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秀娥正和妹妹听着收音机，入了迷。
父亲还没回来。
他同母亲说了声要去傻柱那儿一趟，陆秀娥只挥挥手，连他吃没吃饭都没问，便打发他快走。
秦达保折回自己房间，从隐秘处拎出一袋五十斤的玉米面——这并非那地方的出产，是早先扫荡别处剩下的。
又取出一块约莫十斤重的野猪肉，提着便往中院去。
傻柱屋里亮着灯，还没到歇下的时候。
秦达保推门进去，只见他独自坐在桌边，面前一碟花生米，一碟拌白菜心，正就着小酒悠然自得。
瞧见秦达保，傻柱乐了：“来得正好，兄弟，坐下喝两盅。”
秦达保在对面的凳子坐下，先把那袋玉米面搁在桌上，接着掏出了那块肉。
“早上听雨水提了句，说家里粮食见底了。
给你拿了些过来，还有几斤野味。”
傻柱咧开嘴，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皱纹。”还是你惦记我。”
他咳嗽一声，搓了搓粗糙的手掌，“秦姐家里揭不开锅了，孩子饿得直哭，她实在没法子才跟我张这个口。
咱们这号人，能摇头吗？”
秦达保瞧着眼前这实心眼的兄长，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道不明。
他自己肚子里也空着半截，倒先可怜起旁人来了。
他没把这话说出口。
多年的交情摆在那儿，伸手帮一把是应当应分，多余的道理讲了反倒生分。
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，各自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“行啦，往后别总把我当外人。”
秦达保摆摆手，“家里没粮？我那儿是摆设吗？柱哥，咱们之间还用得着那些虚头巴脑的？我早就把你当亲大哥，雨水就是我亲妹子。
你也清楚，我姥姥家在乡下，地里的出产还够。
你和雨水放心吃，别省着。”
傻柱眼眶有些发潮。
这年月，能说出“不缺粮”
三个字的人可不多见。
走亲访友都得自带口粮，谁还往外送？这送的不是粮食，是救命的指望。
“兄弟，这份情我记下了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，端起桌上的小酒盅，“来，陪哥走一个。”
“今天不喝了，还得去赵伯伯家一趟。”
秦达保站起身，“过两天我琢磨着去城外转转，弄点野味回来，到时候咱哥俩再好好喝。”
“成，听你的。”
秦达保临走前朝耳房瞥了一眼。
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隐约能看见雨水伏在桌边写字的侧影。
他没出声打扰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他提着十斤肉去了赵家，没进屋，只让傻春传话给素眠，约好明天上午陪她去配眼镜。
傻春结实的一拳捶在他肩头：“谢了啊，哥们儿！”
秦达保被她捶得龇了龇牙，转身就走，脚步声里夹着低低的嘀咕：“手劲总这么大……”
回到自家院子时，秦庆有刚拖着步子进门，累得连弯腰脱鞋的力气都没了。
陆秀娥在旁边又是心疼又是埋怨，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。
秦达保接过母亲手里的活儿。
他往滚水里下了把挂面，磕了四个鸡蛋进去。
中午光顾着喝酒，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。
面条在锅里翻腾时，他才想起件事，一边吸溜着刚盛出来的面一边含糊道：“我给素眠寻了个差事……”
桌边坐着的三个人同时顿住了动作。
陆秀娥先开了口，嗓门陡然拔高：“你给她找着活儿了？啥活儿？哎你先把碗给我放下！老娘问你话呢！”
秦达保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面汤，又咬了口蒜瓣。
他其实不怕母亲嚷嚷，怕的是她转身去摸那把秃了毛的旧笤帚。
秦庆有也急了，筷子头戳了戳儿子胳膊：“痛快说！再磨蹭信不信老子抽你？”
面对左右夹击，秦达保那点故意卖关子的心思立刻散了。
他咽下嘴里的面条，嘀咕道：“至于么，不就是个饭碗……”
这话本是存心要气气他们，谁叫他们总想找由头收拾他。
可效果恰恰相反。
陆秀娥压根不吃这套，回身就抄起了门后的家伙什。
秦达保瞥见那道熟悉的影子扬起来，脖子下意识一缩。
鼓楼大街拐角那家国营饭店的玻璃门映着午后泛白的光。
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屋里另外三张脸像是同时被冻住了。
服务员——那可是多少人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差事。
女孩盯着她哥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他又说了一遍，字句硬邦邦地砸在空气里。
她突然抬手捂住脸，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颤抖，没有哭声，只有急促的吸气声。
自从被大娘认下、姥姥接走三个弟妹之后，她就像踩在一层薄冰上，每一天都怕听见“送回去”
三个字。
城里的日子才开了个头，新衣裳的浆洗味儿还没散尽，食堂油饼的香气好像还粘在舌尖上——回秦家沟？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。
