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匆匆交代几句，叫上孙谦出了门。
公社往城里的路还算平坦，四十分钟光景，城墙的轮廓就清晰起来。
孙谦在西直门供销社下了车，秦达保没跟进去——他得找个僻静处，把空间里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挪出来。
两人约好四点碰头。
分开后，他独自拐向前门。
谢辉果然留着糕点，今天厂里送来的牛舌饼和桃酥量足，各攒了十斤。
他全要了，又添上五斤奶糖、五斤水果糖，白糖红糖各三斤。
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走出供销社大门时，日头已经斜过屋脊。
秦达保的自行车再次拐进那条熟悉的街巷。
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老字号店铺的招牌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他记得左明月从不碰猪肉——这个细节像根细刺，在他心里轻轻扎了一下。
既然认定了这个人，总该做些什么。
中午吃饭时他就盘算着，得找些合她口味的点心。
大栅栏东口那家老铺子，门脸不算大，木匾上的金字却格外醒目。
这家铺子据说民国元年就开了张，专做素油糕点。
柜台上摆着蜜三刀、油糕、福寿饼、花糕，油纸包摞得整整齐齐。
秦达保每样都要了三斤，付钱时掏出厚厚一叠票证。
售货员接过粮票时手指顿了顿，抬眼打量这个年轻人——寻常人家可拿不出这么些票。
他又转去另一家老字号。
前几天妹妹窝在他怀里念叨，说哥哥过年带回来的饽饽真好吃。
另一个小丫头虽然没开口，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藏不住心思。
既然妹妹们想吃，自然得买。
眼下各处都紧着粮食，可这些老铺子总归有门路——它们挂着公私合营的牌子，手里攥着特批的条子，算是这座城的脸面。
外地人来京城出差，回去时不拎两盒点心，不提两只鸭子，仿佛这趟就算白来了。
不过要买这些，光有钱不行，还得有工作证和粮票。
如今这家铺子也只做三样点心了：本该春天才做的太阳糕，还有水晶糕和豌豆黄。
秦达保开口就要每样五斤。
柜台后的老师傅扶了扶眼镜，视线落在他那身制服上，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若是换了旁人，这般大手笔，怕是早该请公安同志来问问了。
路过烤鸭店时，秦达保学乖了。
他先找到经理室，递了盒烟。
经理捏着烟盒翻来覆去地看，嘴角渐渐弯起来——这可是顶好的烟，自己平日舍不得买的。
两人说了会儿话，最后经理亲自领他去后厨，让人包了十只鸭子。
临别时还互留了电话，经理一直送到门口，连声说下次来前先打个招呼，好让人提前把鸭子烤上。
秦达保又去鞋店转了一圈。
等他推着自行车出来时，车斗里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。
他在巷口拐角处停下，伸手整理那些包裹——再抬头时，车斗里已经空了。
他跨上车，朝那座熟悉的院落骑去。
推开院门时，屋里静悄悄的。
上学的上学，出门的出门，只有姥姥和许阿姨带着小丫头在家。
妞妞一见他便扑过来，两条小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脖子。
他笑着从怀里掏出油纸包，水晶糕和豌豆黄的甜香散开来。
小丫头眼睛一亮，凑过来在他脸上重重亲了好几口——说是亲，倒更像小兽啃咬。
他疼得直吸气，却不敢出声。
沙发被兄妹俩占了大半。
两人头挨着头趴在那儿，窸窸窣窣地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。
姥姥坐在窗边的藤椅里，手里针线不停，目光却总往那边飘。
看着外孙耐心哄妹妹的模样，老人家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。
秦达保对妹妹许诺，等天气转暖就接她和雯雯到乡下住几日。
妞妞高兴得又要张嘴咬他——这丫头最近正长牙，见什么都想磨一磨牙床，尤其爱啃哥哥的脸颊，那软中带韧的触感让她总眯起眼睛。
秦达保连忙讨饶，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才算躲过一劫。
他仰面枕在姥姥膝头，胸口趴着妞妞，将白天派出所里的事慢慢讲了出来。”姥姥，您把妞妞和雯雯**的旧衣裳帮我理理吧。
所里来了对双胞胎，才五岁，父亲是烈士，母亲前两年病故了，全靠一个姐姐拉扯着。
所里为了照顾她们，破例让那姐姐十一岁就进来帮忙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动了动，“您是没瞧见，两个孩子穿的都是大人衣服改的，补丁叠着补丁，简直像用碎布拼起来的……看着心里揪得慌。”
姥姥摘下老花镜就往楼上走。
趁这工夫，秦达保背着妞妞给大舅拨了电话。
陆建邦那边似乎有人，说话不便，秦达保只提了让孙谦暂代副所长职务的事。
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“嗯”
