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，他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。
紧接着，两只小**同时从嘴里抠出湿漉漉的糖块，争先恐后地往女人嘴边送。
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。”娘不吃……”
她声音哽咽得厉害，“大妮，你和弟弟吃……听话……”
推让了好一会儿，女人终于含住了女儿塞过来的那块糖。
剩下那颗，叫大妮的女孩小心地咬成两半，和弟弟一人分了半块。
秦达保握住两个孩子的手。
四只小手脏得看不出肤色，指甲缝里塞满泥垢。
他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糖全放进那小小的手心里。
两个孩子抬起头望着他。
年纪大点的女孩小声开了口：“谢谢……公安叔叔。”
秦达保觉得鼻腔有点酸。
他抬手，粗糙的掌心揉了揉女孩枯黄的头发。
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孙谦和吴帆喘着粗气跑回来，手里捧着一个渗着油渍的纸包。
热气从纸包边缘冒出来，混着一股面食和肉馅的香味。
秦达保将那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面食塞进妇人颤抖的掌心。
妇人像被烫着似的一缩，声音发颤：“这可使不得……这么精贵的吃食，给一个就顶天了……俺不饿，大妮和她妹分一个就成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两个缩在母亲衣角后的小脑袋，头发枯黄而稀疏。”都拿着。”
他又从内袋摸出折好的纸币和印着字的票证，压在温热的油纸包旁。
“回去和你当家的商量罢。
是接着往关外寻亲，还是留在城里，这点盘缠够你们选。
想在京城落脚，也能赁间屋先安顿。”
妇人怔住了，目光黏在他脸上，仿佛听不懂这些话。
半晌，一声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她猛地瘫跪下去，额头就要撞上冰冷的地面：“活菩萨啊……您这是救了俺一家子的命……”
秦达保托住她的胳膊肘，没让她真磕下去。”天寒地冻的，有地方歇脚吗？”
“有……有。”
“赶紧带孩子回吧，别冻着了。
若是决定留下，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就去找那地方。
放心，那儿不会撂下你们不管。”
他心底却漫开一声叹。
哪是不管，是管不过来。
这才只是漫长寒冬的头一年，往后的日子，怕是更难熬。
***
街对面，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的车窗后，两双眼睛将这一切收进眼底。
陆建邦嘴角始终噙着一点弧度。
旁边的王国华咧开嘴，嗓门洪亮：“这小子，心肠软得像你们陆家祖传的。”
陆建邦拍了拍司机座椅背。
车子发动时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外甥，处处合他心意——当然，要是少气他几回就更好了。
“国华，谁准你喊他‘小子’的？那是我外甥。”
王国华眼一瞪：“不是你成天这么叫？”
“我叫得，你叫不得。”
王国华一口气噎在胸口，脸都憋红了：“陆建邦，你够可以！我就叫，小子，小子……”
陆建邦不紧不慢地截住话头：“你猜，要是你嫂子听见你这么喊她外甥，会怎么着？”
王国华的嗓门戛然而止。
又来了，说不过就搬家里那位出来。
这人简直不讲道理。
问题是，他也确实怵白秀英。
***
炭火的气味混着肉香弥漫开时，孙谦提起了李建设的来历。
说他父亲叫李建军。
听到这父子俩名字像兄弟排行，秦达保一个没忍住，嚼到一半的肉差点喷出来。
李建军是武装部那边的头儿，早年跟孙谦父亲在一个战壕里滚过。
李建设是他四十一岁才得的儿子，老来得子，宠得眼珠子似的。
也就养成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。
第178章险些让王局长背过气）
秦达保一听那腔调就明白，这是个被纵坏了的公子哥儿。
至于对方父亲是谁，他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陆建邦有句话总挂在嘴边：占着理还怕什么？——虽然更多时候，没理他们也没怕过。
午后还得执勤，三人便没沾酒。
简单吃过饭，秦达保跨上摩托车，载着两人朝建国门派出所驶去。
院子里已站着几名军人，神色焦灼。
秦达保扫了一眼，没理会。
不用猜，准是来捞李建设那伙人的。
能把孩子惯成这样，家长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这地方他熟。
摩托车径直刹在副所长办公室门前。
引擎声刚落，门帘一掀，朱铁雄探出身来。
自打佟大鹏那件事之后，师兄弟俩再没见过面。
一来年关前后确实忙，二来朱铁雄总觉得那事办得窝囊，没脸见小师弟，有意无意地躲着。
秦达保起初心里确实堵着点疙瘩，后来也就释然了。
毕竟车站派出所和他们已不属同一系统，有些事，朱铁雄确实难办。
此刻照面，朱铁雄脸上有些发涨。
秦达保却上前一把搂住他肩膀，用力拍了拍。
那点隔阂，像晒化的薄冰似的，悄无声息就没了。
朱铁雄退后半步，上下打量他，忽然抬手朝他肩窝捶了一记。
“能耐了啊？穿上警服也不先来师兄这儿报个到？中午胡一凡他们押人回来，一提市局有个秦达保，我还琢磨——该不会真是你小子吧？”
