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达保跟在他屁股后头，扭头冲王土生挤眉弄眼，嘴唇无声地咧开：活该。
王土生浑身摸枪套，暴跳如雷的吼声震得走廊嗡嗡响：“秦达保！老子跟你不共戴天！”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，秦达保的脚步顿在了门槛边。
他的舅舅陆建邦正侧身对着门，和左明月说着什么，脸上原本舒展的笑意，在瞥见他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“明月啊，”
陆建邦转向年轻的女子，声音刻意放得沉了些，“这小子，你得替我多费心看着。
他骨子里就带着股不消停的劲儿，走到哪儿，不搅出点动静来是绝不会收场的。
陆叔把他托付给你了，务必让他规矩些。
能让他听进话的，除了他那两个妹妹，恐怕也只有你了。”
左明月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红晕，她微微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“达保……他其实挺好的。”
秦达保的嘴角向一边扯了扯，没接话，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听筒。
他拨号前，抬眼看向陆建邦：“我舅妈今天在单位吧？”
陆建邦明显怔了一下：“在。
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
秦达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，“就是听说有人在背后编排我，想找舅妈打听打听，认不认识这位爱嚼舌根的。”
陆建邦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动了，堆起笑容：“谁？谁敢说我外甥的不是？告诉我，我头一个不答应！多懂事的孩子，哪有什么毛病。”
秦达保这才满意地晃了晃脑袋，目光扫过一旁坐着的王国华，捕捉到对方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看热闹的神情。
他凑近陆建邦，压低了嗓子：“那东西……拿到了？”
陆建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：“我出手，你还不放心？”
两人的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。
秦达保低声道：“漂亮。”
这简短的交汇没能逃过王国华的眼睛。
他立刻坐直了身体，警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一个老狐狸已经够他头疼，再加上这只小狐狸……他脑子飞快地转着，猛然间想起了什么，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：“陆建邦！是不是你！老雷送我的那箱东西，是不是让你给摸走了？我的天……你做个人吧！那是三十五年的茅台啊！完了完了，这下回家又没好日子过了……”
陆建邦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：“酒就别惦记了，你那心脏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？喝什么喝。
一箱酒而已，瞧你这心疼的劲儿。”
王国华重重跌坐回椅子里，一只手捂住心口，五官都皱在了一起，嘴里不住地倒抽着凉气。
心疼，是真疼。
东西落进这爷俩手里，就跟肉包子打了狗一样，别指望再要回来了。
……
陆建邦朝秦达保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。
方才那点轻松的神色此刻已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严肃。
“达保，”
他开口，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，“于秋影的那个案子，出了岔子。
一个清白的人被冤枉，送了命。
这事闹得很大，尤其伤的是老百姓对咱们公安的信赖，现在这信任已经跌到了谷底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。”我跟部里的领导汇报过了，上面的意思很明确，彻查，绝不放过任何问题。
我和国华也是这个态度。”
话锋在此处微妙地一转，陆建邦看着自己的外甥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，甚至恳求：“可是，我的好外甥，你能不能……稍微消停那么一点？你到任才三天，是打算把公社的领导层整个换一遍吗？海淀那边的书记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了，话也说得明白，他的脸面已经经不起再丢了。
你有什么要求，尽管提出来，只要他能办，一定给你办到。”
秦达保挑了挑眉梢：“消息跑得这么快？刚审完，那边就知道了？”
消息早就漏出去了。
王土生扣下了那个司机，可该知道的人一个也没落下。
不然我和老王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？真当你小子能扛住严文龙和周虎两头压？
秦达保别过脸去。
压力？他哪来的压力。
大不了所长的帽子摘了，正好不想伺候。
整天尽是些破事。
这地方不留人，自有别处收；处处都不收，大不了卷铺盖回老家。
“挤眉弄眼给谁看？”
陆建邦敲了敲桌面，“赶紧叫人弄饭。
刑侦那边已经去逮程建明了。”
左明月站起身：“陆叔，我去安排。”
“蒸饺吧。”
秦达保插了句，“省事，管饱，味儿也不差。”
左明月应声推门出去。
陆建邦的视线落回秦达保脸上：“你和左明月那档子事，我耳朵里刮进几句。”
“哪个孙子背后**？”
秦达保腾地直起背。
“坐下！”
陆建邦压了压手掌，“捅什么捅？那天我亲眼瞧见你摩托后座载着她出城。
既然定了心，就好好待人家。”
秦达保嘴角咧开了：“那肯定。”
