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辫子的女孩一把抢过那张纸，凑到眼前看了两眼，忽然撕成了几片，往地上一摔：“假的！我爹的字根本不是这样！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紫袄女人尖叫一声扑过去，被秦达保横过来的一步挡住了。
他个子高，挡在那儿像截夯实的土墙。
女人刹住脚，抬头瞪他：“你谁啊？少管闲事！”
秦达保没答话，弯腰捡起一片碎纸。
纸很糙，边缘泛黄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，指印倒是鲜红。
他看了两眼，又丢回地上。
“指印能造假。”
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周围忽然静了静，“墨里掺点东西，按上去，晾干了再拓到别的纸上。
老把戏了。”
女人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嗓门却更大了：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你算老几？”
秦达保转向孙小年。
她紧紧攥着妹妹的胳膊，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刚才在路上，她坐在车后座，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抓他衣角，只死死抠着车架的样子。
风把她细软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，她也没抬手去拨。
“东西先拿进屋。”
他对她说，语气很平常，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“外头冷。”
孙小年怔了怔，抱着麻袋挪了一步，又停住，看向他。
秦达保冲她抬了抬下巴：“去。”
她终于转身，拖着沉甸甸的麻袋往屋里走。
妹妹跟在她身后，仍警惕地瞪着院里的不速之客。
紫袄女人想追过去，秦达保侧身拦住了。
他从兜里摸出盒烟，抽出一根，就着风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烟头的红光在昏沉的天色里明明灭灭。
“你说你是媒人。”
他吸了口烟，缓缓吐出来，“那男方家是谁？住哪个村？多大年纪？做什么营生？”
女人噎住了，眼神乱飘：“就、就是熊瞎子沟的老王家……”
“老王叫什么名？家里几口人？兄弟几个？田地多少？”
秦达保问得不紧不慢，每个问题都像颗小石子，精准地丢进水里，“你既然保媒，这些总该清楚。”
周围的目光渐渐变了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女人额头渗出细汗，嘴唇翕动着，却挤不出像样的回答。
秦达保弹了弹烟灰：“说不出来？那我替你说。
根本没什么老王家，对吧？那张纸，是你从别处弄来，想讹孙家一笔。
眼看要过年了，欺负人家爹妈老实，姑娘年纪小，是不是？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
女人尖声叫道，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。
秦达保没再逼她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屋里。
孙小年正站在门边，手扶着门框，静静望着这边。
麻袋已经不在她怀里了，大概是放进了屋里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点红。
风更急了，卷起地上的碎纸片，打着旋儿飞远了。
院门外的议论声像沸水般翻腾时，秦达保推着那辆旧车撞开了人群。
他先看见的是孙小年。
女孩和一位妇人正跪在地上，拼命摇晃着倒下的男人。
窗户里探出两张哭喊的小脸。
瘸腿的男人愣在院子**，而那个叉着腰的媒婆——今天早些时候见过的面孔——正转过视线看向他。
车子倒地的闷响还没散尽，秦达保已经跨到了媒婆跟前。
胳膊抡开的弧度带着风声，左右两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她脸上。
老妇人喉咙里挤出短促的“呃”
声，身子便软了下去。
瘸子这时才动了动嘴唇。
可秦达保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衣领，另一条腿抬起，鞋底重重踹向那条尚且完好的膝盖。
骨头断裂的脆响让所有看客屏住了呼吸。
瘸子的惨叫刚冲出喉咙，又被一脚踢回胸腔，整个人蜷在尘土里没了动静。
院子内外突然静得能听见远处麻雀的扑翅声。
秦达保转过身，目光扫过那些张着嘴的脸。
他走到倒地的男人身旁蹲下，伸手探了探脖颈——脉搏还在跳动，只是昏过去了。
孙小年抬起泪痕交错的脸，手指紧紧攥着父亲破旧的袖口。
“他没死。”
秦达保说，声音不高，却让院墙外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全都闭上了嘴。
他站起身，看向还瘫软在地的媒婆。
老妇人开始发出细微的**，脸颊迅速肿起紫红的指印。
“聘礼在哪儿？”
秦达保问。
孙小年的母亲先反应过来。
她用袖子抹了把眼睛，声音发颤：“没有聘礼！我们家再饿也不会卖闺女！那袋玉米面我们碰都没碰，还在灶房墙角搁着！”
秦达保走向西侧的矮屋。
推开门，昏暗的灶间里果然立着个半旧的麻袋。
他拎起袋子走回院子，当众扯开扎口的草绳——黄澄澄的玉米面在日光下扬起细尘。
“二十块钱呢？”
他又问。
窗里的男孩突然喊出声：“在她怀里！她刚才掏出来显摆过！”
秦达保走到媒婆身边，蹲下，从她前襟的内袋里摸出卷起来的纸钞。
他站起身，把钱和麻袋一起扔在瘸子身旁的泥地上。
“东西还了。”
秦达保说，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，“谁看见孙家姑娘收过半分钱粮？”
没人应声。
几个先前嚷得最凶的悄悄往后缩了缩。
倒地的男人这时咳了一声，眼皮颤动。
孙小年和母亲连忙扶他坐起。
男人茫然地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昏死的媒婆和瘸子身上，又转向秦达保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爹，是秦大哥。”