现在，这块冰总算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陆秀娥伸手把那颤抖的身子揽过来，掌心粗糙，抹着她湿漉漉的脸颊。”傻丫头，哭啥，”
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就算只是个临时的落脚处，能把户口章子盖进城里就行。
往后不乐意，咱们再慢慢寻摸。”
“临时？”
站在那边的男人眉毛立刻竖了起来，“妈，您这话说的——我给我亲妹子张罗的事，能是临时的？”
他鼻腔里哼出一股气，“正式的！盖红戳、进档案的那种。”
屋里静了一霎。
连窗外自行车铃铛的响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正……正式的？”
陆秀娥的嗓音飘高了半度。
秦达保站起身，鞋底蹭过水泥地。”就咱街道办往左，不出两百步那家馆子。
工资嘛……”
他掰开手指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“临时工十八块，定岗的——二十一块五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妹妹单薄的肩膀，“关键是一日三顿都在灶上解决。
油水厚，妈您瞧着，不出一年，准能把她养出点圆润模样来。”
陆秀娥噗嗤笑了，手掌拍着女孩的后背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”圆润好，圆润了才有人家愿意来说亲。”
怀里的人扭动了一下，声音闷在布料里：“我才不要。”
角落里的秦庆有一直没吭声。
他搓着指腹上的老茧，心里头像是倒了杂货铺的调料罐子，分不清是甜是辣。
儿子翅膀硬了，办成了他办不到的事。
这滋味，复杂得很。
“爸，”
秦达保转过话头，“明天我得带素眠去配眼镜。
您能挪出一天空不？您领着妹妹回村开证明，再去我妈那儿，顺道把派出所那章给盖了。
户口单**一本——往后分房算面积，小花小红她们要是进城，也好有个挂靠的户头。”
秦庆有沉默地想了片刻，摇头。”车间里正赶任务，一个萝卜一个坑，假条递不上去。”
“行，那还是我去。”
秦达保接得很快，“反正我也能歇一天。
配完眼镜就带她回村办手续。
后天我就该去新单位报到了。”
“报到？”
陆秀娥抬起眼，“你不是还在念书吗？”
“我没提过？”
他嘴角往下撇了撇，“提前结业了。
学院里把我们这一拨委培的，全给安排出来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提过？”
“哦，”
他抓了抓后脑勺，“那可能是我给忘了。”
陆秀娥抄起扫帚就往儿子那边冲。
秦达保反应快，一扭身钻进自己屋里。
当娘的拎着家伙追过去，脚步声咚咚响——教训孩子倒在其次，主要是心里那股高兴劲没处使，非得找点动静衬着才舒坦。
隔间很快传来讨饶的动静。
秦庆有慢悠悠喝了口碗里的汤，从牙缝里漏出个音：“该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早吃过饭，秦庆有嘱咐妻子在家等着。
他得先去接赵家那姑娘配眼镜，再一块回秦家沟。
到了赵家院里，素眠已经收拾妥当等在屋里。
两人刚要出门，素不缠着非要跟去。
许敏容正怀着身子在家休养，见小儿子闹腾，素觉也在旁边蠢蠢欲动，气得数落了素不好几句。
这当娘的有桩好处：从不真对孩子动手。
除了偶尔吓唬吓唬老大，连骂人都少见。
孩子们自然也不怕她。
素不憋得满脸通红，眼眶里水光打转。
秦庆有哪看得下去，胳膊一伸就把孩子夹到身侧，招呼素眠赶紧走。
推着车冲出院子时，肋下传来咯咯的笑声。
素觉挠着头没敢追——他可清楚，跟这位大哥闹是真会挨收拾的。
转头磨母亲去了，最后讨到一毛钱才消停。
自行车碾过胡同。
前杠后座各坐一个，说笑声洒了一路。
到西单北大街时，日头已经爬得老高。
曲园酒楼旁边立着家眼镜铺子，门脸敞亮。
这铺子年头不小，说是前清最后那位小皇帝都曾在这儿配过镜片。
往南些的分号还留过名人的墨迹，题的是“精益求精”
四个字。
眼下这铺子占着四间开阔店面，玻璃窗擦得透亮。
里头柜台排成列，各式镜框在绒布上摆得齐整。
伙计见三人进来，迎上前招呼。
秦庆有指了指身旁：“给这丫头配副镜子。”
素眠耳根发红，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她性子闷，平日少出门，此刻看什么都新鲜。
验光配镜得等些时候。
趁着磨镜片的工夫，秦庆有带着素不往西单路口的书店去——得给家里两个小丫头挑几本读物。
二宝已经能看全字的书，雯雯还得看图配文的。
书店里油墨气味浓，架子上排满连环画，还有些译成中文的外国童话，书页边角裁得齐整。
适合孩子翻阅的读物不算丰富，倒是有套《儿童时代》颇受好评，创刊于五十年代，页间穿插着图画与文字，正适合识字不多的年纪。
那些连环画册印制得有些简陋，诸如《离家》《大娘与粮袋》《模范饲养员》之类。
秦达保随手翻了翻，没找到合心意的。
他选了两套安徒生的故事集，一套留给素不，另一套盘算着给二宝。
又买了十来本《儿童时代》，料想雯雯应当会中意——里头的插画确实精致，连妞妞那样小的孩子也能看得入神。
素不欢喜地搂着新书，一只手让秦达保牵着，脚步轻快地沿着街道走。
孩子们总爱缠着达保哥，不是没道理的，他待孩子从来都耐心十足。
眼镜铺里，素眠刚试好新配的镜片。
女孩对这副眼镜爱惜得很，反复戴上又取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