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，这也怨不得老秦和他自己。
治安处的职责与行事章法，本就与刑侦处不同。
正规流程，应是发现线索，逐级上报，而后由刑侦处派遣专人接手。
若线索经核实确凿，更需联合军方力量协同处置。
他们此刻的按兵不动，虽显迟缓，却也是依章而行。
烟卷在王富贵指间明灭。
他斜睨着黄齐，鼻腔里喷出两道灰白的雾：“责任？除了你这当处长的，还能有谁？”
黄齐的喉结上下滚动，声音卡在嗓子眼里：“凭……凭什么是我？”
“需要我把那天的话再重复一遍吗？”
王富贵深深吸了一口，火星骤然亮起，“敌特侦查的任务，是你和冯副局长点头，派给两个刚报到两天的年轻人。
公安工作干了这么多年，难道不清楚对手有多狡猾？现在出了问题，倒学会把过错推给新人——你夜里能睡得安稳？”
“注意你的态度！”
黄齐猛地拍桌，“事实摆在眼前！如果不是秦达保行事冒失，惊动了目标，怎么会发生灭口事件？这件事必须上报，该给的处分绝不能少。”
一直沉默的身影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。
秦达保的声音像浸过冰水：“黄处长的意思是，我不仅一无所获，还打草惊蛇，导致了目标死亡。”
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那在您看来，怎样才算有收获？”
“秦达保！”
黄齐的指节叩得桌面咚咚响，“局里的标准很清楚：口供、电台、密码本、活动经费。
你拿到了哪一样？”
年轻人没接话，转身从王富贵脚边的帆布包里取出个方方正正的物件。
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。
王富贵的眼睛倏然睁大：“这是……从谢东国家找到的？”
秦达保点头。
他的手再次探进提包，掏出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册子，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。”这个，算不算密码本？”
接着是两捆用麻绳扎紧的纸币，然后是三条沉甸甸的金条，在桌面上磕出闷响。
每一样东西落下，黄齐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
最后被取出来的是一叠盖好公章的空白信笺。
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。
黄齐站起来，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。
他原本只想借题发挥，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点教训，却没料到对方交出的不是过错，而是足以让整个部门脸上有光的功绩。
继续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成了煎熬。
“把材料整理好交给我。”
他扔下这句话，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。
门合拢后，屋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。
赵五河捂着肚子弯下腰，樊梨花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。
他们从没见过那位向来趾高气扬的处长如此狼狈的模样。
只有王富贵没笑。
他按了按秦达保的肩膀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。
这年轻人确实能干，嗅觉敏锐，下手果决。
可有些事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解决的——刚踏入这行就得罪了上面的人，往后的路，怕是每一步都要踩在荆棘丛里了。
秦达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裤缝，心想，一个带着前世记忆与特殊能力回来的人，若还摆不平一个脑筋不清醒的上司，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“科长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温度。
这位衣着随性、头发总像被风吹乱的科长，在他眼里确有可贵之处——护着自己人，敢为手下顶撞上级，这样的头儿并不多见。
他将手里对折的纸张展开，纸边发出轻微的脆响。”谢东国遇刺之后，有人进了他家翻找。
这是那人的样貌。”
他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王富贵眼睛亮了一下，接过那张纸，指腹蹭过炭笔留下的痕迹。”好小子，”
他嘴角咧开，“还真没看出来，你有这本事。
这画……简直像把人从镜子里拓下来似的。”
秦达保唇角只微微牵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还有个秘密沉在心底，无法言说。
刚才，他的意识如同无形的丝线，一直悄然附着在谢东国身上。
待到四周无人，那丝线便逆着时间往回追溯，清晰地“看”
到了利刃刺入那一刻，持刀者的面容自然无所遁形。
所以，谢东国是死是活，是昏迷还是清醒，对他而言并无差别。
他要揪住的，是顺着这条线摸下去的敌特。
这将是他在公安履历上，落下清晰而有力第一笔的机会。
王富贵坐回那张旧藤椅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他得琢磨报告该怎么写。
案子已经定了性，谢东国是敌特，板上钉钉。
可人现在躺在医院，白大褂们说了，中毒太深，醒过来的希望渺茫。
线，似乎到这里就断了。
凭着已经起获的电台和密码本，完全足够结案，报上去便是功劳一件。
但手里这张薄薄的画像，却像生了根，扎在掌心，让他放不下。
王富贵从来不是野心勃勃的人，甚至有些安于眼前的日子。
正是他这种“过得去就行”
的念头，让三科这些年如一潭沉静得过分的死水。
