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宝娟。”
秦达保吐出这三个字时，肩膀微微抖了抖。
陆丽眨眨眼：“这名字哪儿不对劲了？”
“你们琢磨琢磨，”
他的声音里压着笑意，“哪种牲口，得先喂饱了才往圈里关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
陆童先反应过来：“猪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么，”
秦达保把怀里的小人儿往上托了托，“喂饱了圈。”
噗嗤一声，陆童先笑出了声，紧接着陆丽也捂着嘴弯下腰。
连许阿姨擦碗的动作都停了停，摇头时嘴角跟着扬了起来。
那阵笑声飘进客厅时，坐在沙发上的魏婶正拍着豆玲珑的手背。”小豆啊，你们家这几个孩子，感情可真好。”
豆玲珑点点头，目光却飘向厨房方向。”从小闹惯了，凑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闲话。”
“那咱们刚才提的那桩事……”
魏婶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哎哟魏大嫂，”
豆玲珑抽回手，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，“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。
您想啊，我也就是个舅妈，上头有公公婆婆，还有姐姐姐夫。
再说了，孩子自个儿什么想法还没问过呢。
要不这样——等我们家里人商量出个章程，再给您回话，您看行吗？”
魏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坐在她身旁的姑娘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。
“行吧，”
魏婶站起身，整理着衣襟下摆，“那我就等你的信儿了。
你是没瞧见，俩孩子站在一块儿多登对。
再说了，咱们两家这条件也相当……”
“魏大嫂，”
豆玲珑也站起来，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，“您看这天色……”
“走了走了。”
魏婶摆摆手，转身时下巴抬得有些高。
送走那对母女，豆玲珑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。
胸腔里那股闷气顶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，差点就要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她咬着后槽牙，把那句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脚步声从厨房那边靠近。
秦达保领着两个妹妹走出来时，看见小舅妈正沉着脸坐在沙发里。
他挨着她坐下，沙发垫陷下去一块。
“舅妈，刚才那两位什么来路？”
“军分区魏副司令家的。”
豆玲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“不请自来。”
秦达保低低笑了两声。
豆玲珑斜他一眼：“还笑？是来给你说亲的。”
“说亲？”
他挑起眉，“那位……魏姑娘？别逗了。”
“我也觉着那姑娘不太实在，”
豆玲珑揉了揉眉心，“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。”
“就是啊舅妈，”
秦达保往后一靠，胳膊搭在沙发背上，“我总不能找个喂饱了就往圈里一关的主儿吧？谁伺候得起？”
陆童和陆丽又憋不住笑出了声。
豆玲珑愣了片刻，摇摇头，嘴角终于也弯起一点弧度。
缩在秦达保怀里的妞妞被这阵动静吓了一跳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。
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不明白姐姐们在乐什么。
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。
老太太一手牵着个孩子从楼上下来，听见笑声皱了皱眉：“闹什么呢？一惊一乍的，再把妞妞吓着。”
陆童蹦跳着过去挽住老人的胳膊：“奶奶！刚才有人来给您大外孙说媒啦！”
老太太眼睛亮了亮。
到了这个年纪，最盼着看见的就是家里添丁进口的热闹。
她在秦达保身边坐下，把妞妞接过来搂在怀里。
“大孙儿啊，”
她凑近些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，“有人来说亲了？快跟姥姥说说，谁家的姑娘？模样俊不俊？”
客厅里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笑声，秦达保笑得肩膀都在抖，旁边的二宝虽然安**着，嘴角却抿成一条上扬的弧线。
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欢乐弄得有些茫然，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。
最小的雯雯早已钻进了哥哥的臂弯里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玲珑啊，”
老太太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疑惑，“你刚才说，要给达保相看的是哪家的姑娘？”
豆玲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，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：“还能有谁？军分区魏副司令家的夫人，带着她那个在文工团跳舞的女儿，亲自登门来了。
话里话外，倒像是我们该感恩戴德似的。”
“魏家？”
老太太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“可不是么。
把那女儿夸得天花乱坠，又说两家如何般配。”
豆玲珑越说越不耐，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，“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，我瞧着就心烦。”
老太太嘴角向下撇了撇，那是一个冰冷的、近乎讽刺的表情。”般配？这种陈腐念头，早该扔进故纸堆了。
咱们家孩子找伴儿，从来只看两样：人品端正，彼此情愿。
