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单位是京城重工机械厂，职务是采购员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半晌没动。
老秦和朱军办完移交手续走过来，见他出神，老秦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。
“琢磨什么呢？”
秦达保望向已经空荡荡的门口，停顿了一下：“刚才那个人，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儿不对？”
“他说自己刚从山西出差回来，刚下火车。”
“笔录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
秦达保转回身，“去外地出差几天，包里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？他身上那件白衬衫，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，可不像在火车上挨过几天的样子。”
老秦摸了摸下巴，眼神沉了沉：“还有，采购员出差，来回车票都得留着报销。
可他包里，只有一张票。”
秦达保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要问话倒是方便。
那三个被逮住的此刻正蔫头耷脑，问什么答什么，痛快得很。
秦达保从兜里摸出烟盒，先递给老秦和朱军，自己才叼上一支，划亮了火柴。
铁栏杆上悬着三道扭动的人形。
哀鸣混着金属摩擦声在空气里渗开。
“包从哪儿来的？”
血糊住半边脸的影子立刻回应：“出站口……就在出站口。”
“戴眼镜的那个，当时在往外走？”
悬着的躯体僵了僵。”不……不像。”
问话者眉骨压下来。”说清楚。”
“是在等人！肯定在等人！”
声音里裹着求饶的颤意，“太多人……看不清等的谁。”
“哪趟车进站？”
“太原……太原来的车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。
三个男人站在走廊阴影里交换视线——答案已经浮在沉默中。
秦达保没说的是，当怀疑爬上心头时，他曾让意识滑过谢东国的随身物件。
别的都寻常，唯独那些鸡蛋不对劲。
壳上藏着字，肉眼却摸不着痕迹。
“秦师傅，下一步怎么走？”
师傅前面缀着姓氏，距离便卡在恰好的刻度上。
秦达保做事向来绷着弦。
秦维德身上挂着旧警察的印记，成分像道隐形的裂痕。
若真认了师徒名分，往后无论朱军还是他自己，履历表上总会落下影子。
黄齐这一手，早把向上的路掐断在暗处。
老秦用指节蹭了蹭下巴。”报给科长，让处里定夺。”
这是最稳当的路——怀疑终究只是怀疑。
三人统一口径，只跟冯城打了声招呼。
敌特的事半个字没提。
车站派出所的日常无非是扒窃**，更深的水他们蹚不了。
自行车轮碾过路面。
回到市局时，王富贵刚散会。
老秦把事情摊开，特意点了秦达保的名字。
王富贵神色骤然沉下去。
敌特——这两个字砸在任何场合都够分量。
他转身就往处长办公室赶。
这种事得层层往上递，只有上面点头，人和资源才会跟上来。
门推开时，贾治平也在。
汇报照例强调线索来源。
黄齐和贾治平对视一眼，某种轻蔑的东西在空气里短暂交换。
陶瓷杯盖被掀开的脆响打破寂静。
黄齐啜了口茶，那股拿捏姿态的劲儿让王富贵喉头发紧。
“老王啊。”
茶杯落回桌面，“当领导最忌听风就是雨。
凭这点没影的猜疑就兴师动众？欠妥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敲了敲桌沿。
“再说那个秦达保。
上岗才两天就到处搅动静，连公安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。
这人……你得敲打敲打。
眼下他最该做的是学习，学习怎么当个合格的公安。”
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地板，把室内割成明暗两半。
王富贵从黄齐那儿离开时，太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。
他脑袋里嗡嗡作响，像有无数只蜂在里头乱撞。
黄齐最后那几句话，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膜里——连点警觉性都没有，还穿这身衣服做什么？
他们俩向来不对付。
黄齐觉得王富贵死板较真，王富贵看黄齐则是眼高手低，空摆架子。
可今天这话，实在噎得人胸口发闷。
走廊里的穿堂风冷飕飕的。
王富贵在楼梯口站了片刻，忽然转身往楼上走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急促的嗒嗒声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，他想。
冯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王富贵敲了三下，里头传来一声“进来”
屋里烟雾缭绕。
冯局正低头看文件，听见动静抬起眼，顺手从铁皮烟盒里弹出一支烟递过来。”先坐。”
他说。
王富贵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冯局一直没插话，只是偶尔弹一下烟灰。
等他说完，那支烟也快燃到头了。
“黄处长有他的考虑。”
冯局把烟蒂按进玻璃烟灰缸里，转着圈碾了碾，“眼下这个节骨眼，稳定压倒一切。
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王富贵脸上，“既然线索已经浮出来了，放着不管也不是办法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。
“这样吧。”
冯局终于开口，“让摸到线索的那三个人先去跟一跟。
人手不多，动静也小，不影响你们科里的正常安排。”
王富贵听懂了。
这是折中的法子，既不算驳了黄齐的面子，也没把路完全堵死。
他点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。
回到科室时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五点十分。
秦维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，朱军靠在椅背上打盹，秦达保在整理桌上的材料。
“局里的意思。”
王富贵清了清嗓子，“这个线索，你们三个先摸一摸。
注意方式方法，别搞出太大动静。”
秦维德眼睛亮了一下。
比起在火车站执勤，查案子显然有意思得多。