孙小年哽咽着说，“他把王瘸子打倒了，把聘礼也追回来了。”
男人挣扎着想站起来，秦达保按住了他的肩膀。”坐着歇会儿。”
他说，然后转向院外，“劳烦哪位去请大队书记来。
今天这事，得有个见证。”
人群里挤出个半大孩子，一溜烟跑了。
秦达保这才看向孙小年。
女孩的辫子散了，碎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。
她怀里还抱着个布包袱，手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“你原本打算去哪儿？”
他问。
孙小年咬了咬下唇，没说话。
倒是她母亲低声开口：“孩子想连夜走去县里，找她姨娘家躲躲……我怕她路上出事，正拦着，那老虔婆就带人闯进来了。”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大队书记披着外衣匆匆赶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民兵。
看见院里的场面，他倒抽了口凉气。
秦达保迎上去，三言两语说明了经过。
书记的脸色越来越沉，最后蹲到媒婆跟前，用力拍了拍她的脸。
老妇人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见书记，顿时哭嚎起来：“书记可得给我做主啊！孙家收了聘礼不认账，还叫人把我打成这样……”
“玉米面在麻袋里，钱在地上。”
秦达保打断她，“你说是孙家收的，那袋子上可有孙家人的手印？钱上可有孙家人的气味？”
媒婆噎住了。
书记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”把王全福抬去卫生所。”
他对民兵说，又指了指媒婆，“这个先关到大队部，等醒了再审。”
最后转向秦达保，叹了口气，“你下手也太重了些。”
“轻了不长记性。”
秦达保说。
书记摇摇头，没再说什么，指挥着民兵收拾场面。
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，只剩下几个邻居还远远站着张望。
孙小年的父亲终于站稳了。
他走到秦达保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。”秦同志，今天要不是你，我们家就……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
秦达保扶住他，“但这事没完。
那媒婆醒过来肯定还要闹。
你们得想清楚，是让她到处败坏名声，还是主动找干部说清楚。”
妇人擦了擦眼角：“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！”
“影子歪了，正身子也有人指指点点。”
秦达保看向孙小年，“姑娘，你明天跟我去趟公社。
咱们把前因后果，原原本本告诉妇联主任。”
孙小年重重点头，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。
夜色开始漫过院墙时，秦达保推着车离开了孙家。
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。
他回头看了眼那间低矮的土坯房——窗户里已经亮起了油灯，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微微颤动。
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。
但至少今晚，那家人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秦达保扯下那件厚外套裹住孙有福时，腰间皮带上挂着的铁家伙在动作间晃了出来。
他俯身将人整个抱起，转身就往土屋里走。
没了外衣遮掩，里头那身制服清清楚楚露在所有人眼前——围在院门边的、扒在墙头的，刚才还窸窸窣窣的声响霎时静了。
有些东西是渗进血脉里的，见了那身衣裳，呼吸都得放轻三分。
孙小年和她母亲僵在原地，事情发生得太快，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。
旁边那个叫闰月的姑娘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：“那是……什么人？”
这句话像根针，刺破了凝住的空气。
孙小年猛地回过神，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，跌跌撞撞冲进屋内。
炕沿还带着凉意，秦达保刚把孙有福放下，转身就撞进一团发着抖的温热里。
那姑娘把脸埋进他胸前，眼泪瞬间浸透了布料。
他没推开，只将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——让她哭吧，绷紧的弦总得有个地方断。
闰月搀着母亲站起来，回头瞥了眼地上瘫着的两个人，先前那股泼辣劲儿早不见了，肩膀缩着，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。”娘，现在咋办？”
她声音发颤。
王桂芳嘴角扯了扯，最终只吐出几个字：“先进屋。”
炕上传来一声沉重的抽气，孙有福眼皮颤了颤，缓缓睁开。
这动静让缩在墙角的两道小影子也扑了过来，细碎的呼唤叠在一起：“爹醒了？爹？”
秦达保揉了揉怀里那颗脑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去看看你爹，外面那两人我来处理。”
姑娘耳根倏地红了，点点头退开半步。
他大步跨出门槛，经过门边那对母女时顿了顿：“婶子，我是秦达保。
叔醒了，您先进屋照应着，这儿交给我。”
王桂芳眼神在他脸上停了片刻，什么也没说，拉着闰月侧身进了屋。
金属碰撞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。
秦达保从后腰摸出那副**时，指尖有些发僵——得亏今天来得巧。
要是再晚一步，那姑娘面前就只剩两条路了：要么跟那个跛脚的男人走，要么……他闭了闭眼，把念头掐断。
说实在的，他对那个瘸子倒没多少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