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日子长着呢，咱们慢慢来，总有你哭都找不着调的时候。”
说完，两人跟着谢局长，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
很轻的一声从背后传来。
刘书大笑着扭过头，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刚吐出一半：“站你妈了个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个幽深的、黑洞洞的圆形枪口，正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，近在咫尺。
刘书文彻底愣住了。
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，秦达保竟然敢在这里，在副局长的办公室里，直接拔出了枪。
枪口纹丝不动地悬在两人眉间。
刘书文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，王力的裤管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抖动着。
秦达保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蜡。
刘敬儒觉得喉咙发紧，他看见谢局长额角的青筋在跳动。
那支枪的存在让所有声音都消失了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，以及某种更轻的、液体滴落的声音——刘书文鬓角的汗珠正一颗颗砸在地砖上。
“参加**的时候，”
秦达保的声音不高，却像碎玻璃划过铁皮，“你们对着红旗发过什么誓？”
谢局长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墙上的钟摆左右摇晃，每一下都敲在神经末梢上。
“看看这两个东西。”
枪管微微偏转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，“他们干的那些事，档案室里堆着的举报信，你们真没翻过？”
秦达保的视线从两个中年人脸上慢慢碾过去，“还是说，那些血誓和口号，不过是升官发财的台阶？”
刘敬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猛地拍向桌面，茶杯盖跳起来又落下，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脆响。”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？”
秦达保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，“我从小被野狗追着咬过三次。
知道人**到绝处会怎么样吗？”
他的手腕极其轻微地颤了颤，枪口随之划出细小的抖动轨迹，“就像现在这样，控制不住。”
王力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他看见黑洞洞的枪口里，似乎有幽光在旋转。
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铰链的摩擦声拖得很长。
陆建邦站在门框分割出的光影交界处，身后跟着王国华。
他没有立刻走进来，只是用目光慢慢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，最后停在秦达保握枪的手上。
“陆局长。”
刘敬儒的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。
谢局长向前挪了半步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
秦达保没有回头。
他的枪依然指着刘书文的眉心，但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半分，虚虚搭在枪身侧边。
这个细微的调整让整个房间紧绷的弦松了一丝——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。
陆建邦终于迈步进来。
皮鞋底敲击地砖的声音不紧不慢，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可怕。
他在距离秦达保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目光掠过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，掠过脸色铁青的同僚，最后落回那个握枪的年轻人侧脸上。
“让他说。”
陆建邦的声音平静得像深井水，“刚才说了什么，一字不漏，再说一遍。”
秦达保的枪口向下压了半寸，抵住了刘书文的下颌骨。”听见了吗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面前三个人能听清，“说给老**们听听，你们是怎么为人民‘服务’的。”
刘书文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。
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正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，能闻到自己汗液里恐惧的酸味。
他张了张嘴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王国华在门口轻轻带上了门。
锁舌咔嗒合拢的声音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陆建邦背着手踱进房间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从那个端着枪的年轻人身旁经过时脚步未停，王国华沉默地跟在后方。
两人谁都没有示意秦达保放下武器。
单人沙发的皮革在承重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陆建邦将双臂搭在扶手上，王国华在另一张空椅上落座。
屋里还站着两个人，但没有人请他们坐下。
王国华递来一支烟。
火柴划亮的瞬间，橘色火苗在陆建邦眼底闪了闪。
他吸了一口，白雾从鼻腔缓缓溢出。
空气仿佛变得黏稠，站着的那两人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。
“讲讲情况。”
声音很平。
“局长——”
谢姓男子急忙开口。
“谢国华。”
陆建邦截断他的话，目光转向另一人，“这里不是东城分局。
老刘，你来说。”
刘敬儒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这语气里没有半点转圜余地，连表面的客气都撕碎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从事件开端到方才每一句对话，包括那个年轻人对秦达保说的那些话，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。
