部，牵扯的正是三年前那桩旧案——像两根冰冷的线，在他脑中骤然搭接。
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那个被抓的同僚，莫非是程建平？蒯和平今早的闲谈又在耳边响起：昨夜，王土生和程建平动用了车辆，去了下面的公社……
程建平。
于秋影。
这两个词碰撞的瞬间，严文龙的脸色褪尽血色，冷汗无声地浸透了衬衫，紧贴着脊背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桌上的皮包，身体就要离座。
“老严！”
王国华的喝声劈开凝滞的空气，严厉得像一记鞭子。
“会议马上开始，你要去哪？”
严文龙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，尖锐的痛楚刺入神经，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恐慌。
他扯动嘴角，挤出一个干涩的笑：“坐久了……腿，腿有点不听使唤。”
陆建邦的目光淡淡扫过来，语气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：“先坐下。
天大的事，也等会议结束。”
严文龙抬手抹去额角的湿冷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紧紧攥着皮包的带子。
他缓缓地，将自己沉回椅子里。
陆建邦打开随身携带的档案袋，取出一叠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打印文件，随手扔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。”瑞文，”
他吩咐道，“辛苦，分给大家。”
曹瑞文应声起立，嗓音洪亮：“是！”
他拿起那些装订成册的材料，一份一份分发下去。
走到周虎身旁时，曹瑞文脚步微顿，回头请示：“局长，周副局长这里……也需要吗？”
王国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：“别人可以没有，他的这份，少不了。”
文件被放置在周虎面前的桌面上。
周虎试图露出一个表示感谢的笑容，嘴角却只抽搐了几下，那表情比骤然凝固的哭脸更加难看。
陆建邦与王国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王国华微微颔首，起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陆建邦则点燃一支烟，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，他隔着烟雾，颇有兴味地打量着在座几位分局负责人的神情。
此刻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手中的纸张牢牢吸附，无人留意到王副局长的暂时离场。
周虎的指尖触到纸页，冰凉。
他低下头，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打印出来的字句。
渐渐地，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。
程建平的供述白纸黑字，仿佛化作无数淬毒的尖针，一针一针，缓慢而精准地扎进他的皮肉，刺穿他的骨骼。
不过短短几分钟的阅读，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，已将他整个人剥蚀得千疮百孔。
……我将二十叠十元面额的钞票，塞进档案袋的夹层，送到了周虎住所。
他当着我面拆开看了看，只说材料准备得不错，但还需整理一份，转交严文龙过目。
于是，我又从兄长程建民处取得三十叠同样的钞票，以相同的方式，再次送入周虎家中，恳请他代为打点严文龙。
周虎当时拍着胸脯，满口应承。
果然，三日之后，对彭松年的定罪便下达了。
为防行刑之时横生枝节，周虎在当日亲赴刑场，将某种药物混入饮水中，递到了彭松年唇边。
彭松年饮下后便神志昏沉，最终，在一片混沌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点。
三载光阴里，每逢节庆，我总会往周虎与严文龙那儿走动。
提去的总少不了成箱的酒、成条的烟，偶尔也直接递上信封，薄厚不等，五百或是一千。
这一回调进分局法制科当副科长，便是周虎收下我一千块之后的事。
严文龙猛地扭过头，一双眼睛瞪得通红，冲着周虎嘶声骂起来：“狗东西！三千到你手里只剩一千，一千转到我这儿又折去一半，酒缩成一箱，烟也少了大半——你这心可真够黑的！”
李振江和另外三人怔在当场，目光僵直地落在那两人身上。
都到这步田地了，严文龙这蠢货竟还纠缠这些礼数上的数目，他脑子里塞的难道是糨糊不成？
陆建邦嘴角轻轻一扯，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：“材料各位都看完了，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曹瑞文一拳砸在桌面上，震得杯盏哐当一跳。
那声响突兀得很，旁边几人肩头都不由得一耸。”局长，这简直是拿人命当草芥！”
于永强紧接着开口：“冤屈到这种地步，听都没听过。”
曹文和攥紧拳头，牙关咬得发响：“王法在哪里？法律又在哪里？”
李振江嘴唇动了动，喉结上下滚了几回，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陆建邦瞥了他一眼，心里忽然透亮——难怪这些年谢国华在分局里说一不二，一手遮天，原来是有李振江这般软弱畏缩的性子在背后垫着。
严文龙揉了揉右眼，那跳了半晌的眼皮总算安静下来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，视线转向陆建邦：“陆局长，照这么说……真凶是程建平的弟弟程建明？”
他咳了一声，嗓音发干，“那混账还敢伪造现场？真是死有余辜。
也怪我，经验还是浅了，往后得多学习。”
陆建邦双臂撑在桌上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坐得最近的曹瑞文看得分明——局长那双搁在桌沿的手，正在不易察觉地发颤。
“那枉死的彭松年呢？”
陆建邦语调依旧平稳，“你觉得该怎么处置？”
严文龙脸色一正，点了点头：“是啊，彭松年看来是冤了。
可惜人死不能复生，这样吧局长，咱们分局给他家赔些钱，您看行不行？”
