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组长，党组长，我……我有个请求。”
他吸了口气。
龙飞抬了抬手：“秦达保同志，有话直说。”
“两位领导，我想请两天假。
头一回……头一回亲手击毙敌人，心里头总是不踏实，七上八下的。”
龙飞和党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他们都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人，太明白这种滋味。
第一次让**穿透另一个人的身体，那种阴影会缠人很久，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。
秦达保有这反应，再正常不过；若是没有，反倒让人担心。
龙飞略一沉吟，侧过身和党建军低声商量了几句。
眼下专案组里主事的就是他们三个，外加一个于成民。
冯丰年自身难保，不过挂个虚名。
现在“三姑”
这条线基本已经掐断，剩下的就是按图索骥、抓人结案，确实不再需要秦达保顶在一线了。
“行，准你两天假，好好调整一下。”
龙飞点了头。
“是！谢谢领导！”
秦达保立刻挺直背脊，敬了个礼，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总算能喘口气，偷个懒了。
他没急着回住处，先拐去了便宜坊。
年关近了，总得备点像样的吃食。
柜后的伙计起初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，直到瞥见他身上那身制服，才把到嘴边的盘问咽了回去。
一口气要十只烤鸭，足足八十块钱，还得搭上十二斤肉票——这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个半月的工钱，更是一年也攒不下的肉食份例。
烤鸭的油纸包在众目睽睽下被收进挎包时，几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年轻人背上。
那张脸确实惹眼，可也堵不住四下里压低的嘀咕。
他蹬上自行车拐进巷子深处，等周围彻底静了，才将东西移进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。
车轮碾过前门大街的碎石路面。
几个供销社的分布他早已摸熟，手里的票据需要分散着用，今天该轮到最大的那一家。
玻璃柜台后面堆着还算丰富的货品，但他清楚，这光景维持不了多久。
等田里的庄稼收完，货架就会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空荡下去，尤其是那些带着金属气息的东西，将彻底从视线里消失。
他没在柜台前停留，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木门。
指节叩响三下，里面传来报纸翻动的窸窣声。”进。”
推开门，办公桌后的人抬起眼睛。
是个中年男人，手里还捏着展开的《人民日报》。
“同志找哪位？”
语气还算平和，或许是因为来人身上那套制服。
“您好。”
年轻人从帆布包里取出证件递过去。
对方接过去，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片刻，脸上的神色忽然活络起来。”秦同志！”
他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声响，“快请坐，坐。”
“怎么称呼您？”
“谢辉，这儿的主事。”
男人摆摆手，嘴角挂着笑。
关于姓氏前那个“免贵”
的讲究，是旧年月的遗痕，如今虽不再严苛，有些人却还习惯性地挂在嘴边。
“谢主任，单位需要置办些物品，不知是否方便？”
年轻人说着，将一叠票据平铺在桌面上。
纸张被一页页捻开。
烟酒糖茶，布料鞋袜，没有出现那些紧俏的金属制品票据。
谢辉肩胛不易察觉地松了松。”您稍等，这就安排。”
他拉开门朝外喊：“李秀英同志！来一下！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是个挽着袖子的女同志，手臂上还沾着点面粉。”主任您这嗓门，隔条街都震耳朵。”
她抹了把额前的碎发。
谢辉把票据塞过去，苦笑道：“就你话多。
单位采购，带两个人去库房配齐了送过来。”
女人接过那叠纸，嘴里仍絮絮叨叨：“领导动动嘴，咱们跑断腿哟。”
她转身时，工作服的衣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。
谢辉关上门，摇了摇头。
这些正式编制的人员，轻不得重不得，最多扣些工资，还得掂量着不能影响人家生计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窗外传来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闷响。
秦达保对这类场面早已司空见惯。
他从衣兜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支递给谢主任。
对方接过去时神色如常——他管着的这家供销社规模不小，货品齐全，平日里往来的人物也有些分量，自然见识过不少场面。
虽是头一回碰面，但三言两语间两人便熟络起来。
彼此都觉察出对方有可用之处，交情便像水到渠成般自然流淌。
约莫二十分钟光景，几个售货员将秦达保要的货物陆续搬进办公室时，他们之间的称呼已从“同志”
