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一眼，他呼吸就滞住了——孩子细嫩的手掌和胳膊肘擦破了一大片，血珠子正从破皮处一点点往外渗。
秦达保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，眼底漫上一层血色。
他盯着弟弟的伤口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：“怎么回事？谁弄的？”
“许大茂踢的！”
棒梗躲在远处一根廊柱后面，扯着嗓子喊，“他踹了二宝一脚！”
许大茂在这院里横惯了，除了忌惮傻柱那对拳头，旁人他还真不怎么放在眼里。
至于秦达保，前儿搭话时瞧着挺客气，甚至有点书卷气，他便觉得这新来的小子不过如此。
此刻见对方质问，他反倒把腰杆挺得更直，嗤笑一声，卷起袖管，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：“怎么着？就是我踹的！听说你们家要搬我隔壁？**晦气！搬就搬吧，瞎折腾什么？现在可好，满院子乌烟瘴气，我家灶台上都能写字了！”
许大茂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。
他越说嗓门越高，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那带着脏字儿的叫嚷。
可四周那些探出来的脑袋，眼神却不太对劲——不是他预想中的助威或惧怕，倒像在瞧什么滑稽戏。
他浑不在意，手指头几乎戳到对面那年轻人的鼻尖：“听见没？今儿不把我屋里收拾利索了，连你一块儿收拾！”
秦达保没立刻应声。
他先弯下腰，把三个小的拢到身后那个叫雨水的姑娘跟前，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：“记不记得哥哥说过什么？”
三个小脑袋齐刷刷点了点，眼睛紧紧闭上，小手捂住了耳朵，最小的那个连嘴巴都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在每个孩子额头上轻轻贴了贴，这才直起身。
两步跨过去，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正好比许大茂高出小半个头，垂着眼看对方。
那根不停点戳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他的皮肤。
许大茂刚吐出半个“你”
字，声音就变了调——秦达保忽然动了，不是躲，而是抬手攥住了那根食指，向下一折。
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秦达保手腕一翻，顺势扣住对方腕子，侧身、沉肩、发力，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。
许大茂只觉得天旋地转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然后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，震得人牙酸。
有看热闹的倒抽一口冷气，这摔法，听着都觉着骨头疼。
许大茂眼前黑了片刻，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。
还没等那口憋住的气喘上来，阴影已经罩了下来。
秦达保一条腿跨压在他身上，拳头带着风声落下去，正中胸口。
许大茂喉头一哽，连哼都没哼出来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站着的人拍了拍裤腿，用鞋尖拨了拨地上那颗歪向一侧的脑袋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火气，反倒有些索然无味：“这就挺了？真不经揍。”
四下里静了一瞬。
平日里这院里不是没闹过，撕扯叫骂你来我往总能折腾好一阵子，哪见过这样干脆利落就了账的？几个老人互相递着眼色，没人出声。
许大茂是被浑身的酸痛给刺醒的。
睁开眼，天色已经昏沉了不少，瓦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试着动胳膊，剧痛让他嘶了一声，根本使不上劲。
躺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，零碎的记忆才拼凑起来——骂人、伸手、然后就是腾云驾雾般的疼。
他艰难地转动脖颈，看向周围那些还没散尽的身影。
这下他读懂了那些目光，不是什么看热闹的兴奋，是货真价实的怜悯。
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心里骂开了。
怪不得没人来扶，自己平时什么德行自己清楚。
可那三个老东西呢？平时屁大点事都赶着来充人头的，今儿死哪儿去了？
他索性也不起来了，扯着沙哑的嗓子朝院里喊：“管事儿的都聋了吗？出人命了！有没有人管啊！”
喊声在暮色里荡开。
那个把他撂倒的身影又蹲了下来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，只听见**板板的一句问话：“还碰不碰我家里人了？”
许大茂那声叫嚷还在空气里拖着尾音，人已经连滚带爬地窜出几步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。
秦达保站在原地，手指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额发捋向耳后，嘴角朝一边扯了扯，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嗤音。
从这天起，四合院里那些绕着槐树打转的孩子们，看他的眼神里都掺进了点别的东西。
何雨柱推着自行车刚拐进胡同口，消息就顺着风钻进了耳朵。
他车都没顾上锁稳，拎着铝饭盒就直奔隔壁院子。
灶台前油烟正腾起，秦达保握着锅铲的背影在热气里有些模糊。
“可以啊兄弟！”
何雨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，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快活劲儿，“都说你把许家那小子给收拾服帖了？快讲讲，怎么个茬儿？”
