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转动的声音突兀地撕开了寂静。
棉布门帘被掀开，卷进一股子凌晨特有的、凛冽的寒气。
陆建邦和秦达保一前一后跨了进来。
陆建邦的眼球布满血丝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蓝色的旧布包裹，整个人透着透支后的虚浮。
秦达保跟在他身后，眼神却清亮，不见多少倦色。
老太太猛地惊醒，浑浊的眼睛直直望过去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建邦……”
陆老爷子没说话，只是原本平放在桌面的手，慢慢握成了拳。
手背上，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，蜿蜒如蚯蚓。
陆建邦在门口顿了顿，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力气。
他走到椅子边，手扶住冰凉的椅背，才稳住身形。
一夜未眠让他的嗓音沙哑不堪，但他竭力让每个字都清晰：
“爹，娘，问清楚了。”
他吸了口气，那口气又深又重。
“当年，陆存忠从战场上下来……身边确实带着个男孩。
后来他在老家成了家。
他妻子承认，陆存忠待那孩子极好。
只是后来……陆存忠被日本人抓走了，再没回来。”
一周后他才被放回，满身都是淤痕与裂口。
回到家便匆忙收拾行囊，连夜带着全家迁往京郊安顿。
妻子那时只当是为躲避日军追捕，并未多问。
我后来联系山东方面的旧档案，证实那年地下联络站遭重创，伤亡惨烈。
依我推测，陆存忠被捕后没能熬过刑讯，最终供出同志换得生路。
这才举家远遁千里，隐入京城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他始终没来寻我们，更未归队——他不敢。
叛徒的身份像刺扎在喉头，生怕被人察觉。
陆建邦说到这里气息急促，胸膛起伏着。
秦达保接过话头：“陆存忠五五年病故。
他妻子交代，他生前一直收着两件孩童的旧衣。
按她指的方向，我和舅舅去了趟乡下老宅，果真在墙缝里找到这个包袱。”
他将一个灰布包裹放在炕沿，小心展开。
里头是件黑棉布小褂和一条短裤，尺寸分明是幼儿的。
只是年月太久，布料已脆得裂开几处破口。
老太太颤巍巍挪近，枯瘦的手指捻起衣角，缓缓撑开内衬。
两枚用红丝线绣的字渐渐显露：卫国。
她猛地将小衣搂进怀里，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。
哭声压得极低，怕惊扰里间熟睡的孩子。”是我儿……是小四。
当年他们三兄弟的名字，还是你爹的老首长给起的。
建邦、立业、卫国……”
这一天一夜像踩在云雾里。
寻了二十多年的亲人，竟忽然全有了下落。
可最锥心的是，陆百文——也就是卫国——夫妇才过世半月余。
这消息砸得老太太浑身发冷。
秦达保怕老人悲喜交加伤了元气，转身去灶间烧开一壶井水，递到每人手中。
老太太紧搂着雯雯不肯松手，那是小儿子留下的唯一骨血。
老爷子始终沉默地坐在椅子里。
秦达保走过去，不发一言扶起他臂弯。
老人抬眼看了看外孙，目光里冰层悄然化开些许。
他借着那力道站起身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房。
直到安顿老爷子在小炕躺下，掖好被角，秦达保才轻手带上门退出。
屋里静下来。
老爷子望着窗外起伏的屋脊，一阵鸽哨由远及近，几只灰影掠过檐角。
他怔怔望着，眼角缓缓滑下几滴浊泪。
许久，呼吸才渐沉。
陆建邦与豆玲珑赶去上班了。
陆秀娥让丈夫秦庆有代她去街道请假——今日她要留在家里陪着二老。
秦达保眼下暂无固定差事，迟些出门也不碍事。
他转身往巷口早点铺去，母亲则留在院里收拾昨夜残留的碗碟。
晨光漫过窗棂，将满地凌乱的影子慢慢拉长。
秦达保清楚，历史在这一世已经拐了弯。
至少那桩敌特案并未发生，自然也就没有了震动高层的特大案件。
没有那场震动，老总和部里便不会下决心更换人选。
人不换，陆建邦便不会调回京城担任市局局长。
他不回京城，以他的级别，又怎可能有机会看到秦达保那份报功的政审材料？
这一饮一啄，或许真是早已安排好的轨迹。
更让他心头松快的是，如今自己的亲舅舅坐镇市局。
从今往后，他大约真能过上一种不必费心挣扎的日子了。
想到这里，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，对着空气挥出一拳。
这重来一次的人生，附赠的运气实在有些晃眼。
他在脑中把知晓的各方神明都快速过了一遍，默默祈愿这份运气能一直护着他，直到生命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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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过中院时，何雨柱正准备去上班。
瞧见秦达保，那张脸上立刻堆满了胡同里特有的、对万事万物充满探究的神情，一把将他拽住。
“兄弟，昨儿个什么阵仗？来找你的那几位，是做什么的？”
他压着嗓子，眼里闪着光，“好家伙，吉普车，一身军装，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
这就是老四九城人的脾性，为了一点好奇，能琢磨整宿不睡，只为求个明白。
秦达保倒没打算遮掩，语气平常地应道：“是我姥姥、姥爷，还有舅舅和舅妈。”
“嗬——”
何雨柱的眼睛瞪得溜圆，仿佛要掉出来似的，“你……你姥姥？姥爷？”
“嗯。
我妈早年和他们失散了，昨天才找上门来。”
何雨柱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秦达保甚至能看见他喉咙深处的小肉垂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猛地喘过气来，长长吐出一声，那模样让秦达保差点以为他要背过气去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跟戏文里唱的一样？”