换成了更亲热的叫法。
那位姓李的女同志递来一张清单。
票据已经收讫，货款尚未结清。
两箱茅台码在墙角，每箱六瓶。
五条中华烟用牛皮纸包得方正。
稻香村的点心各三斤：姑苏椒盐饼泛着油光，猪油夹沙蒸蛋糕蓬松绵软，杏仁酥的甜香隐约飘散。
这江南老字号光绪年间便在京城扎根，如今只剩一家南货店经营。
前门供销社能备着这些稀罕物，到底不愧是四九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店铺。
大白兔奶糖两斤，水果硬糖五斤。
白糖与红糖各两斤，装在印着红字的纸袋里。
白棉布十五尺，灰黑两色的棉布各二十尺，卷成结实的布卷。
林林总总的货品几乎铺满了半间屋子。
按清单算下来，除去票证，还得再付二百八十五元。
这笔数目对秦达保而言轻如鸿毛。
某些故事里，主人公总得奔波于**买卖，天不亮就起身，深更半夜才归家，整日提心吊胆。
可他既得了重来的机缘，又携着旁人没有的依仗，哪还需要靠那种路子攒钱？那岂不是白费了这番际遇？
秦达保的道德底线从来与君子之道无关。
黑吃黑的行径落在他身上，不会激起半分良心不安。
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——实则是从别处取来的——约莫七八百的厚度。
数出二百八十五元递给李同志时，对方眼睛倏地亮了。
这位年轻人生得实在俊朗。
皮肤白净细腻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。
更别提出手这般阔绰。
自古至今，能让女子趋之若鹜的，不正是这般相貌与财力兼备的郎君么？
李同志接过钱，嘴角弯成月牙：“哎哟，小同志家底可真厚。
今年多大啦？可有了对象？”
秦达保抬眼就撞见对方直勾勾的目光，那眼神热切得几乎要淌出口水来。
他耳根一热，脸颊顿时烧了起来。
谢辉笑着推了李同志一把：“收收你这模样，别吓着人家小秦。
赶紧回柜台忙去。”
李同志被推出主任办公室，人到了走廊还扯着嗓子喊：“小伙子，我有个小姑子，模样标致得很，才十八，初中刚毕业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秦达保抬手抹了抹额角，掌心竟有些潮湿。
这年头的女同志，热情起来当真叫人招架不住。
出了供销社大门，秦达保招手唤来一个拉板车的师傅。
货物一件件搬上车厢，在木板堆叠出小山似的轮廓。
谢辉将他送到门外，双手紧握住对方的手掌反复晃动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：“眼下各处物资都卡得紧，但哥哥我总归有门路。
往后家里短了什么，只管开口，多少都能帮你张罗些。”
秦达保清楚这话并非虚言。
如今供销网络把控着各地货品流通，旁人眼中稀罕的物件，在这些主任手里不过是指尖漏漏的事——只是数目多少的区别罢了。
孙谦的父亲坐在总社二把手的位子上，掌管着遍布全国的网点。
与那位相比，谢辉这点能耐便显得微不足道。
但秦达保不愿为采买的事去求孙谦。
他不想让这份交情染上交换的意味。
何况他掌中握着更硬的筹码——粮食与菜蔬。
在这年月，这才是能敲开所有门的物件。
那片隐在意识深处的天地，秦达保早已摸透了规则。
在那里，他的念头便是法则。
若他愿意，稻穗一日能熟上七八回，菜苗更是不在话下。
可他并不打算让这些东西流出去。
他并不靠这个谋利，更不敢小瞧国家的耳目。
等过了五八年，成吨的粮袋若在京城里冒头，必定会引来追查的人。
单凭他一个，迟早要露出痕迹。
到那时，恐怕连家人都要受牵连。
还有一层顾虑：那片田地是用灵井的水浇灌的。
常吃这般粮菜，身子骨会越发健朗，寿命也会悄悄延长。
这本不该存于世上的东西，一旦现世，任谁都会起疑。
不过留着自己家里吃，倒是无妨。
寻了个僻静处，他让拉板车的师傅卸了货。
五毛钱递过去，对方笑得咧开了嘴，连声道谢着走远了。
人一走，他便将东西收进那片天地。
又取了个麻袋，装进三只油纸包着的烤鸭，几包糖块与白糖，还有几段布料。
这些物件堆在自行车后架上，他蹬着车往家去——有了这些过了明路的东西打掩护，日后再从里头取什么，便不会惹眼了。
**第一百零六章裁缝铺前的犹豫**
车把一转，铺面就在眼前。
系着围裙的女掌柜从里头迎出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这位同志，是来取衣裳的吧？”
她目光在达保身上停了停，闪过一丝讶异。
才几日不见，这少年竟穿上了公安的制服。
秦达保从挎包里摸出取衣凭据。
女掌柜已经抱来一摞叠得方正正的皮袄，上头还搁着十二顶兔皮帽子。
白的灰的都有，帽檐正中钉着两颗红扣子，像极了小动物圆溜溜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棘手。
上次量尺寸时，竟忘了算上那个丫头——他那个大妹妹性子闷，话少得像河底的石头。
若是抱回去一堆新衣，人人都有份，唯独漏了她，那孩子面上不会吭声，心里怕是要难受许久。
“掌柜的，您这儿……有现成的衣裳卖吗？”
女店主摆了摆手。
这年头连量体裁衣的客人都少见，哪家铺子敢囤积现成的衣裳压箱底？
男人捏了捏捆皮袄的麻绳，在包裹上打了个死结，转身就要朝外走。
“同志，您等等。”
声音从背后追上来。
他停住脚步。
“是给男同志穿，还是女同志？”
“给我家妹子买的。”
“身量多高？肩膀多宽？胸口尺寸呢？”
“比您矮半头，骨架细。”
“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