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，二叔，得空给铁柱哥递个话，让他家里出两个人，过去帮衬着料理料理后事。”
消息传来时，院子里正晾着刚洗的粗布衣裳。
庆福跑得急，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，喘着气把话说完。
“铁柱家女婿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晌午喝了酒，偏要去碰机器。”
庆福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衣裳卷进转轴里，他想用手撑开，整个人就被拖进去了。
等关掉机器，人已经不成样子。”
院里晾衣绳上的水珠滴答落进泥地。
老人坐在藤椅里，眯着眼想了很久，终究没想起那姑娘的模样。
只记得是铁柱家的闺女，论辈分该叫自己太爷爷。
他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：“嫁过去多少年了？孩子都大了吧？这往后……”
达保蹲下身，握住老人枯瘦的手。
老人喜欢小辈这样挨着他。
“淮如姐现在和我们住一个院儿。”
达保的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厂里说了，让她顶替她男人的岗位。
家里还有婆婆和三个孩子，每月能领补助。
日子……总得往下过。”
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回去跟你爹娘说，都是姓秦的，得多照应着。”
达保应了声。
小花一直挨在他身侧，手指攥着他衣角。
另一边的竹凳上，老太太打量着孙女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女娃还是进城找活路好。”
达保知道奶奶的心思。
可这句话里确实藏着关切——老太太经历过太多年月，比谁都清楚某些行当的艰难。
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。
那双眼晴里没有怯意，只有某种硬邦邦的东西，像河滩上被水磨亮的石头。
“只要小花自己拿定了主意，”
他说，“我这个当哥的，一定撑到底。”
如今他有能力让家里人按自己的意愿活，也爱看他们真心笑起来的样子。
况且去那所医院做护理，终究是条正经出路。
小花愣愣地站着，忽然整个人扑进大哥怀里。
哭声闷闷地传出来，先是压抑的抽噎，后来变成止不住的呜咽。
这哭声传染开来，屋里陆续响起擤鼻子的声音，婶子背过身去，用袖口不停擦眼角。
达保轻轻拍着妹妹的背，又朝角落里招招手。
小红挪过来，手指绞在一起。
他这才意识到，两个妹妹不知何时都已褪去了孩童模样。
“小红，”
他握住妹妹冰凉的手，“要学你姐的胆量。
有什么念头就说出来。
说出来，哥才能帮你。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捏着他的食指，回头望望母亲，又望望奶奶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我……我想上学。”
达保怔住了，转头看向两位老人。
家里再难，也不至于供不起孩子念书。
藤椅和竹凳上同时响起一声叹息。
谁也没说话，只有屋檐下水珠落进瓦盆，嘀嗒，嘀嗒。
老叔和老婶垂下了视线。
老婶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动什么：“村里人都这么讲……女娃子嘛，认得几个字就够了，读那么多书，往后有什么用场？”
“小花和小红念完小学，识得些字，过两年也该许人了。
读书费钱不说，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别人家。”
“糊涂！”
秦达保猛地站起身，眼里的光骤然锐利起来，“女娃子就不是爹娘生养的了？那些昏话也往耳朵里收？”
他喉结滚动了几下，到底把更重的话咽了回去。
面前毕竟是长辈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让语调沉下来：“别人家的事我管不着。
在这个家里，我的妹妹，我来管。”
一屋子人都怔住了。
他们从未见过达保这般模样。
小红“哇”
地哭出声，扑过去紧紧搂住大哥的腰，整张脸埋进他衣服里，很快洇开一片湿痕。
秦达保的手落在妹妹细软的头发上，轻轻抚了抚，胸腔里那口闷气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重男轻女，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太久，几乎成了呼吸一样的习惯。
他撼不动整片天，但至少，在这个屋檐下，不能让旧日的影子落进来。
“听话，”
他低声说，“去把衣裳收拾收拾。
哥带你进城。
你喜欢念书，哥就送你去念。
你想念到哪一天，哥就供到哪一天。”
小红仰起脸，泪水还挂在睫毛上，却用力地、一下一下地点着头。
老两口张着嘴，半晌没合拢，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无措，说不清是欢喜多些，还是空落多些。
这一转眼，屋里仿佛骤然冷清下来。
爷爷清了清嗓子，打破沉默：“小红，小花，你们是前世修来的福分，这辈子摊上这么个肯为你们出头的大哥。
这份情得记牢，往后要听大哥的话，要知道报答。”
“记住了，爷爷。”
两个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这时，二叔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拎着一杆长枪。
“爷，奶，我得进山一趟，最迟明天晌午回来。”