何雨柱喃喃道。
秦达保撇了撇嘴。
戏文恐怕还不敢这么编，也就是写书的人敢这么落笔。
见秦达保神色认真地点了头，何雨柱才终于相信这不是玩笑。
买回早点，交给母亲照料三个弟妹吃饭。
姥姥已经躺下睡了，母亲陆秀娥也困得眼皮直打架。
秦达保凑近母亲耳边，低声嘱咐了几句，便转身出门上工。
……
踏进市局大门的那一刻，秦达保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和往日不同了。
脊背似乎挺直了些，说话也多了几分依仗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絮上。
他几乎要跳着走了。
他自己并未察觉，属于上辈子那份暮气已悄然褪去，如今这副模样，才更贴近一个青年该有的鲜活。
专案组已经撤了。
那个年代的案子，不讲究后来那套繁琐程序——搜集证据、反复核查、开庭审理，一套流程拖上半年也不稀奇。
即便是这样一件捅破了天的大案，前后也不过十来天。
抓到的人，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，便没了用处。
留着也是浪费粮食，一颗**便了结了。
他刚走到三科门口，木门恰好从里推开。
王富贵探出身，一见是他，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神色。
王富贵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，正好在楼梯口截住了他。”正要去寻你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“局长来电话了，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。”
秦达保点点头，心里清楚大舅陆建邦不会无缘无故找他。
他转身往楼上走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王富贵站在原地摇了摇头——那机会原本也曾落在他手边，只是他向来只求稳妥，不愿冒一丝风险，终究是让它滑走了。
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秦达保屈指敲了两下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
推开门，陆建邦和王国华正俯身对着摊在办公桌上的几张文件低声交谈。
见他进门，陆建邦脸上浮起笑意，朝墙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先坐。
陆建邦近来确实卸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。
无论时代如何更迭，血脉传承总是头等大事，尤其对于陆家这样的门第而言。
老爷子那一支，到了第三代只有两个孙女。
女儿终究是要出嫁的，无法真正撑起家门。
如今凭空多了两个外孙，悬了多年的继承问题忽然有了着落，整个家族的未来顿时有了清晰的轮廓。
既然香火有了延续，许多原先的筹划便需要调整，某些立场也该重新斟酌——这一切，都是为了家族能在风浪中延续并壮大。
这些盘算，秦达保自然无从知晓。
他此刻只愿做一条不起眼的鱼，静静沉在水底，安然渡过记忆中那场即将席卷而来的十年狂澜。
之后的日子，他自有打算。
尽管许多事情已经和他知晓的历史轨迹产生了偏差，但他确信，那场风暴终究会来。
那不是某个人能左右的事，而是整个时代洪流推涌的必然。
如此看来，这个世界与他曾经熟悉的那个，在大势上应当相差无几。
“自己倒水喝。”
陆建邦朝他这边瞥了一眼，手上仍在文件上点划着，“我和你王叔这儿马上就好。”
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子侄。
秦达保也接受了这份不见外。
他起身走到柜子前，拉开玻璃门寻找茶叶罐。
这时陆建邦拉开办公桌抽屉，取出一个深色的小木盒，推过桌面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
秦达保接过，掀开盒盖，一股清冽的豆栗香气扑鼻而来。
他凑近深吸一口气。
“明前狮峰龙井？”
他抬眼，“大舅，您这儿藏着好东西啊。”
话音未落，旁边伸来一只手，直接把木盒捞了过去。
王国华捏起几根茶叶对着光看了看，哼了一声：“毛头小子喝这个，纯属糟蹋。
陆建邦，你可以啊！这么好的东**着掖着，上次见面还拿普通货色糊弄我？忘了当年谁把你从鬼子炮口底下拖出来的？没良心的，充公了！”
陆建邦笑骂：“你这老**德行，连孩子的东西都抢！”
秦达保瞧着两人斗嘴，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交情是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，早就不分彼此。
他当然不会去触王国华的霉头，何况他本就更偏爱醇厚的茶味。
于是只无声地撇了撇嘴，转身继续在柜子里翻找。
柜子深处堆着不少好东西：两条没有印刷商标的白色烟盒，一箱六瓶装的陶瓷瓶酒，还有十多个各式茶叶罐。
虽然都比不上那盒龙井珍贵。
他最终取出一罐深色茶叶，泡了杯橙红透亮的茶汤，坐回沙发时顺手拆开一包白盒烟，抽出一支点燃。
久违的醇和气息漫过舌尖，他眯起眼，细细品味着。
办公桌那边，两人的商议仍在继续，并未刻意避讳他。
秦达保也就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，没有特意去听那些压低的交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