陆建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只有右手食指持续叩击着沙发扶手，嗒，嗒，嗒。
王国华垂着眼皮盯着地板——共事三十年，他听得懂这节奏里压着的火。
整间屋子只剩下那个规律的敲击声。
不紧不慢，每一声都像钝器砸在胸腔上。
过了很久，陆建邦忽然问：“一直举着，胳膊不酸？”
秦达保手腕一沉，那件铁器滑回腰侧的皮套里。
“国华，叫龙飞上来。”
王国华起身走向办公桌。
电话转盘转动的声音格外清脆。”总机，接治安处……对，龙飞吗？带几个人到刘副局长办公室。
现在。”
站着的那几位脸色开始发青。
他们还没天真到以为这是来处置秦达保的——这分明是要把他们的脸皮揭下来往地上蹭。
不到五分钟，脚步声从走廊由远及近。
龙飞带着三个人冲进来，其中就有李刚和另外两张昨晚值班的面孔。
“报告！”
陆建邦从鼻腔里嗯了一声。”龙飞，这两个人是谁放出去的？治安处现在本事大了，连个犯人都锁不住。
你这处长当得挺轻松？”
龙飞眼神飞快地扫向秦达保，看见对方极轻微地摇头。
他脊背立刻挺得更直：“是！局长，我马上彻查这件事，深刻检讨。”
“态度还行。”
陆建邦点了点头，“原则问题不能含糊。
特别是你们内部的思想教育，该抓就得抓。
回去排查一下，对纪律条例认识不到位的，列个名单报上来。
底下公社派出所缺人，正好去锻炼锻炼，把脑子里的糊涂账算清楚。”
“明白，调查完毕立即向您汇报。”
李刚三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
这哪是讨巧，根本是撞上了刀口。
李刚用余光瞥向刘敬儒——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积云，随时要滴下墨来。
两名男子被迅速控制住。
陆建邦扫过秦达保的方向，声音里没有起伏：“带走。
行为不端，妨碍公务，抗拒执法。”
龙飞示意手下行动。
刘书文与王力被反扣住胳膊时，刘书文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往下坠，全靠两侧的人架着才没瘫倒在地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怎么也想不明白，随口说出的几句话竟会引来这样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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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军装的人急步上前，挡在正要离开的两人面前。”陆局长，”
他语气匆忙，“我姓王，是刘首长的秘书。
刘书文是首长的小儿子，您看这事能不能……”
陆建邦停下脚步，手在他肩上按了按，脸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。”法律面前都一样，”
他说得平缓，“何况他们也不是什么特殊人物。
军队的手，最好别伸到地方事务里来。”
话是笑着说的，却让听的人脊背发凉。
他没再看房间里另外两人，径直走了出去。
王国华抬脚就踹在秦达保身上：“这是你待的地方？赶紧走！”
秦达保捂着侧腰跳开两步，瞪着眼：“你踹我？还专挑要紧地方踹？老王你给我记着！”
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门外，紧接着隔壁办公室传来门被撞开的响声。
王国华脸色一变，追出去时声音都高了：“你小子敢碰我东西试试！”
屋里剩下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刘敬儒才重重叹了口气，抬手摆了摆：“老谢，我尽力了。
你也看见了，那年轻人背后不简单。
本来他欠我个人情，对放人的事也没咬死，可刘书文偏说了那种话……现在陆局长亲自过问，我插不上手了。
你们赶紧往上面找找人吧。”
谢局长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点点头，脸色灰败地跟着王秘书离开了。
门被关上。
刘敬儒沉进沙发里，手掌压住额头。
这一早上折腾下来，他里外都没落个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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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达保揣着一条烟跑没影了。
王国华站在走廊上喘了几口粗气，到底没追上去。
他推开另一扇门，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。
陆建邦连眼皮都没抬：“又顺走你什么了？”
“我看你俩就是亲父子，都盯着我那点存货。”
王国华胸口还在起伏，“这回真没了，你也别想。
干脆都戒了算了。”
对面的人嘴角扯了一下。
装得倒像，那点藏货的位置真当别人不知道？
“老陆，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？”
“依法从严处理。”
陆建邦语气很平，“龙飞已经去取笔录和证据了。
这回谁来说情都没用。”
“我说的是老刘。
这人我打听过，性子软，官架子倒不小……”
办公室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，刘敬儒掐灭不知第几支烟时，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**。
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领，决定不能再等下去。
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，否则往后的日子没法过。
电话偏在这时响了。
听筒那头的声音很客气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：“刘敬儒同志吗？这里是部里政治处。
通知您后天上午八点，到****报到，参加为期三个月的脱产学习。
请尽快完成工作交接。”
刘敬儒握着话筒，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那头已经挂断了。
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里，陆建邦刚放下那部红色的电话。
他靠进椅背，从铁盒里抽出一支烟，火柴划亮的瞬间，橘色的火苗在他眼底晃了晃。”部长同意了。”
他吐出一缕青灰色的烟，“手续会尽快办。”
王国华把玩着打火机，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”东城分局那边，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