达保接过那杆沉甸甸的枪。
老秦头早已习惯长孙进山，如今他对这孙子有种近乎盲目的信赖。
老太太却攥住达保的手，舍不得松开，翻来覆去地叮咛，直到目送那道背着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，融进远处苍青的山影里。
……
时节已近阳历三月。
山野间悄然透出些许绿意，风里裹着微润的、属于春天的气味，吸进肺里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这一路，惊起的野鸡格外多。
许是开春后，地里可觅的食多了，它们都出来活动，攒着一身膘。
等秦达保走到林子深处时，肩上挂着的猎物已有十五只。
此时的野鸡比冬日里肥实不少——冬天的那些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熬汤都嫌寡淡，这念头他也只敢在脑子里转转，说出口怕是要惹人笑话，觉得他太过挑剔。
日头渐渐西斜，光线变得稀薄。
走了这许久，却连野猪的蹄印都没寻见。
秦达保心头不由得漫上一股沮丧。
秦达保在山里转悠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，依然两手空空。
他只得回到那个特殊的地方填肚子。
储存的食物还剩一盒浓油赤酱炖的肉块和些糕点，这让他再次记起该找调味料的事——总是一转身就忘，这回非得刻在脑子里不可。
他仰面躺在柔软的草甸上，慢慢吃着糕点。
那只小东西挨在旁边，正用前爪捧着一颗红果子递过来。
这般闲适，几乎让人忘了所有烦恼。
困意不知不觉漫上来。
这一觉睡得格外沉，他是被鼻尖一阵细微的搔痒弄醒的。
眼睛还没睁开，手便下意识往身旁一揽——没碰到那两个熟悉的小小身影，倒是摸到一团毛茸茸、正轻轻动弹的东西。
他彻底清醒过来，这里不是家中。
秦达保猛地坐起身，手里的小家伙吓得四肢乱挥。
他低笑出声，凑近在那团绒毛上碰了碰，随即松了手。
重获自由的小身影嗖地窜开，转眼就躲进了枝叶深处。
用清冽的湖水洗漱过后，他才从那个地方出来。
刚回到外面，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斜坡上。
对面是另一道山坡，中间夹着一条长长的浅沟。
沟里竟不见半点积雪，泥土表面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色。
那条沟向前延伸得很远。
极目望去，有几个深色的小点在缓缓移动。
他立刻退回原地，将几杆长枪逐一检查、装填，再回到山坡上。
他压低身子，朝着那些黑点所在的方向潜行。
距离渐近，那些移动的影子清晰起来——竟是一大群野猪。
他默数一遍，大大小小足足十三头。
领头的公猪体型格外庞大，少说也有三百来斤重，身旁围着五头母的，每头估计不下两百斤。
其余都是些半大的幼崽。
这俨然是个家族。
秦达保心头一喜，这样的机会，绝不能放过。
他伏在坡顶，将排开的枪枝在身前摆好。
对付野猪他现在已有心得：先不碰那头最大的，它虽壮实，跑起来却不快；反倒是那些母的更灵活些。
正要扣动扳机，一道黄影骤然从侧旁扑出，按倒了一头幼崽。
整群猪顿时惊散。
凝神看去，那是一只大山猫——学名该叫猞猁。
这东西凶得很，几口下去，被扑倒的小野猪就不再动弹了。
那头巨公猪岂能容忍？在这片山林里，三百多斤的体型让它近乎霸主，连熊通常都不愿轻易招惹。
它显然被激怒了，低头便朝山猫冲撞过去。
可那山猫灵敏极了，身形一闪便没了踪迹。
原来它咬死幼崽，是想等野猪群离开后再回来享用。
秦达保明白，得抓紧动手了。
血腥气一旦散开，这群猪很可能转移。
他端起枪，接连扣动扳机。
啪、啪、啪、啪、啪——排开的枪枝依次响起，直到弹仓清空。
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去，他仔细望去：几头大的都已倒在土沟里，幼崽只撂倒了两只。
这也不奇怪。
那些小的目标不大，动作又敏捷，若不是特意瞄准，确实不容易打中。
秦达保将长枪背回肩上，双手拎起那只被山猫咬断脖颈的野猪走进山沟。
沟底散落着其余几头野猪的躯体，他俯身触碰，那些沉重的猎物便悄然消失于无形。
唯独留下脚边这一只——山猫的齿痕深深嵌在皮毛间，渗着暗沉的血渍。
山里野兽的牙总带着说不清的毒，猎户们都懂这规矩。
回程时他脚步加快，林间接连惊起七八只羽毛斑斓的野禽，又有五六团灰褐影子从灌木里窜出。
他抬手扣动扳机，闷响在午后山林里荡开。
收获虽多，分量却轻得让人皱眉——野禽掂在手里像蓬松的枯草，山跳子蜷起来还不如他的巴掌大。
但终究是肉。
他想起爷爷奶奶凹陷的腮帮，便将所有猎物都收进了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角落。
秦家沟的轮廓从山坳里浮出来时，他停住脚步。
五只野鸡、三只山跳子突然出现在手中，羽毛还沾着未干的血珠。
枪托抵着肩胛骨，双手被猎物坠得发沉，他就这样拖着长短不一的影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两个小姑娘已经收拾好了包袱，并排坐在门槛上。
阳光把她们脸颊上的绒毛照成淡金色，嘴角抿着某种相似的、朝上弯起的弧度。
灶台上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热气。
秦达保吞下两个掺着麸皮的馒头，碗沿刮得干干净净。
他起身时木板凳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嘶啦声。
“后天。”
他站在院门口对二叔说，手指在狗蛋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按了按，“把孩子送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