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然，明年这时候，你们就该给你儿子准备祭品了。”
李超把父亲李玉堂推到墙边。
李玉堂脊背猛地绷直了，行伍生涯留下的硬气还在。”还要什么说法？”
他指着病床，“你女儿一根头发都没少。
我儿子，我侄子，全躺在这儿，手都废了。
你们陆家别逼人太甚。
这事等我儿子能起身了，我们再坐下谈。”
“谈？”
女人冷笑一声，像金属刮过玻璃，“有什么可谈的？养出这种下作东西，你这当父亲的，又能是什么好货色。”
李玉肠心里那点悔意此刻翻涌上来。
早知陆家如此难缠，当初真不该纵容儿子去碰那个叫陆丽的姑娘。
现在倒好，什么都没捞着，反而惹了一身腥。
“怎么就不能谈？”
他试图缓和语气，摆了摆手，“这样，旧账不提了。
我让我儿子娶你女儿，总行了吧？先定亲，到了岁数就办事。
这个交代，够不够？”
“休想！”
胡丽从地上挣扎起来，嘴唇破了，血混着唾沫挂在嘴角。”我儿子绝不娶这种人家的女儿！白送上门都不要！”
白秀英和旁边的豆玲珑几乎要笑出声。
这家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？被牲口踹过吗？豆玲珑抬脚又把胡丽踹倒在地。
一个小护士躲闪不及，和胡丽滚作一团。
另一个护士僵在原地，脸色发白。
豆玲珑是医院的总护士长，平日总是笑眯眯的，没人怕她。
此刻她眼里的狠劲，让人脊背发凉。
白秀英连话都懒得再说。
她转身走到李涛床边，抬起手，枪口对准了被子下的人形。
李涛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陆家的人会狠到这个地步。
如果时间能回头，他绝不敢去沾陆丽的边。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他牙齿没了，字句含混不清，只剩下哀求的气音。
白秀英手腕一沉，枪口抵着厚棉被，对准下面那双腿的位置，扣动了扳机。
两声闷响被棉絮吸收，变得低沉。
李涛像被扔上岸的鱼，从床上弹起来，又重重摔在地上，惨叫撕破了病房的空气。
被面上两个焦黑的洞眼飘出淡淡的烟。
胡丽扑过去抱住儿子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。
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？
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，是秦达保。
他轻轻从白秀英手里拿过那把枪。
李玉堂脸上血色褪尽，喃喃重复：“反了……真是反了……”
秦达保掂了掂手里的铁块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：“别以为这事结束了。
想想吧，能做出这种脏事的人家，往后谁还敢跟你们打交道？”
李玉堂脚下一软，向后踉跄，撞上了身后的床头柜。
李玉堂的手指开始发凉。
先前只顾查看儿子淌血的胳膊，此刻那些字句才像冰锥般扎进意识里。
达保的话音落下不过几秒，他已经看见往后数年的光景——每扇门后警惕的眼神，宴席上突然安静的角落，所有递过来的茶杯都将隔着看不见的薄纱。
李家这块牌子，从今往后要挂在旁人舌尖上反复掂量了。
他跌坐在矮柜边缘。
儿子还在瓷砖上蜷着身子**，那声音却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。
白秀英离开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汗湿的后颈，门轴转动的声音异常清晰。
走廊那头渐渐聚拢人影。
白秀英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，豆玲珑和达保的脚步声一前一后，节奏平稳得像量过尺寸。
病房里只剩下消毒水气味里混进的硝石味，一缕青烟正从棉被的焦黑窟窿里钻出来。
李玉民从隔壁病房的门后挪出来时，膝盖有些发软。
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撞开他肩膀，用那床冒着烟的被子裹起地上的人形疾步离去。
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她怎么选在这个地方动手？”
总医院建成这些年来，从住院部三楼传出的枪响确实是头一遭。
里间突然爆出碰撞声。
李超光着脚冲出来抓住父亲的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：“我们回去，现在就走。”
少年人的声音劈了岔，像绷断的琴弦。
李玉民揽住儿子的肩，两人相互倚靠着穿过长廊。
缩在墙角的妇人他们谁也没去看，脚步声在瓷砖上拖出绵长的回音。
专车的皮革座椅冰凉。
李超全程把脸埋在掌心里，肩膀每隔几秒就抽搐一下。
车子驶进大院时，路灯刚好亮起，光晕在将军楼的灰墙上切出明暗交界。
李玉民让保姆扶少年上楼，自己在客厅的沙发里坐到暮色完全渗进窗棂。
电话拨盘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听筒刚举到耳边，那头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：“玉民？”
“父亲。”
他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拆成短句，一节一节往外送。
当说到**击穿棉被的瞬间，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搁在木桌上的轻响。
“停。”
李子海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李玉民立即收住话音。
电流的杂音在听筒里持续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线路已经断了，才听见父亲重新开口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父亲？”
“陆文平今天午后进了陈青柏家的门。”