，随即挂断——这便是应允了。
不多时，姥姥抱着一大包衣物下楼。
秦达保赶忙接过来，姥姥顺势把妞妞搂回怀里。”宝啊，这里头是小二和雯雯换下的衣裳。
妞妞的尺寸太小，五岁孩子肯定穿不上。
我又翻出几套你小舅妈的旧军装，一并带去吧，看看谁合用就给了。”
也只有这样的家庭，孩子才能时常添新衣。
若搁在平常人家，从来都是老大传给老二，老二传给老三……最小的那个永远捡着哥哥姐姐的旧衣裳穿。
摩托车从未骑得这般憋屈。
驶离大院后，秦达保在僻静处停下车，从挎斗里搬出事先备好的米面——两百斤大米、两百斤白面，还有答应给王师傅的两百斤玉米面。
最上层堆满衣物，衣物上倒扣着一口沉甸甸的铁锅，正是平日熬卤料的那口，卤料早已被他移进空间里的陶坛。
挎斗塞得几乎要溢出来，车头被压得微微翘起。
他不敢加速，只能让摩托像蜗牛般一寸寸往前挪。
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，他一边掌着车把一边低声骂自己蠢——明明可以开到西直门再取东西，偏要一出大院就装车，这下倒好，摩托跑得比轮椅还慢，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架。
好不容易蹭到西直门供销社附近，却看见门口蹲着个蜷成球似的人影，正瞅着他哧哧地笑。
秦达保胸口那股闷气直冲脑门，差点没把车头直接怼到孙谦脸上去。
孙谦笑得浑身发颤，肩膀抖个不停。
一辆摩托车慢吞吞地挪到近前，车上的人几乎要站起来了。
车停稳，那人跳下来，摩托车猛地向上一弹，险些翻倒，把旁边两人惊得往后一退。
头一回把摩托车骑得这样憋屈，偏偏那胖子还在笑个不停。
骑手伸手就往那张圆脸上拧了好几把，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。
他扔了支烟过去，这回学乖了，没把整盒掏出来。
自己也点上一支，吸了一口才问：“让你办的事呢？”
孙谦试了两回，想凑过去摸他口袋里的烟盒，都被一脚蹬开。
他只好龇着牙，从旁边供销社门里拖出个鼓囊囊的麻袋，递了过去。
解开袋口一看，里头东西备得倒是齐全。
油盐酱醋瓶罐挨挤着，还有几卷布料叠在最上面。
骑手单手压住车把，将翘起的车身按回地面。
就这么一疏忽，上衣口袋里的烟盒被孙谦抽走了。
他两手正扶着车，没法松手，只能瞪着眼干着急。
重新跨上车，他让孙谦扛着那袋东西坐在后头。
这下胖子笑不出来了，刚抢来的烟叼在嘴里也没滋味。
亏得多了个人和那袋重物，歪斜的车身总算稳当了些。
麻袋压在背上，孙谦的嘴却没闲着，一路上噼里啪啦说个没完。
车上载得满，本就快不起来，耳边还像有只苍蝇嗡嗡绕。
骑手好几次冒出念头，想干脆把车头一拐冲进路边沟里，和这烦人精一块儿了结算了。
可转念一想，不值当，自己这条命还得留着。
这一路憋闷得肺都要炸了。
车刚在派出所院墙外停稳，骑手跳下来就朝里喊：“揍他！这胖子快把我逼疯了！”
里头的人听见，转身就抄起墙边一把长柄扫帚。
孙谦吓得从后座滚下来，拔腿要跑，可坐久了腿脚发麻，没窜出几步就被追上。
接下来便是结结实实的一顿收拾，讨饶也不管用，直到骑手看得浑身舒坦了，那边才停手。
林玉秀、刘铁锤和柳湘梅几人围过来搬车上的东西。
玉秀抚着那口新铁锅，左看右看舍不得撒手。
刘铁锤赶紧和柳湘梅一起把锅抬了下去。
骑手拎起个衣裳包袱，四下望了望：“两个小丫头哪儿去了？”
林玉秀正费力地把孙谦带回的麻袋挪到墙角，喘着气答：“跟着大图哥和五河哥去后头水塘摸鱼了。
这袋里什么呀？死沉死沉的。”
孙谦捂着腰，一步一挪地蹭过来，朝骑手竖起拇指，牙缝里挤出话：“你真行！背后捅话？你家那位下手可真黑。
等着瞧，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！早晚她也得收拾你！”
骑手乐得眼睛眯成缝：“我高兴，气死你。”
刚放好扫帚的那位听见这话，一声怒喝，几步助跑，整个人腾空踹了过来——“死胖子……”
骑手伸手一揽，将她拦腰抱住，顺势转了小半圈：“行了行了，消消火。
瞧瞧给你带了什么好物件。”
左明月脸颊腾起一片红晕，立刻收了声，只低低应了句“晓得了”
孙谦那张圆脸褪了血色。
那一脚若真踹实了，他这身板就算不丢命也得落下残疾。
“成了，你们自己瞧着办，我得喘口气。”
他边说边往自己屋门挪，临进门还没忘补一句，“开饭记得喊我。”
林玉秀几个终于憋不住，笑出了声。
玉云和玉雪裤腿卷得老高，满手泥浆跟着王大图和赵五河从屋后绕出来。
赵五河手里晃荡着两条巴掌长的鲫鱼。
两个丫头瞧见达保，欢呼着扑过来。
达保蹲身接住她们，手掌往小腿上一贴——冰凉。
他抬眼冷冷扫过王大图。
目光再往下移，两个孩子脚上仍是那双张了嘴的旧鞋。
那股压着的火气直冲上来。
“你俩带她们去捞鱼，就不怕冻出毛病？这才什么节气？水寒刺骨，摸摸这脚冰成什么样，要是病了谁担着？心里有没有点数？”
他声音沉下去，又转向另一侧，“还有你，当姐姐的怎么顾的？买来的新鞋为什么不让穿？”
王大图和赵五河对视一眼，缩着脖子溜了。
玉秀怔在原地，手指抹着眼角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舍不得。”
达保心头那阵火忽然就熄了。
他放下两个孩子，蹲到玉秀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