朱军打了个哈欠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秦达保只是点点头，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。
散会时，外头已经全黑了。
秦维德裹紧棉大衣，对两个年轻人摆摆手：“你们先回吧。
我下午去调点资料，明天早上碰头再说。”
秦达保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他要去的地方在城西，得赶在商店关门前到。
寄卖商店的招牌还是老式的木匾，但门口已经贴了张红纸，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即将更名为友谊商店”
玻璃橱窗里堆着各式各样的旧货，从缺了口的瓷碗到掉了漆的座钟，什么都有。
一楼人不多，几个顾客在柜台前挑挑拣拣。
秦达保没停留，径直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一楼宽敞，却更冷清。
几套旧家具零散地摆在角落，蒙着薄薄的灰。
靠窗的位置有张单人沙发，魏平整个人陷在里面，手里捧着本连环画，看得入神。
秦达保走过去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魏平猛地回头，愣了两秒，随即咧开嘴笑起来。”你可算来了！”
他腾地站起身，连环画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，“等着，我拿个东西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经跑向楼梯口。
秦达保环顾四周。
二楼此刻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一个立柜后面，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个鼓囊囊的麻袋——里头装着早上才备好的东西。
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。
魏平跑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个深褐色的皮囊。
那皮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边角处磨得发白，但保存得相当完好。
看见那皮囊的瞬间，秦达保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太熟悉里头装的是什么了——那是明代匠人王叔远传下来的一套刻刀，行内人称作“初平刃”
上一世，这套刀跟了他大半辈子，无数个深夜，他都是握着它们，在灯下一刀一刀地刻着、磨着。
冰凉的刀柄贴着手心的触感，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魏平把皮囊递过来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：“怎么样？我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秦达保接过皮囊。
皮革特有的气味钻进鼻腔，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。
他没急着打开，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表面那些细微的划痕。
每一道痕迹，都像一段熟悉的往事。
刀锋游走于木料间，那些器物便渐渐有了形貌。
这套用了许久的刻刀，几乎已经成了他手指的延伸。
他终究没忍住，伸手将那布囊夺了过来。
魏平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肩头一颤。”这……这可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寻着的。”
魏平的声音压低了，带着点神秘，“听说是以前那位王师傅留下来的家什，我一直给你收着呢。”
布囊的搭扣解开，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列刀柄。
秦达保合上眼，指尖缓缓抚过每一把的轮廓——圆弧的、平口的、带些婉转弧度的、棱角分明的……十二把，一把不少。
那种熟悉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，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旧识。
他再睁开眼时，攥住了魏平的手腕，用力晃了晃，喉间滚出几声含糊却热切的道谢。
这番郑重的架势，反倒让魏平有些无措，耳根微微泛了红。
秦达保这时才想起脚边的麻袋，拎起来递过去。
魏平接在手里，沉得让他身子往下一坠。
袋口松开一角，他朝里瞥了一眼，呼吸顿时滞住了。
那颗野猪的头颅连着大块暗红的肉，估摸着得有几十斤重。
这年月，这样的东西实在稀罕。
“前些日子上山，碰巧撞见两只小的。”
秦达保语气随意，像在说件平常事，“本来今天就是顺路给你带点肉，没成想，倒先得了你的宝贝。”
魏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。
他想推拒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眼下光有票证有什么用？家里灶台已经冷清了一个多月，闻不到半点油腥气。
他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你这……你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回绝。”
“给你就收着。”
秦达保摆摆手，“山里跑一趟的事罢了。
往后日子长着呢，少不了再往山里去。”
话音还没落下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”魏平！”
来人嗓门挺大，“你慌里慌张的，库房钥匙还插在门上没拔！”
魏平转过身，脸上堆起笑：“哥，你来了。”
他侧身引了引，“这是我兄弟，秦达保。
那套刻刀，就是替他张罗的。”
秦达保朝来人点了点头，伸出手：“魏主任。”
这位被称作魏远的男人，比魏平年长几岁，裹着一件厚重的灰棉袄，裤管笔直，脚上是结实的棉皮鞋，一副常见的干部模样。
他握住秦达保的手，力道很足：“咳，叫什么主任！咱们这儿不兴这个，叫名字就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