李子海的话速很慢，像在数算着什么，“他们在书房待了八十七分钟。
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第三块砖的时候，陆文平才出来。”
李玉民感到有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渗出来。
“现在这局棋，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簌簌声，“该我们找活路了。”
陆文平向来不偏不倚地站在我和陈青柏中间，因此这些年的较量始终僵持。
李涛这一闹，等于亲手将陆文平推向了对面。
往后党委会上，我的话恐怕再难有分量。
失策，真是失策。
“父亲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明天你去告诉玉堂，让他退下来。
地方上的位置我会安排。
至于李涛，残了就是残了，自己惹的事自己担着。
伤养好之后，让他出关去。
李家不养没用的人。”
话音里透出的寒意让李玉民脊背一凉。
他听懂了——父亲这是要斩断玉堂那一支了。
断腕求存，只盼陆文平不再深究。
心底某处竟悄悄松了一下，这回玉堂总该争不动了吧？争也没用了。
李家的根基在部队，一旦转业去了地方，就等于废了。
……
秦达保将大舅妈送回了那座院子。
小舅妈还在医院值班。
走进屋里，只有陆建邦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白秀英那口气总算出了，脸上带了点笑意，同陆建邦简单说了两句便转身上楼去看女儿。
陆建邦示意达保坐下，仔细问了医院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。
他拧着眉站起身，走到电话旁停顿片刻，终于拿起听筒。
总机很快接通了奉天那边的线路。
电话那头传来陆老爷子的声音。
陆建邦把医院的事叙述了一遍，也坦白是自己支持白秀英那样做的。
老爷子在电话里笑了：“这么多年，秀英那**就着的脾气一点没变。
好，这样很好。
建邦，你们做得对。
我已经和陈司令员通过气，往后有些事我会站在他那边。
李子海该收敛了。”
“父亲，可是秀英在总院开了枪，会不会惹来麻烦？”
“麻烦？什么叫麻烦？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，就连一声枪响都听不得了？放心，这点动静上面早就知道了。
真想拦，秀英连医院大门都进不去。
这就是我常说的，占着理就别怕。
不过秀英没事，倒是宝那边可能有点小风浪。
李子海最看重嫡长孙，李涛就算死了他未必多心疼，但李超废了一只手，他绝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“当然，他不敢用阴招对付达保。
可防备之心不能没有。
要扳倒李子海，我最少需要半年时间。
这半年……建邦，实在不行就在京郊找个安静地方，让达保暂时避一避。”
“父亲，真有这么严重？”
“李超是他最看重的孙子，这口气他一定要出。
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陆建邦放下听筒时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他坐回沙发深处，半晌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积着半截烟灰，一缕残烟慢悠悠地往上飘。
秦达保划了根火柴，凑过去。
火苗在两人之间晃了晃，映亮了大舅眼角细密的纹路。”很棘手？”
他问。
陆建邦吸了口烟，摇摇头。”你姥爷和陈老那边谈妥了。
有些线，往后得并着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上，“但李子海那边，急不得。
他在军中的根，扎得比我们想的深。”
屋里很静，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。
“你舅妈那两枪，动静太大了。”
陆建邦弹了弹烟灰，“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李家，也盯着咱们陆家。
这不是私怨了，是风向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着外甥，“你姥爷在**待了这些年，向来只做事，不站队。
可这回，咱们没得选。
动作慢了，等李家跟别人搭上线，被动挨打的就是咱们。”
秦达保没吭声，只是又递过去一支烟。
“李涛不算什么。”
陆建邦接过烟，却没点，“关键是李超。
他是长子，是李家老爷子全部的心血。
现在他一只手废了，军旅前程等于断了一半。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老爷子判断，李子海绝不会咽下这口气。
他要是动用私人关系找你麻烦，上面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——这碗水，从来就端不平。
到最后，无非是各打五十大板，两败俱伤。”
烟灰积了长长一截，终于掉落在玻璃茶几上，散成一小撮灰。
“所以，你得暂时离开京城。”
陆建邦终于说出了安排，“四季青公社那边正在改制，派出所缺个主持工作的。
你去挂职半年，级别提半格，享受正科待遇。
等风头过去再回来，位置就是实打实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下来，“当然，你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
秦达保截断了他的话。
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烧灼后的微苦气味。
秦达保很清楚，这所谓的“挂职锻炼”
，不过是给各方一个台阶下。
他那天下手有多重，明眼人都看得懂。
从市局到郊区的公社，名义上是提拔，实则是发配。
这姿态做足了，有些人的嘴才能被堵上，那页账本才能彻底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