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听筒，转盘拨号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。
铃响到第二遍，那边接了。
“哪里？”
嗓音有些干涩，是熬了夜的那种哑。
“我。”
秦达保靠进椅背，目光扫过地上瘫着的两人，“逮了俩。
活的。”
听筒里呼吸一滞。”你一个人？伤着没有？位置？”
少年垂下眼，某种温钝的东西在胸口漫开。
他报出胡同名和门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两个得抓，得快。”
挂断电话前，他听见那头椅子猛地挪动的声音，以及一连串迅速远去的、压低的指令。
“明白，我立刻安排人过去。
武器在身上吗？务必保持警惕。”
“带了。
我舅妈休息了吗？”
“你这脑子……我接的是办公室电话。
先这样。”
秦达保挂断听筒，撇了撇嘴，低声咕哝：明天就让舅妈治你。
不到二十分钟，巷口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。
秦达保推开屋门，院门刚开，龙飞便带着人涌了进来。
秦达保朝屋内偏了偏头：“人在里面。”
十几名公安迅速进入房间。
龙飞却不急，伸手探进秦达保的外衣口袋，摸出那包中华烟，抽出一支咬在齿间，顺手将整包塞进了自己大衣。
秦达保气笑了，推了他肩膀一把：“领导，您多少留一根给我。”
龙飞划亮火柴点烟，烟雾漫过他的下颌：“一边去，年纪轻轻学什么抽烟。
对了，听说你们学院提前结业了？什么时候回处里？”
两人说着话走进屋内。
“治安处我可不想回，自有去处。
哎——那衣柜后面有夹层，对，把挂着的衣服拨开……”
龙飞蹲下身，检视地上两名失去意识的特务。”真不回来？三科副科长的位置我可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他将男性特务翻过来，“你打了他哪儿？直接昏过去了？”
“颈侧。
不晕才怪。”
龙飞站起身，深吸一口烟：“倒是块好料。
这俩东西怎么发现的？”
“晚上没吃饭，想去小馆子找碗面，结果看见——”
他用鞋尖碰了碰男特务的腿，“这家伙和另一个特务碰头，我就一路跟到这儿了。”
“还有，龙处，这女人的丈夫在市府工作，应该不是同谋，但泄密是肯定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
等局长到了，汇报完立刻实施抓捕。”
龙飞把烟蒂摁在地上碾灭，抬眼看他，“吃个饭还这么警觉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秦达保脸上毫无谦色，自从有了舅舅这层关系，他行事愈发无所顾忌。
龙飞白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转身去看搜出的物品：电台、密码本、两把紧凑型手*枪、十几根金条，还有一叠钞票和几张介绍信。
这回功劳不小——显然是两条重要线索。
两名特务此时苏醒过来，看见满屋的公安，对视一眼，颓然垂下了头。
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建邦和王国华快步走进来。
陆建邦一把拉住秦达保，上下打量，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，随即皱眉：“你大衣呢？就穿这件薄袄子去盯梢？”
秦达保这才意识到军大衣还收在空间里。
此刻显然不便取出，他只能含糊解释：“目标警觉性太高，为免暴露，我把外套处理掉了。”
“处理了？”
陆建邦几乎要跺脚。
如今这两个外甥在他心里比眼珠还珍贵，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们受。
他当即要脱下自己的大衣往秦达保肩上披，却被对方侧身避开。
两人这番推让让旁边的龙飞看得怔住——这小子和局长之间是什么关系？再仔细打量，那眉眼轮廓竟有六七分相似……难道秦达保是陆局长的私生子？
认亲之后秦达保直接去了学校，局里除了王国华，再没人清楚他和陆建邦的血缘关系。
陆建邦自然也不会四处宣扬，因此龙飞会产生这般猜测实属正常。
“还有个姓金的敌特，五十来岁。
这人常去前门大街路口那家小酒馆。”
秦达保朝门口走去，“你们去抓吧，我先回了。”
案子既然移交出去，他便懒得再费神。
回家睡觉难道不比熬夜蹲守舒服？
陆建邦在他身后喊了句：“明天记得回局里报到！”
“过两天吧。”
秦达保脚步未停，“明天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无人应答。
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陆建邦摇头叹了口气，低声笑骂：“这小兔崽子。”
话虽如此，眼角细纹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纵容。
王国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，离这位口是心非的老战友远了些。
共事十几年，两人相处的时间比陪伴妻儿还长，他竟从未发现陆建邦还有这般溺爱晚辈的一面。
……
街道上行人稀落。
秦达保确认四周无人后，从空间取出军大衣套上。
寒风刮过脖颈，若让人瞧见他在雪天里单衣行走，怕是要被当成疯子。
那桩敌特案他不再插手。
功劳不功劳的，秦达保根本不在意。
若非偶然撞见，他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这年月正是敌特活动猖獗的时期。
