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厂长让你稍等，他这就出来。”
赵宇初是从地下工作时期过来的人，谨慎已成习惯。
领导将这座厂交给他，看中的正是这份稳当。
大约十分钟后，一辆吉普车从厂区深处驶来。
这是当时常见的车型，多数单位都用它。
更高一级的干部才有资格配伏尔加或吉姆轿车——以赵宇初的级别本可调配，只是眼下没有空缺。
所以他仍坐着这辆旧吉普。
车门在街边停稳。
车窗摇下半截，赵宇初的手从里面探出来，朝路沿方向招了招。
秦达保松开与保卫干事交握的手，转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
后座只坐着赵宇初一人。
前排除了司机，副驾上还坐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，膝头摊着打开的公文包。
秦达保坐下时，赵宇初的眉头不明显地蹙了一下——那孩子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肘部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，针脚粗疏得像匆忙缀上的补丁。
年轻男人将皮包递过来。
赵宇初伸手进去摸索片刻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你的材料。”
他把袋子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，“父亲那栏很清楚，党员，厂里的先进。
母亲那边……她父母当年跟着队伍往北边去了，后来断了音讯。
年代久远，查证需要时间。”
秦达保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，最终只低声道：“劳您费心。”
“户口本和毕业证书带了么？”
秦达保伸手探向斜挎的帆布包——实际上是从旁人看不见的某个角落取出了两本册子。
重要物件他从不放在明处。
穿制服的门槛向来不低。
要学历，要背景清白，还得有人作保。
尤其家世这一关，筛得比什么都严。
三代之内但凡沾过污点的，那道门就永远别想迈进去。
这规矩至今未变。
秦庆有的履历干净得像漂洗过许多次的粗布：祖上数代都是佃农，他自己进了厂，成了党员，奖状攒了一抽屉。
问题出在陆秀娥身上。
她父亲叫陆仲明，母亲孔文娟，据说曾是同道中人。
抗战最艰难那年，两人随主力部队往西北方向撤离，只托人捎回过一封信。
此后便是长久的沉寂。
好在岁月模糊的旧账不算污点。
他们留下的女儿成长轨迹清晰可辨——这就够了。
档案袋里装着的，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红色履历。
……
公安局藏在正阳门附近一片灰墙院落里。
前朝这儿叫兵马司，民国换了警察局的牌子，如今白底黑字的木牌挂在门边，写着规整的宋体字。
最初接管这座院子时，上头派来的人统共只有一百零八个。
戏称是梁山好汉的数目。
这一百多人里，大半是经历过烽火的老同志，余下的是刚从学堂出来的青年学生。
城里城外划出二十个分局，内城七个，外城五个，再往外还有八个郊区局。
四百多万人的生计安危，全压在这支刚刚组建的队伍肩上。
人手总是不够用。
于是每年开春，各分局都会贴出招新的告示，专挑识文断字、根正苗红的年轻人。
院子是旧时衙署改建的，前后三进。
五五年推平了后院的荒草，起了幢三层砖楼。
市局的核心部门如今都挤在这栋新楼里。
市局大门两侧立着不是普通警员，而是持枪的军人岗哨。
铁门完全敞开时的宽度足以让卡车直接驶入。
赵宇初那辆轿车的挡风玻璃内侧贴着通行证件，士兵仔细核验后才抬起手臂示意放行。
秦达保对公安局内部的架构并不陌生。
他亲身经历了这座首都公安机关多次改组的过程，甚至六八年那会儿还参与过治安支队的筹建工作。
现在市局底下分设四个处加一个直属大队：一秘处、二侦讯处、三治安处、四行政处，再加上那个公安大队。
各处之间活儿是分着的，可界限总是模模糊糊。
管理上难免出现混乱——但这怪不得谁。
几位正副局长全是半路出家，说起带兵打仗个个都是好手，真要让他们管起城市里这些千头万绪的治安琐事，确实有些强人所难。
车子只能停在内院入口处。
里头立着规矩：除了本单位的车和上级派来的车，其余车辆一律不得入内。
赵宇初推门下车，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。
这些年操心的事情太多，头顶的发量明显稀薄了不少。
秦达保拎着文件袋也从另一侧下了车。
那些钱和票证早就收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，此刻他肩上挎着的帆布包不过是个装样子的摆设。
司机和秘书留在车里没动。
这种私人会面的场合还轮不到他们露面。
赵宇初反剪着双手朝里走，秦达保落后半步跟着。
“瞧见没？”
赵宇初嘴角带着笑，“这就叫文官落轿、武官下马。
公安局终究是讲究规矩的地方。”
秦达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心里却想：您那第二轧钢厂的门槛，恐怕比这儿也低不到哪儿去。
**第六十六章年轻人确实不简单**
迈进一楼门厅，正对面是一架漆色斑驳的木楼梯。
左侧整面墙挂着领袖们的肖像，右侧白墙上则用浓墨刷着八行大字：
一、维护群众权益，不许欺压百姓；
二、听从指挥，严守纪律规矩；
三、爱护公共财物，不得损坏侵占；
四、清正廉洁守法，杜绝贪赃枉法；
五、保卫社会秩序，严禁包庇纵容；
六、尽责履职担当，反对敷衍塞责；
七、破除旧习恶俗，禁止腐化堕落；