秦达保捂着肩膀龇牙：“动手？还使这么大劲？我回头就告诉师傅，让他收拾你。”
朱铁雄顿时头皮一麻。
师父把这小徒弟当心头肉，他是清楚的。
这小祖宗真要告状，自己准得挨揍。
“别别别，师兄错了，师兄给你赔不是。”
他忙不迭摸出烟盒递过去，“来，抽一根顺顺气。”
秦达保接过来瞥了眼——八分钱一包的“大生产”
他顺手塞回对方手里：“这烟呛嗓子，抽不了。”
说着从自己兜里摸出盒中华，弹出一支递过去。
动作随意，话也平常，可那股劲儿却透着实实在在的显摆。
朱铁雄眼睛都瞪直了，一把夺过整盒烟，迅速揣进自己兜里，还把扣子严严实实系好。
“你现在就抽这个？糟践东西。”
秦达保心里直嘀咕：怎么这帮人全一个毛病？见着好烟就跟见了宝似的，连一根都不给人留。
“说正事。”
朱铁雄压低声音，“里头那几个小子什么来头？一中午电话就没停过。
这不，武装部的人也来了，正跟所长要人呢。”
秦达保嘴角扯了扯。
要人？那也得看他点不点头。
他转身就朝所长办公室走，门也不敲，直接推了进去。
朱铁雄放心不下，紧跟在他身后。
屋里，一个中年公安正对着话筒应声。
沙发旁还坐着两名军人，肩章挺括。
朱铁雄压低声音朝身边示意：“这位是赵所长。”
达保微微颔首。
屋里原本坐着的三人听见动静抬起眼，见进来的是个半大少年，便又各自移开了视线。
赵所长额头上沁着汗，正对着话筒说话：“王局长，您问秦达保？这名字……我这儿没这个人啊，真没见着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只手伸到他面前。
少年脸上带着笑，语气却自然：“赵所长，电话是找我的。”
没等对方反应，他已经将听筒接了过去。
赵所长怔在原地，一时忘了动作。
“喂，王叔。”
少年把听筒拿得离耳朵稍远，“您声音轻些，我耳膜薄。
再这么喊，我可真挂了。”
那头传来压抑不住的怒音：“小兔崽子，立刻放人！”
秦达保拖长了调子“啊”
了两声：“什么？听不清——老王头，您这嗓门震得我耳朵里嗡嗡响，回头得跟您算算医药费。”
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，再开口时，语气硬邦邦地缓了下来：“从中午到现在，我和你大舅光替你接电话了，饭都没顾上吃。
赶紧的，把人放了，这也是你大舅的意思。”
“就这么放了？”
少年慢条斯理地问。
“不然呢？”
“没点说法？”
“说法？”
那头显然没转过弯，“你要什么说法？”
“李建设那伙人，搅了我吃饭的兴致，这笔账怎么算？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紧接着，听筒里传来“砰”
的一声闷响，像是被重重撂在桌上。
脚步声急促远去，又很快折返。
王国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你们爷俩，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老狐狸带出个小狐狸。
直说吧，怎样才肯放人？”
秦达保心里清楚，中午那点冲突，最多让李建设赔点钱，连拘留的门槛都够不上。
“王叔，我给您面子。
放人可以，两个参军名额。”
“行，我替李建军应了。”
王国华似乎松了口气，这对他们而言确实不算什么。
“成，您的话我信。
那现在，咱们聊聊您震坏我耳朵的赔偿问题……”
“滚蛋！”
咔哒一声，通话断了。
秦达保放下听筒，轻轻咂了下嘴：“这脾气，怎么当上的局长？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屋里两名一直站着的军人脸上。
那两人原本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，此刻却因他接下来的话僵住了。
少年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：“请二位回去转告李部长，别忘了当初穿上这身衣服是为了什么。
如果手握权柄，只是为了纵容自家子弟欺压旁人，那和旧时的军阀有什么两样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李建设那几个人，要是再不知悔改，下次撞到我手里，任谁来说情都没用。”
两名军人面色陡然变得灰白。
这样的指控，分量太重了，绝非一个武装部长能承担得起。
几名军人已理清前因后果，确实寻不出辩驳的由头。
其中一人颔首道：“明白了，秦同志。
你的话我会原样转达给部长。”
秦达保没再接话，转身与赵所长握了握手。
“中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，赵所长。”
赵所长方才听得清楚——那通电话是王副局长打来的。
对话内容像钝器敲在耳膜上，震得他半晌回不过神。
他只能木然地应着：“不麻烦、不麻烦。”
“那行，劳烦您顺手把李建设他们放了吧。
我还得赶回局里。”
“好、好。”
秦达保刚迈出所长办公室，一条胳膊就猛地箍住他脖颈，将他往隔壁房间拖。
秦达保连声叫起来：“松手……哎、疼疼疼！”
进了屋，对方抬脚就踹在他腿侧。
秦达保捂着腿跳到墙边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朱铁雄上下扫视着他，“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这能耐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