“收着点。”
陆建邦抬脚轻踹他椅子腿，“尾巴都快翘到房梁了。
再嘚瑟，信不信我给你按回地上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，“左明月这姑娘……身世太苦。
她父亲要是还在，级别比我和你姥爷都得高出一截。
可惜两口子都没了，就剩个孤零零的女儿。
从小订的亲事，未婚夫折在半岛战场上。
亲人一个接一个走，外头还有闲言碎语往她耳朵里钻。
一个月前她自己打报告要来公安系统，上头亲自给我通的电话。
原本安排在枪械科，结果被你小子三言两语哄到这乡下来了。”
秦达保没吭声，目光垂向地面。
“来了就得负责到底。”
陆建邦又踹了脚椅子，“听见没有？”
椅子腿嘎吱一响。
秦达保慢慢抬起眼皮，视线斜向陆建邦：“大舅，您刚才左一个‘猴尾巴’，右一个‘猴崽子’……我是该找我妈聊聊这事儿，还是直接跟我姥念叨念叨？”
对面王国华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身子往前倾了倾——老陆眉毛已经竖起来了，接下来准得收拾这小**。
这场面可不能错过。
陆建邦瞪圆了眼。
王国华连手都悄悄抬起了半寸，就等着下一刻拍巴掌。
可那双瞪圆的眼睛，竟一点点弯了下去。
弯成两道弧，紧接着整张脸都松开了。
王国华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陆建邦忽然伸出手——不是拍桌子，而是重重揉了揉秦达保的脑袋。
王国华身子一歪，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陆建邦的手搭在年轻人肩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：“你小舅舅过两天就到家了。
他特意绕去老爷子那儿——知道老爷子给你存了多少好东西吗？烟和酒，攒了整整一柜子。
你小舅自己也留了不少，这回全给你捎来。
这事儿可是我提醒老爷子的。
怎么样，大舅没亏待你吧？”
秦达保眼睛一亮，嘴角忍不住扬起来。
这下可好了，往后的日子还愁什么？
“行吧。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，“看在大舅这么够意思的份上，上次说我是猴崽子那茬，我就当没听见。”
“忘了好，忘了好。”
陆建邦连忙接话，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年轻记性太好可不是什么好事——刚才差点就惹恼了姐姐，幸亏反应快。
院外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。
屋里三人同时起身望向窗外。
两辆军绿色吉普车挨着陆建邦的车停了下来。
“粮食局的人到了。”
王国华拉开办公室的门。
陆建邦整了整衣领，第一个迈出门槛。
吉普车里陆续走出六个人，清一色四个口袋的干部装。
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身量中等，身形偏瘦，鼻梁上架着眼镜，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。
看见陆建邦的瞬间，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，隔着十几步就伸出了手。
“老陆，老王，你们怎么在这儿？”
陆建邦握住那只手，力道不轻不重：“陈局长都亲自下乡了，我们哪敢不来？”
这位陈怀礼执掌着京城粮食系统的命脉。
虽说级别比陆建邦低了半阶，可实权在握，是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。
陈怀礼又和王国华握了手，转身介绍随行人员：“这位是局办公室主任蒋中和，财务科副科长吴亦明，海淀分局的老李。”
剩下两人他没提名字，大概只是普通办事员。
“这两位是市局的陆局长、王局长，咱们京城的守护者。”
陆建邦依次与众人握手。
粮食局那几位脸上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，腰弯得很低。
能和这个级别的领导握手，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荣幸。
陈怀礼把陆建邦拉到院子角落的槐树下，笑容里掺进几分苦涩：“老兄，我得谢你上次提点。
现在正是关键时期——部里正在考虑我的提拔。
四季青这档子事闹出来影响太坏……我只能低调处理，连局里其他领导都没惊动。
还请老兄抬抬手。”
从看见陈怀礼第一眼，陆建邦就明白对方的来意。
这是要捂盖子。
这种事只要深查，没有查不出来的。
一旦掀开，上面震怒，陈怀礼的副部级肯定没戏。
官场就是这样，一步跟不上，步步跟不上。
从厅级到部级那道坎，不知拦了多少人的路。
陈怀礼绝不敢让这件事扩散出去。
陆建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时，陈怀礼就知道这件事的分量。
他必须亲自到场，换作其他任何人，恐怕都压不住这个局面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陆建邦背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过身来。”老陈，你的难处我懂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，“但这个程建民，手头沾着另一桩案子。
我就用这个由头动他。
其他的……你看着办，行不行？”
陈怀礼脸上的笑意立刻浮了出来。
他上前一步，紧紧握住对方的手，上下晃了晃。”够意思，老陆。
这份情我记下了。”
“也是你运气不错。”
陆建邦也笑了，眼角挤出几道细纹，“挖出这桩事的派出所所长，是我亲外甥。
我和他打个招呼，后面就顺了。”
“亲外甥？”
陈怀礼眉毛抬了抬。
“那还有假？”
陆建邦朝门边招了招手，“达保，过来见见人。”
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走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