陆建邦姿势没变，声音还是那样平：“你认为赔多少合适？”
严文龙摸了摸下巴：“哎，眼下分局账上也紧。
我看八百块吧，再多实在挤不出来了。”
“严文龙同志，”
陆建邦缓缓问，“一条命，就值八百？”
“局长，八百不少啦。
当年咱们牺牲的战友，家属也就领个二百斤小米。
差不多……就行了吧。”
“我要是不同意呢？”
“哎哟局长，您定个数，我绝不还价。
不够的让周虎这**补上。”
周虎赶忙接话：“我补，我补。”
陆建邦低低笑了声，向后靠去，目光扫过两人。
他脸上虽还挂着笑，眼底却已结满了冰。
曹瑞文的手掌猛击桌面，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。”拿钱就能抹平人命？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？”
严文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。”不然呢？难道要我和周虎给那个姓彭的……叫什么来着？”
他低头扫了眼摊开的文件夹，“哦，彭松年。
要我们给他偿命不成？”
他语气轻飘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李振江急忙插话，声音里带着黏稠的调和意味：“言重了，言重了。”
严文龙却突然也拍案而起，目光钉子般扎向对面：“曹瑞文，一点工作上的疏漏，你至于扣这么大帽子？我问你，你经手的每桩案子都干干净净，从没出过半点差错？少在这儿装模作样！”
曹瑞文霍然起身，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锐响。”我敢对天发誓！丧良心的事，我绝不沾！”
“装什么清高？”
严文龙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，“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，死个人算什么大事？要我说，赔钱结案，真凶枪毙，足够了。”
曹瑞文还要争辩，被身旁的陆建邦抬手止住。
他重重坐回去，老旧木椅不堪重负地**起来。
陆建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：“听了半天，我怎么没从你话里听出半分对枉死者的歉疚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甸甸地压过去，“从何时起，一条人命在你心里变得如此轻贱？”
他翻开面前的卷宗，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”你的履历我看了。
是靠破获于秋影那桩命案立的功，坐上的局长位子。”
他抬起眼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肩章上的红色，或许掺着无辜者的血？”
“你怎么还能……坐得这么安稳？”
陆建邦的声音依旧不高，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，“又怎么有底气，在这里高声大气？”
严文龙的呼吸粗重起来，胸膛起伏着。
他没敢接陆建邦的目光。
论级别，论资历，眼前这位都高出他太多。
当年对方已是队伍里出名的少年兵时，自己还在田埂间为东家扛活。
“陆局，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那您说……该怎么办？我和周虎就这么两条命，总不可能真拿去赔给彭松年吧？”
陆建邦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。”为什么不可能？”
严文龙和周虎同时僵住。
严文龙的手指猛地攥紧皮质公文包的提手，指节泛白，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”陆局，这……最多给个处分也就到头了吧？”
“是、是啊。”
周虎在一旁拼命点头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陆建邦看着他们，那股久经沙场、斩将夺旗的气势无声弥漫开来，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。”贪赃，枉法，受贿，铸成冤案。”
他一字一顿，“国法森严，岂能容情？”
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。
王国华大步走进来，军靴叩地声坚实有力。
他在陆建邦身侧落座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紧接着，四名武装整齐的公安人员鱼贯而入，立在门边。
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，牢牢锁住长桌另一端的两人。
……
严文龙缓缓转过头，看向那四道沉默的身影。
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右眼为何跳个不停。
老话果然灵验，那是灾祸临近的征兆。
周虎已经抖得如同秋风里的叶子。
严文龙伸手，在他肩上按了按，然后向后仰去，后脑勺抵住冰凉的椅背顶端，闭上了眼睛。
陆建邦的手掌重新压回桌面。
指节与木料接触的瞬间，他感到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撕裂。
对面坐着的人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锈蚀却不肯倒下的旗。
“场面话不必讲了。”
那人的声音粗粝，带着北地风沙磨过的痕迹，“直接说，你们打算怎么发落我？”
空气里有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沉。
陆建邦想起档案袋里那些泛黄的纸页：锦州城墙下的**记录、四平巷战的血衣鉴定书、还有一枚嵌在颅骨阴影里的弹片定位图。
那些纸页如今压在他的抽屉底层，和一枚生锈的奖章放在一起。
“你或许不知道，”
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，“陆立业是我弟弟。”
会议室忽然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