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窗那位抬起头，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拧紧又松开的纹路——是冯城。
他认得这张脸，市局里常被提起的名字，带着某种微妙的、让人牙根发酸的意味。
而当视线扫过后面两张年轻面孔，听见“第一天报到”
几个字时，他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，攥住了裤腿上的一道褶痕。
任务简单得像白水：去广场和候车室转，眼睛盯住那些不该出现的手和眼神，揪住了就往回送。
程序简陋，判定直接，甚至某些终结性的处置也只需一纸布告和郊外一声闷响。
成本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站前广场风硬，灌进领口像冰碴子擦过皮肤。
两个新来的站得笔直，制服熨帖，皮带扣在昏白日色下反着冷光。
路过的人总要慢下半步，目光粘在他们身上，像打量某种突兀的雕塑。
旁边那位却缩着肩膀，手插在兜里，整个人像被风吹蔫了的旧篷布。
穿半旧棉袄的年轻人从内袋摸出一盒烟，递过去。
年长的接过，捏着烟卷凑近鼻尖，动作停顿了一瞬。”看走眼了，”
他声音压低，却压不住里头那丝刮擦的兴味，“原先瞧你这身行头，还当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看见旁边那个高个儿往年轻人手里塞了两包白色烟盒，没有印字，只有素净的封皮。
年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突然伸手，掌心朝上摊开，语速快得像抢：“规矩懂吧？见者有份，匀一包过来。”
年轻人别过脸，肩线微微抖了抖，还是抽出一盒搁在那只摊开的手上。
老秦没拆开那纸包，只将它塞进上衣内袋，掌心在布料外按了按。
他点燃秦达保递来的烟卷，深吸一口，灰白的雾从鼻腔缓缓漫出。”这烟劲儿足。”
他眯眼打量面前两个年轻人，“你们俩，到底什么底细？”
秦达保抽出另一支烟递给朱军，朱军摆手拒绝了。
他其实不太会抽，昨天那几口纯粹是硬撑——生怕被当成毛头小子瞧不起。
秦达保自己点上火，火星在指尖明灭：“师傅，我能有啥底细？爹妈都是厂里干活的。”
老秦动作顿了顿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他抬手拍了拍秦达保肩头，转脸看向朱军。
午后的光线斜照过来，他清楚看见少年唇边那层淡青色的绒毛——这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。
朱军耸了耸肩膀：“我从我爷爷那儿摸来的。”
“走。”
老秦挥挥手，“找个僻静角落猫着去。
站在这儿跟路标似的，待会儿什么杂七杂八的事都得找上门。”
话音才落，一对穿着粗布衣裳的夫妇就踉跄着跑过来。
两人脸色发灰，语无伦次地说钱丢了。
问在哪儿丢的，他们只反复念叨缝在褂子内衬里，现在布料被划开道口子，钱没了。
秦达保凑上前问数目。
那妇人带着哭腔说三块。
老秦瞥见朱军伸手往兜里摸，立刻拽住他胳膊。
这傻小子，当公安要尽责没错，可这种善心使不得。
车站每天吞吐上万人，丢钱丢物的多得是，你可怜得过来吗？
他没让两个徒弟插手，自己利索地把那对夫妇领去了站前派出所。
折回来时，又看见一群人围着秦达保他们。
挤进去一听，全是问路的。
指路这事儿其实麻烦得很。
就算老北京也未必清楚每条胡同每个门牌，何况这些从外地来的旅客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你说坐哪路车、到哪儿换乘，他们真能听明白？
好不容易打发走这拨人，老秦赶紧扯着两人躲进站台西侧的阴影里。
他们是治安处派来盯梢的，要是整天处理这些琐碎，正经活儿还干不干了？
再三叮嘱明天不许穿制服出来，老秦暗自摇头。
自己这老油条怎么收了徒弟后，反倒勤快起来了？
执勤不用回科室报到。
下午三点刚过，老秦就催秦达保他们回家。
再不下班，他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。
这一整天，无论躲到哪个角落，总有旅客能找到他们。
不是丢了东西就是寻人，这些琐碎事务像兜头冷水，把两个少年心里那团火苗浇得只剩青烟。
秦达保没往家走。
他拐去了百货公司。
明天就要搬新住处了，收音机、自行车——要置办的东西不少。
普通供销社未必齐全，还得去公私合营的大铺子看看。
秦达保总算能光明正大地使用那些票据了。
那些纸片来自胡家兄弟塞满的两只提包，种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他先要了十条中华烟，又搬走两箱茅台，每箱十二瓶。
五斤大白兔奶糖、十斤各式糕点、白糖红糖各两包，零零碎碎装满了两个麻袋。
自行车选了永久牌，图它结实耐用。
收音机暂时没买——等搬完家再说，现在买太惹人注意。
若不是身上这身制服，售货员早该喊人来了。
日头已经偏西，今天来不及去寄卖行了。
屋子收拾得差不多，只缺几件家具。
他向来痴迷雕刻，也对老物件有兴趣，倒不为买卖——如今钱对他只是个数字，那些古旧木器，他只想留着慢慢看。
拐进僻静处，将麻袋收进那处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
路过鼓楼大街派出所时，他推车进去办自行车手续。
今天值班的恰是谭勇军。
