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积压整冬的阴云时，秦达保已经站在院门口整理衣领。
藏蓝制服熨得笔挺，腰侧枪套在衣摆晃动间若隐若现。
他摘下棉帽夹在腋下，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陆秀娥替儿子抚平肩线褶皱，眼底漾开笑意。
今天她要顺路陪侄女去新单位报到——两家单位就隔着两条街巷。
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沿途邻居纷纷侧目。
有人隔着窗子赞叹：“这身板，这相貌，真是挑不出毛病。”
秦淮如抱着孩子出来倒垃圾，瞧见他便弯起眼睛：“小叔上班去呀？”
前日午后，秦达保带着表妹办完户籍手续才刚过三点半。
派出所里熟识的面孔让流程快得出奇。
转到饭店见经理时，对方只嘱咐明早八点准时到岗。
表妹一路都掐自己手背，总怀疑还在梦里。
此刻天际湛蓝如洗，风里终于掺进一丝温软。
秦达保蹬上自行车，听见身后传来母亲和表妹的说话声。
他忽然想起舅舅昨晚在战友面前那番半真半假的抱怨，嘴角不自觉扬了扬。
车轮转过街角，公安大院的门柱已能望见。
达保停下脚步，接过襁褓里的婴孩。
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，一眨不眨地望向他，**的嘴唇微微噘起，短短的手指在空中抓挠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。
这孩子的眉眼生得极好，任谁看了都会想起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——那位在附近村镇间颇有名声的**。
他将温软的小身子贴了贴脸颊，递回给站在院门边的女人。”你妹妹在鼓楼东街那家国营饭店上班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“闲着就抱孩子去那儿转转，别总闷在屋里。
晚上来家里一趟，我给你装些米，给孩子熬点米糊。”
女人眼睛倏地亮了，应声又脆又亮。
里屋窗后探出半张脸，瞥见院门口的身影，又迅速缩了回去。
她扭头朝那方向斜睨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车轮碾过晨雾未散的街道，汇入叮铃作响的自行车流。
不知哪家单位的广播正播着歌，旋律穿过薄雾飘来：“小船儿轻轻，飘荡在水中，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……”
这调子太老了，老得像是从旧胶片里渗出来的。
可听着听着，脚步竟也跟着轻快起来。
市局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他锁好车，径直踏上办公楼的水磨石台阶。
档案关系刚从公安学院转回来，今天算是正式报到——治安处那边不必再去了，新岗位等着局里安排。
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他直接推了进去。
伏案写字的人闻声抬头，眉头瞬间拧紧，待看清来人，那层薄怒又化开了。
他想起上次在家里训话的情形，话才说半句，妻子便从厨房举着锅铲冲出来——罢了，有些事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好。
年轻人熟门熟路地坐进对面藤椅，拈起桌角那包烟看了看，抽出一支咬在齿间，顺手将剩下的整盒揣进外套口袋。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
办公桌后的人气笑了，“就不能先给我递一支？”
他从兜里摸出另一盒，擦亮火柴递过去。
对方深吸一口，烟雾在晨光里缓缓盘旋，某种熟悉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。
“大舅——”
“单位里称职务。”
“行吧局长。”
年轻人歪了歪头，“可我觉得吧，回家该让我舅妈也过过瘾，听人喊一声局长夫人，那才像样。”
“得了得了！”
对方连忙摆手，“爱叫什么叫什么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，老陆同志。
人与人相处，贵在态度——”
“少贫嘴！”
笑骂声里混着浓重的乡音，“我是你长辈，谁跟你论朋友？”
“您看，又急眼了。”
“一大早专程来气我的是不是？”
门被推开时，陆建邦正按着太阳穴。
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——能这样不敲门就闯进他办公室的，全系统里找不出第二个。
“气消了没？”
来人把挎包甩在会客椅上，自己倒先坐下了，“报到来了。
先说好，刑侦治安我可不干，忙起来半年见不着姥姥，到时候她老人家找你算账，我可拦不住。”
陆建邦放下手，看着眼前这张笑嘻嘻的脸。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个蓝色封皮的本子，沿着桌面推过去。
秦达保翻开证件，目光在职务栏停住了。
京城市公安局后勤处**装备科副科长。
他嘴角弯了起来——这名字听着正经，其实就是他当初帮着舅舅设计改制方案时，特意给自己留的**。
管采购，管发放，管仓库里那些不会说话的铁柜子和制服。
清闲，安稳，正合他心意。
“满意了？”
陆建邦瞥见他表情，鼻腔里哼了一声，抓起电话拨了个短号，“陈红旗，现在过来。”
挂断听筒的瞬间，他听见铁柜门滑轨的摩擦声。
一抬头，秦达保已经站在档案柜前，半个身子探在里面翻找。
“你……”
陆建邦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默念三遍这是亲姐姐的儿子，打坏了没法交代。
可这自我安慰在看见对方捧着两个深绿色罐子转身时彻底失效。
“放下！”
他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昨天刚送来的，我自己都没拆封！”