锅里的热油正噼啪作响，秦达保侧身躲开几点飞溅的油星：“柱子哥，火……火候！”
“我来！”
何雨柱顺手接过铲子，把秦达保挤到一边，“你只管说你的。”
秦达保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把事情三言两语倒了出来。
何雨柱听着，手里的动作没停，等那盘西红柿炒蛋出了锅，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。”对了，厂里今天可都在传，说是一大爷和二大爷两家，怕是得挪去龙须沟边上住了？真有这回事？”
秦达保只是耸了耸肩膀。
该递出去的话他已经递了，剩下的，自然有人接着往下唱。
那两家人往后是泥里打滚还是水里扑腾，他懒得再费心思。
等那场遮天蔽日的风真正刮起来的时候，他们的名字怕是早就落在最底下的那层灰里了，十年八年也翻不了身。
至于能不能熬过去，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
当然，要是他们还敢把算盘珠子往秦家这边拨……
他把盛好的菜盘子搁在桌上，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冰碴子似的寒意，但转眼那寒意就化开了，换上副再寻常不过的笑模样，朝里屋扬声道：“吃饭了！”
**第六十九章余波**
何雨柱到底没留下吃饭，任凭陆秀娥和秦庆有怎么劝，他还是摆摆手走了。
门帘刚落下，陆秀娥转身就从门后抄起了那把秃了毛的笤帚，柄子不轻不重地磕在桌沿上。
“秦达保，”
她连名带姓地喊，“你长本事了是吧？许大茂你也敢上手？你掰着手指头数数，这院里还剩几个你没招惹过的？”
秦达保眼皮一跳，目光粘在那笤帚疙瘩上，脚底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：“那能怪我么？他先冲着二宝去的，一脚就踹孩子身上了，我能干看着？”
“什么？”
陆秀娥显然没听说这一节，脸色唰地变了，扔下笤帚就把缩在炕角的二宝拽到跟前，手忙脚乱地摸索孩子的胳膊腿，“二宝，踢着你哪儿了？疼不疼？告诉妈。”
二宝却一点儿没怕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比划起来：“妈，没事儿！那个长脸怪骂我，还踢我，然后我哥就……嘿！一下就把他撂地上了！”
旁边蹲着的妞妞和雯雯也蹦了起来，争先恐后地咿咿呀呀补充着，两张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。
秦达保用指节蹭了蹭两个小姑娘的鼻尖。”耳朵没捂好，眼睛也没闭紧，是不是？哥哥怎么交代的？”
他故意板起脸，“今晚的牛奶糖，没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下，两个小身子就一左一右挂到了他身上，像两只缠人的小猫，用温热的脸颊蹭他的脖子。
细软的头发扫过皮肤，带来细微的痒。
秦达保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轻飘飘的，快要兜不住什么了。
陆秀娥搂着怀里的小儿子，声音不高，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：“今天这事，做得没错。
往后谁再伸手碰你弟弟妹妹，照样打回去。
妈不说你。”
坐在桌边的秦庆有却拧着眉头，手里的筷子搁下了。”许家那小子，是条暗地里吐信子的毒蛇。
达保，往后离他远点，提防着。”
秦达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。
提防？该小心的是谁，日子还长，走着瞧便是。
他刚要张口，门帘子哗啦一响，带着股冷风，王主任侧身进来，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。
屋里的人忙放下碗筷，趿拉着鞋站起来。
“正吃着呢？”
王主任脸上堆着惯常的笑。
秦庆有赶紧点头，嘴角扯出弧度：“是啊，王主任，齐主任，李科长……您几位这是？”
两位干部上前几步，手和秦庆有的手握了握。
王主任转向抱着雯雯的陆秀娥，语气放得和缓了些：“秀娥啊，这两位是轧钢厂来的。
雯雯爹妈那件事……厂里有了决定，特地过来送抚恤的钱和东西。”
那位姓齐的主任朝陆秀娥伸出手：“陆同志，秦师傅，厂里委托我们，专门来感谢你们一家。
孩子能有个着落，算是帮厂里卸下了一副重担。”
他回身，从李科长手里接过两个信封，一薄一厚，递过来。”薄的是工作介绍信。
厚的里面是一千五百块，还有些粮票布票。
领导交代了，家里还有什么难处，尽管开口，厂里能办的一定办。”
王主任这时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，直接塞到秦达保手里。”达保，这是区里和派出所奖励你们父子的，一千块。
街道不宽裕，但给你们家特批了两张票，一辆自行车，一台收音机，表彰你们揪出潜伏敌特的功劳。”
陆秀娥接过齐主任递来的厚信封，指尖触到那纸张，没停顿，也没低头看，转手就递回给王主任。
“主任，这钱，还是请街道上替雯雯收着吧。”
她的声音平直，没有起伏，“当初接这孩子进门时的话，我们没忘。
养她，不图这个。
厂里每月的补贴，连同这些，都等她满了十八岁，自己拿主意。”
齐主任和李科长飞快地对视了一眼，脸上掠过清晰的困惑。
王主任没立刻接话，目光在陆秀娥脸上停了片刻，那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闪了闪，最终化成嘴角一个更深的笑。
“好，好。”
她连说了两个好字，把信封接过去，“你们这一家子……真是没话说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下了个决心，“街道办眼下缺个跑腿办事的人，我把情况报上去了。
区里点头，这个名额，给你。
秀娥，你觉着行吗？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。
秦家几个人都愣住了，随即，惊喜的神色从眼底漫上来。
王主任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压低了点：“不过咱得先说清楚，这不是干部身份，就是普通办事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