老秦是旧警察出身，做事说话总留着三分余地；李勇身子骨不行，常年告假在家休养。
几个年轻人，也渐渐被磨得没了棱角，没了那股子冲劲。
现在，秦达保来了。
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，突兀地砸进这潭水里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搅动了沉积的淤泥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樊梨花、王大图和赵五河。
几张年轻的脸庞上，眼睛亮得灼人，那里面烧着一种久违的、近乎亢奋的光。
王富贵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也罢，那就……试着搏一把吧。
***
秦达保告了假回家换衣服。
谢东国呕出的**溅了些在他的衣襟上，留下深色污渍和一股难以消散的酸腐气。
晚些时候，他得和王大图去医院，替换下守在那里的老秦和朱军。
王富贵则抓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的听筒，冰凉的胶木触感贴着耳廓。
他向冯副局长汇报了谢东国目前的情况。
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。
然后，冯副局长的声音传过来，平稳，听不出情绪：“富贵啊，既然你想往下挖，那就挖挖看。
黄齐那边，我会去打个招呼。”
电话挂断，咔哒一声轻响。
王富贵却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，握着听筒的手半晌才放下。
领导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，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，闷得人发慌。
这位分管刑侦和治安的副局长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。
不熟悉业务尚且可以理解，可偏偏还没什么担当，遇事最爱和稀泥。
在他那里，仿佛天大的事，也只求个平稳过关，功劳不要，但过错也绝不能有。
上面的风气如此，下面的人，自然也就成了这般模样。
***
秦达保推开自家院门。
午后偏斜的光线里，只见从老院子搬过来的家什物件堆了满院，高的矮的，圆的方的，挤挤挨挨，几乎找不到下脚的空地。
凉亭下几个孩子正用树枝在石桌上划动。
两个小女孩看见熟悉的身影，立即丢下树枝跑了过来。
秦达保停稳自行车，弯腰接住扑来的两个小身子。
掌心触到的小手冻得像冰疙瘩——准是在外头玩久了。
他解开外套纽扣，将那四只小手拢进怀里暖着。
石桌边的男孩们头也不抬，继续划拉着什么。
他抱起两个妹妹往屋里走。
堂屋里三个女人正归置物件，见他进来只点了点头。
秦达保径直穿过堂屋回到自己房间，**妹们放在窄炕上，转身往炕洞里添了几块木柴，用松明引火。
炕面很快泛起暖意。
他从邮差包里掏出些吃食，又倒了两杯水，将东西摆在托盘里推到炕中间。
看着两个小人儿一手抓苹果一手捏点心，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，他转身换了身制服——夜里要去医院，便装不合适。
储物空间里还剩两只烤鸭。
他取出来，撕下两条腿递给她们。
湿漉漉的亲吻立刻印在脸颊上。
“外头风硬，别出去。”
他嘱咐道。
两个丫头只顾点头，油汪汪的嘴角翘得老高。
秦达保拎起个布袋子，里面装着几根青瓜、番茄和两条紫茄。
另一只手托着缺了腿的烤鸭，他拉开门朝外唤了声。
陆秀娥摘着套袖走进来。
接过油纸包和布袋时，她抽了抽鼻子：“这么香……哎呦这油。”
她嘬了下手指，“鸭子？这就是传闻里那种烤鸭吧？怎么少了腿？”
炕上传来压抑的嗤笑声。
妇人凑过去亲了亲两张小花脸。
两只油乎乎的鸭腿立刻举到她嘴边。
她假装各咬了一小口：“你们两个小东西，也不知哪修来的福气，摊上这么个哥哥。”
梳小辫的用力点头，扎羊角辫的虽然没听懂，也跟着姐姐点头。
“妈。”
秦达保耳根有些热，“这些菜晚上让柱子哥做吧，他手艺好。”
“你不在家吃？”
“今晚要值班，估计回不来。”
陆秀娥望着儿子那身笔挺的制服，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晃了一下。
直到此刻，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，这孩子已经是个能扛事的大人了。
“妈，晚上叫上贾东旭一块儿吃饭吧。”
儿子整理着袖口，声音不高，“总归是亲戚，别让淮如姐太为难。”
她伸手替他正了正帽檐，指尖拂过硬挺的帽檐，语气温和：“妈懂。”
年轻人咧嘴笑了，转身走到炕边，弯下腰。
两个小丫头腮帮子还鼓着，嘴角沾着点心屑。
他用指腹轻轻抹去，指尖立刻染上一层油光。
“听话，明天哥回来带糖。”
两颗小脑袋一齐点着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推门出去时，他顺手揉了揉等在门外那个男孩的头发，朝秦淮如点了点头。
院子里，两个半大孩子正趴在石桌上，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什么，连头都没抬。
他原本揣在兜里的手顿了顿，那两个苹果终究没拿出来。
刚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，就和牛大妈打了个照面。
老人家是来帮忙拾掇屋子的，他匆匆道了声谢，脚下没停。
医院那边，到底让他悬着心。
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，混着一丝铁锈似的腥。
谢东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，脸色灰败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一个漆成蓝色的铁罐子立在床边，细长的管子连接着他的口鼻，发出规律的、嘶嘶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