秦达保已经坐回椅子，把罐子并排放在膝头。”您眼圈黑得跟炭似的，昨晚又没睡吧？茶越喝越精神，您这年纪得养生。”
他拉开挎包拉链，金属罐滑进去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，“我年轻，代谢快，帮您消化消化。”
陆建邦盯着那个鼓起来的挎包侧袋，牙齿磨得发酸。
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这小子扔去远郊分局——至少能多活几年。
办公桌抽屉里的**油片，或许真该提前备上了。
他**自己移开视线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”还有件事。
上次你在山里发现的那批东西，军方的表彰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我暂时压着。
现阶段，功劳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秦达保耸耸肩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陆建邦见他这反应，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才顺下去些。
“可以提个要求。”
他说，“想要什么？我帮你向那边争取。”
秦达保眼睛亮了。”能给个入伍名额吗？”
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陆建邦缓缓站起身，绕过宽大的实木办公桌，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。”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？”
他声音压得低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那么大一件功劳，就换这个？当兵的名额，你姥爷打个招呼，我写张条子，哪样办不成？你个败家玩意儿！”
他喘着气坐回去，从抽屉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，却半天没**。
最后只是把烟拿在手里，慢慢地捻成了碎屑。
秦达保琢磨片刻，觉得对方说得在理。
自己方才提的请求确实有些小题大做。
他随即改口：“那就换成那种带边斗的摩托车吧，骑自行车上班太耽误工夫。”
陆建邦一口气没上来，重重跌进椅子里。
恰在此时，门板被叩响了。
“进。”
秦达保扬声应道，这随意的架势险些又让陆建邦背过气去——到底谁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？
推门进来的是后勤处的负责人陈红旗。
他站定后敬了个礼：“局长，您找我？”
陆建邦按着心口连连挥手：“快，赶紧把这位小祖宗请出去。”
陈红旗一时怔住，目光在局长与那年轻人之间打了个转。
虽不明就里，但行伍出身的习惯让他立即应道：“是！”
秦达保站起身，不忘追问：“我的摩托车呢？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陆建邦对着自家外甥实在没了脾气，只得转向陈红旗吩咐：“去库里选一辆边斗摩托，配给他用。”
“明白！”
陈红旗挺直腰板答道。
“出去吧，都出去。”
陆建邦指着秦达保，“你，这位小同志，往后没什么要紧事少在我跟前晃悠。”
“得令！”
秦达保答得清脆响亮，眉梢眼角都是笑意——总算能摆脱两个轮子了。
等那两人带上门离开，陆建邦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话机：“总机吗？接京城**司令部……老刘，我，陆建邦……是啊，忙得很……上回山洞那桩事……我那个外甥嘛，什么条件都没提……当然，年轻人觉悟高，回家我也常教育他……行，那顿酒我可记着呢……对了老刘，眼下我这儿遇上点难处，你得伸把手……什么趁人之危？刘向东，这话可不能乱讲……再胡说我可真急了……我记得四三年你娶媳妇那晚，喝迷糊了抱着新娘子喊娘来着……哎，这态度才对嘛。
其实也没多大事，就是局里能动的车实在太少，愁得我呀……多少？两辆嘎斯吉普？两辆运输卡车？你这手笔可真够意思……等等，我又想起一桩，四四年你好像……三辆吉普？五辆卡车？成，这下我头不晕了。
这人一舒坦，记性就变差，许多陈年旧事也就模糊了。
好，明天我派人去接车。
回见啊老战友，你还欠我一顿酒。”
他心满意足地搁下听筒。
线路那头，刘姓首长摔了话筒，骂骂咧咧的声音仿佛能穿透电线——陆狐狸这老家伙，怎么就没让瘟神给收了呢……
看来秦达保那套圆滑与厚脸皮的功夫，多半是随了他这位舅舅。
陈红旗的目光在年轻人指间稍作停留，随即转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。”这烟……瞧着不一般。”
他话音里带着恰好的试探，既不过分直白，也未显得生疏。
从秘书处调至后勤处这些年，他早已练就了从细微处辨察关系的本事。
方才局长室门开合间传出的笑声与**动作，已足够让他心里画下一道隐约的连线——若非亲近至此，那位素来严肃的陆局长怎会露出那般神色？
“您是说陆局？”
年轻人转过脸，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这一声“陆局”
让陈红旗眼皮微跳。
他原本揣测的某种可能性，此刻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更确凿的微光。
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，等待下文。
“是我舅舅。”
年轻人说完便继续往前走，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既然关系迟早会被人知晓，刻意遮掩反倒显得矫情。
陈红旗呼吸滞了半拍。
这层关联虽非直系血脉，分量却未必轻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