八、坚持学习进步，杜绝表里不一。
这是那个年代对公安干部定下的八条纪律，和如今的禁令精神大抵相通。
赵宇初以前来过市局，熟门熟路地领着秦达保踏上三楼。
走廊一侧是镶着玻璃的窗户，另一侧排列着办公室的门。
走到一扇挂着“副局长”
标牌的门前，赵宇初曲起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。
里面传来有些沙哑、透着倦意的声音：“进。”
赵宇初推开房门，和秦达保前一后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大约十几平米。
靠墙立着文件柜，对面摆着两张单人沙发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。
那人看上去四十出头，脸颊瘦削，下巴上胡茬凌乱，眼窝透着疲惫。
见赵宇初进门，他立刻站起身，嘴角扯出笑意。
“老赵，你这人，没事就想不起我。”
赵宇初伸手与他相握。
“你这地方门槛太高，我哪敢随便来。”
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人：“这是刘敬儒局长，管人事后勤的。
叫刘伯伯。”
秦达保稍稍欠身：“刘伯伯。”
他当然认得这张脸——曾经的老上级。
刘局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。”电话里提的年轻人就是他？看着挺精神。”
赵宇初点头：“还记得那年冬天你在京城养伤，送你去医院的小伙子么？”
“怎么不记得！姓秦对吧？后来我伤好了想找他，人却不见了。
瞧我，光顾说话——快坐。”
赵宇初在沙发落座。
刘局长转身去倒茶，秦达保则坐到文件柜旁的木凳上。
“那小伙子叫秦庆有。
这是他大儿子。”
刘局长正要放茶杯的手忽然一颤。
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玻璃茶几上。
他抬起脸，呼吸急促了些。
“当真？”
他当然记得——那个地下交通员拼死把他送进同志开的医院，才捡回这条命。
“错不了。”
刘局长缓缓坐下，再次看向秦达保时，眼神已经不同。
那目光里多了层温度。
“你父亲是条好汉。
你叫什么？”
秦达保站起身。”刘局长，我叫秦达保。”
正式场合，又是初次见面，再叫伯伯就不合适了。
刘局长显然察觉了这个细节。
他与赵宇初交换了个眼神，抽出支烟递过去。
赵宇初接了，划亮火柴点上。
“材料带了吗？”
秦达保忙从书包里取出户口本、毕业证书和政审文件，在茶几上一字排开。
刘局长快速翻阅着纸张。
看到履历那页时，他眉梢动了动。
“小学到高中，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？不简单。”
赵宇初笑出声：“老刘，这孩子可不一般。
脑子灵得很——要不是高考取消，京大肯定抢着要。
他读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，连我家那个眼高于顶的二丫头都服气。”
刘局长怔了怔。
他认识赵宇初将近二十年，清楚这位当年是京大出了名的才子，连蔡校长都亲口夸过。
能让这样的人都赞不绝口，眼前这年轻人恐怕真有些分量。
老赵从没这样夸过人。
他话音落下时，刘敬儒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站在办公室里的年轻人。
“说句实在话，”
老赵的声音低了些，“他父亲……当年是我的交通员。
为了掩护机关转移，一个人把追兵引开了。
那是立过功的。”
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，落在年轻人单薄的肩膀上。
他站得很直，眼神平静地迎着刘敬儒的审视，甚至没有避开对视。
那里面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，却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——像是见惯了场面，反倒不太上心的模样。
刘敬儒皱了皱眉。
他这半辈子都在和人打交道，自认练就了看人的本事。
可眼前这少年，面对他这个级别的干部，既不紧张也不讨好，只是稳稳地站着。
这反而勾起了他的兴趣。
“现在局里正缺人手。”
刘敬儒转向老赵，清了清嗓子，“后天就有场考试，录取前二十名。
既然是你亲自带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年轻人平静的脸，“可以先做半年临时工，期满转正。”
话里的意思很明白。
他信老赵的眼光，但更信规矩。
几百人争二十个名额，万一考不上，临时工也算条退路。
“我想参加考试。”
声音响得干脆。
年轻人向前半步，语调平稳却清晰：“请给我报名的机会。
我要考进来。”
老赵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刘敬儒。
空气静了几秒。
“那就考吧。”
老赵最终开口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我信他。”
刘敬儒从抽屉里抽出张空白表格。
钢笔尖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名字、年龄、推荐人……一项项填上去。
那时候的手续就是这样简单，填好了，就算报上名。
“后天上午九点。”
他把表格推过去，“考语文和数学，各一小时。”
年轻人接过表格，道了声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