你大哥大嫂是这么成的，你和立业也是自己看对眼的，我和你爸何曾插过手？难不成人老了，眼界反倒窄了，要学着那些不入流的人家，搞什么利益捆绑？”
这番话让秦达保心头一热，暗自赞叹。
那种通过婚姻缔结的同盟，表面光鲜，内里却藏着祸根。
他想起记忆中那些风雨飘摇的岁月，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，正是倒在了这看似稳固的纽带之下。
真正的远见，往往藏在这种朴素的道理里。
连那位伟人为儿子择偶，不也选择了最寻常的人家么？这其中的警示，难道还不够分明？执掌权柄者，最忌惮的便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悄然成型。
那些心怀算计者，终究是自掘坟墓。
只可惜，迷醉其中者众，清醒旁观者稀。
老太太这份透彻，让秦达保对家族未来的安然，又多了几分笃定。
门轴转动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周桂香踏进家门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响起清脆的回音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保姆垂手立在玄关阴影里。
她将厚重的外套往后一递，保姆立刻上前接住，又蹲下身，捧起一只沾着室外寒气的皮鞋。
魏宝娟也甩掉了大衣，把自己重重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深处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周桂香仪态万方地坐进主位，接过保姆小心翼翼递上的热茶，吹了吹浮沫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如何？秦家那小伙子，入得了你的眼么？”
方才在陆家还低眉顺眼、一副羞怯模样的魏宝娟，此刻像换了个人。
她听见母亲问话，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，眼睛里闪着光，语调急促：“妈，我看上了！我真的看上了！”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
周桂香啜了口茶，眼底掠过一丝别样的神色，“模样嘛……倒确实是顶拔尖的。”
那年轻人的脸庞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，皮肤光洁，眉眼生动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鲜活气息。
她感到喉头有些发干，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。
一股隐秘的热意悄然从小腹窜起。
趁着女儿没往这边看，她那只保养得宜的手，飞快地探入裤腰边缘，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他肯定也对我有意思！”
魏宝娟没注意到母亲细微的异样，兀自沉浸在兴奋里，声音拔高了些，“您没看见吗？他冲我笑了！”
周桂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借着杯沿的遮掩悄悄嗅了嗅自己的指尖。
她合上眼，嘴角弯出满意的弧度：“那可不，我闺女随我，眉眼生得俊俏，哪个男人见了不挪眼？你爸昨儿还念叨呢，要是跟陆家结了亲，凭他们在军中的根基，你爸往上再挪一步，坐上军分区头把交椅，那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这叫什么？这叫两股劲儿往一处使。
闺女啊，你要是真嫁了秦家那小子，不出三五年，文工团里顶头那把椅子，准是你的。”
魏宝娟听得笑出声来，母女二人正沉在暖融融的憧憬里，一阵刺耳的铃声猛地撕破了客厅的安静。
厨房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保姆擦着手小跑出来，这是魏家立下的规矩：无论手头多忙，电话响必须立刻接听，随后得垂着眼，恭恭敬敬地禀报：“首长，您的电话”
或是“夫人，您的电话”
要的就是这份体面。
“您好，这里是魏首长家。
好的，请您稍候。”
保姆侧身捂住话筒，转向沙发方向欠了欠身：“夫人，是位姓豆的女士，找您的。”
“姓豆？”
周桂香眼睛一亮，“豆玲珑吧？瞧瞧，咱们脚才踏进家门，那边电话就追过来了。
准是相中你了，急不可待呢！”
“妈——”
魏宝娟拖长了声音，脸颊泛红，手指绞着沙发罩的流苏，“你快接呀！”
她们都没留意，保姆捂话筒的指缝漏了风。
电话那头，豆玲珑早已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，无声地撇了撇嘴。
周桂香接过听筒，学着戏文里那些太太的做派，翘起小指，嗓子压得又细又软：“喂，小豆呀？嗯……刚回来……什么？”
她突然拔高了声音，脖颈上的青筋瞬间绷紧，眼珠几乎要凸出来：“你刚说什么？再说一次！”
听筒里传来豆玲珑平稳的、没有一丝波澜的嗓音：“周大姐，我问过我们家秦达保了。
他说，他已经有谈婚论嫁的人了。”
“咔哒”
一声，线路断了。
周桂香僵在原地，五指死死攥着话筒，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魏宝娟原本趴在沙发靠背上，满眼期待地望着母亲。
见母亲半晌不动，她忍不住娇声催问：“妈，到底怎么说的？陆家……他们是不是特别满意？”
周桂香猛地回过神，手臂一扬，听筒狠狠砸在电话机上，弹跳了一下，垂着线晃荡。
她转过头，盯着女儿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：“x**！老陆家说，那小子心里早就有人了。”
她是魏庆奎——军分区排行第三的那位——明媒正娶的妻子，替他生了一儿一女。
可早年在老家村里，她并非安分守己的妇人。
丈夫在外头打仗那些年，她也没让自己闲着，村里那个地主，连带着地主的儿子，都曾是她炕上的常客。
当然，那些年她的米缸也从未见底。
至于两个孩子，儿子她笃定是魏家的种；女儿嘛……日子算得糊里糊涂，她也说不准。
好在闺女的眉眼身段随了她，出落得水灵，这就够了。
五三年随军迁入京城后，这对母女的日子便过得格外滋润。
时间与闲钱堆砌出的皮肉，总比寻常人瞧着细嫩几分；瞧久了四周，眼底便也容不下旁人了。
顺遂惯了，冷不丁被人驳了脸面、断了念头，周桂香只觉得一股火直窜心口。
“有主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