这般局面要持续到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来临，才将那些暗处的根须彻底斩断。
说来讽刺，到了那时节，谁也逃不过成分审查——绝大多数敌特本就身份暧昧，在刨根问底的清查中自然无所遁形。
回到家中时父母早已睡下。
隔壁房间的灯也暗着。
他拨旺炉火，又给炕洞添了些煤块，这才进入空间冲了个热水澡。
周身暖意升腾，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。
晨光透过窗纸时，门外已覆上薄薄一层银白。
原来昨夜飘了整宿的细雪。
秦达保推门望去，只见那个身影正在院里扫雪。
父母早已出门上班。
这段日子两人又忙得脚不沾地——秦庆有身为生产小组长，正带着工人们赶任务；陆秀娥则因京城里逃难乞食的人日渐增多，街道办的工作量翻了几番，一个人恨不得拆成三个用。
天未大亮，两人便顶着寒气出了门。
雪积了薄薄一层，许大茂那辆自行车斜靠在屋檐底下。
他朝那边瞥了一眼，屋里应该有人。
他从她手里接过扫帚，把院子里的雪推到墙角堆起来。
做完这些，他招呼她推车出门，打算带她去吃点东西。
穿过中院时，碰见雨水也正要往外走。
“达保哥。”
雨水叫了一声。
她有好些日子没瞧见他了。
他白天在学校，晚饭在另一个院子解决，这个四合院里的屋子只是夜里回来睡一觉。
早出晚归的，两人的时间总碰不到一块儿。
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裹着的围巾。
毛线织的，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，大概用了很多年。
那个傻家伙，有时候粗心得要命，跟别人斗嘴时倒是一套一套的。
“学校吃得饱吗？”
三个人并排推着车往外走。
“吃不饱。”
雨水在他面前从不遮掩，“学校让交粮食，可做出来的饭连定量一半都不到。
后来大家都不交了，自己从家里带午饭，搁教室炉子上热一热再吃。”
“你中午吃什么？”
雨水没立刻回答。
昨晚家里只剩一个窝头，早上她吃了半个，剩下半个留到中午。
一股火猛地窜上来，他转身就要往回走，想去找那个傻家伙算账。
雨水急忙拽住他袖子：“别，不怪我哥。
是贾嫂子把我家的玉米面借走了。
她又怀上了，家里没粮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那个傻家伙，别的事上都挺明白，一碰上秦淮如就立刻没了主意。
至于贾东旭，更是没法说。
明明知道傻家伙对自己媳妇那点心思，还偏偏让她去借钱借粮。
这样的粮食，真不知道他怎么咽得下去。
这事他不好多嘴。
一个愿打一个愿挨，说了两边都不痛快，不如不说。
到了大门口，他让雨水跟着一块儿去吃早点。
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还是达保哥好，跟着他能吃上饱饭。
要是跟着她哥，三天里能饿上九回。
杜师傅的早点铺还开着。
这是公家的买卖，每月在粮店和副食店有定量，不过也得用收上来的粮票买。
现在来吃早点的人很少，谁家舍得在外面买着吃？那得多不会过日子。
今天铺子里不光有油饼，还有肉包子。
当然不是纯肉的，是白菜掺着一点肉末。
即便这样，雨水已经看得直咽口水。
“杜师傅，来三个油饼，三碗豆腐脑，八个包子。”
“好嘞，这就来。
我说小伙子，有些日子没见着了，工作太忙？”
“工作不忙。
最近在学院学习，早上都在学校附近吃了。”
雪积得厚实，车轮碾过去便陷下半尺深的辙。
秦达保扶着车把，不敢使力蹬，只由着它缓缓往前挪。
街角与巷口立着些黑黢黢的物事，走近了才看清是正在拆解的高炉骨架，铁皮七零八落地散在雪泥里，像巨兽死后曝出的骸骨。
风刮过空腔，发出呜呜的闷响。
他想起方才那孩子吞咽的模样。
小饭盒盖不严实，热气从缝里钻出来，凝成白雾沾在她睫毛上。
她吃得急，被包子馅烫得直吸气，眼睛却满足地眯成两道弯。
他什么也没多说，只将油纸包又按实了些。
宿舍门推开时，一股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，竟比外头还砭骨。
屋里没生火，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。
五条被子裹成茧状，紧挨着挤在通铺炕上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听见动静，最近那个茧蠕动几下，探出半张发青的脸——是裘宏武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“可算……”
声音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。
秦达保没应声，反手带上门，将怀里几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东西搁在唯一没积灰的桌面上。
油纸窸窣的响动引得那些“茧”
纷纷松动，一颗颗脑袋钻出来，目光都粘在那几包东西上。
他解开最上面那包，面食特有的、带着碱味的暖香便丝丝缕缕渗进冰冷的空气里。
王胜利第一个掀了被子，秋衣裤薄得透光，他哆嗦着蹿过来，伸手要去抓。
秦达保拍开那只冻得通红的手，把包子一个个分过去。
碰到李良的指尖时，冰得他心头一紧。
“煤停了？”
他问得平淡，眼睛扫过冷冰冰的铁炉子。
“昨儿夜里就没续上。”
覃小明把整个包子塞进嘴里，两颊鼓胀，含糊地答，“说是……说是先紧着别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