对方看见他一身公安制服，明显愣了愣。
听说秦达保通过考试进了治安处三科，谭勇**力拍了拍他的肩。
钟慕白案子的材料都是谭勇军整理的，他对这少年印象很深——机敏，而且正。
因为这案子，谭勇军自己还记了个二等功。
他心里念着这份情。
里头有人就是快。
不到十分钟，钢印就打好了。
谭勇军送他到门口，压低声音说：市局刑侦处顺着钟慕白那条线，已经揪出十二个藏着的敌特。
雯雯的奶奶和二叔二婶没用了，判决就这两天的事。
陆千川两口子、范二范三肯定逃不过吃枪子儿。
陆老太太命能保住，但得送去大西北劳改。
秦达保听了，心想那地方天寒地冻，她那么大岁数，熬不了几年。
这么一想，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。
和谭勇军道别后，他骑上车往南锣鼓巷去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咯噔咯噔的响。
路上不断有人侧目看他的车，那目光让他脊背微微发烫——原来被人盯着瞧，滋味并不坏。
巷子口已经变了样。
街道办组织的人正在垒砖，高炉的骨架已经竖起来两米多。
早上出门时砖还没运到，一天工夫竟起了这么多。
轧钢厂派来的技术工人蹲在架子上比划着，炉子要修到五米高，分七层结构，还得装水冷管和冷却壁——差一丝温度都可能炸开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王主任正扬着手指挥，转头看见穿制服的秦达保推着车过来，眼睛睁大了。
她把他拉到一边，说了易中海和刘海中的事：房子已经找妥，再过两天，这两人就得从南锣鼓巷搬出去。
门板合拢的声响惊动了灶台边的身影。
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脆响里，混着油脂滋啦的轻鸣。
那个瘦小的影子这两天嘴角总抿着，在大爷大娘这儿，碗里能盛满，偶尔还能见到油亮的肉片，对她来说，这日子像是梦里才有的。
见秦达保跨过门槛，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过去，接过他手里那个有些分量的布兜。”哥，我去给你打盆热水。”
声音里透着轻快。
秦达保伸手揉了揉她有些枯黄的头发，掌心传来微糙的触感。”在这儿还习惯么？等后天咱们挪了地方，你就能自己住一间屋了。”
女孩立刻抱住他的胳膊，声音拔高了些许：“哥！我今天领着二宝他们去看过那院子了！新屋子可宽敞，窗纸都是新糊的！”
她的话还没落稳，里屋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三个更小的影子炮弹似的冲了出来。
秦达保赶忙弯腰，一手一个，把冲在最前的雯雯和妞妞捞进怀里。
这两个小东西如今黏他黏得紧，只要他在，旁人几乎近不了身。
他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糖，塞进两张急切张开的小嘴，也没忘了灶台边眼巴巴望着的那个。
女孩接过糖，眼睛立刻弯成了细细的缝，心里涨满了甜，哥哥待她真是没得说。
秦达保挪动脚步有些费劲，怀里一边一个沉甸甸的温热身子，腿上还挂着一个不肯松手的小挂件，只能拖着脚往里屋挪。
等到陆秀娥和秦庆有一前一后进了门，秦达保寻了个空当，压低声音把雯雯奶奶和二叔那边的情形说了。
陆秀娥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半张脸。”先别告诉雯雯，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孩子这两天刚见了点笑模样，别再勾回那些糟心事，平白惹她难受。”
秦庆有蹲在门槛边闷头抽了口烟，点了点头。
秦达保也没异议。
晚饭摆上桌时，秦达保提了提过两天易中海和刘海中要搬走的事，又说自家后天也能住进新院子了。
老两口脸上绽开的笑意底下，却隐约浮着几缕愁纹。
这几天陆秀娥和秦庆有没往九十五号院那边去瞧装修的动静，实在是外头的风声有些紧。
这段日子，秦家分了新屋，陆秀娥又得了份工，巷子里嚼舌根、冒酸话的就没断过。
唾沫星子虽不压身，却能硌应死人。
陆秀娥再能说道，也没法跟半条巷子的妇人逐个辩驳。
她和秦庆有商量了，只能尽量少在人前走动，不接那些话茬。
这种事，越是掰扯越是浑浊，不如晾着，等它自己慢慢凉下去。
晨光刚漫过窗棂，秦达保便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便服。
他将那个硬皮小本和几份文件塞进邮差包——实际上念头一动，东西便落进了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处。
那铁家伙实在太沉，若真挂在腰侧，皮带扣都得被坠得往下滑。
昨日在百货公司，他给自己挑了两身现成的衣裳，不过是灰扑扑的中山装配着黑布直筒裤。
外头罩上厚重的棉大衣，脚上蹬着“春力”
牌的趟绒棉鞋。
这老牌子民国二十四年就有了，鞋底软硬适中，他穿惯了，特意买了两双备着。
他决定今早带弟弟妹妹们去胡同口的早点铺子。
妞妞一听，在他怀里雀跃地扭动，小脚丫一个劲儿地蹬，催他快些给她套上那双新棉鞋。
她最爱那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，光是想着，口水就要淌下来。
雯雯的手指一直攥着哥哥的衣角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