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声音拔高，“刘大爷是长辈，就算平辈也不该动手！你这算什么作风？抬手就打人，简直是旧社会军阀做派！”
几句话扣下来，帽子又大又沉。
秦达保眯起眼，重新打量这女人。
原来院里最会算计的藏在这儿，平日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。
真是面上一团和气，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秦达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：“你说得倒轻松。
我只问一句——要是有人想拆你房子，让你睡大街，你怎么办？”
女人早知道前因后果，答得滴水不漏：“那得看情况。
要是响应号召，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。”
院里看热闹的邻居们这下全听明白了。
原来秦家要修房子搬过来，有人眼红，竟想出这种主意让人捐材料。
这是往死里结仇啊。
秦达保眼睛眯得更细。
刘海中那个草包，怎么会突然想到捐木头砖头？源头恐怕就在这儿。
“行啊。”
秦达保忽然笑了，“刘海中命令我捐修房子的材料，你说得又这么光明正大。
我同意捐，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停，又转向地上**的刘海中。
“你们易家和刘家也得响应号召。
把自家房子拆了一起捐。
总不能我成了先进，下命令的人反倒成了落后分子吧？”
话音落下，女人脸色霎时变了。
连躺在地上的刘海中都僵住动作，整张脸铁青。
四周的邻居们骚动起来，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漫开。
垂花门外传来脚步声时，院里正僵着。
刘海中刚被那一脚踹得岔了气，半边身子还倚在他媳妇肩上，嘴里却已经嚷开了：“报案！现在就报！有人当众行凶——”
“谁行凶？”
声音从月亮门那头截了过来。
众人扭头，看见几道人影挨个儿迈过门槛。
走在最前的是街道办的王主任，派出所的谭所长跟在她侧后方，再往后是干事和易中海。
易中海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，眼神往人群里一扫，很快落在秦达保身上，又迅速移开了。
傻柱往前踏了半步，胳膊还横在秦达保身前。
他刚才那番话像砸进热油里的水，溅得四下里鸦雀无声。
此刻他喉结动了动，没再出声，只盯着刚进来的那几个人。
王主任扫了一圈院子。
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安静，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。
她目光掠过刘海中捂着腹部的姿势，又看向站在**的秦达保，最后停在傻柱那张绷得铁青的脸上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她问，语气平直，听不出起伏。
易中海这时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压得稳，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：“主任，是这样。
区里号召支援建设，院里开会商量捐木料。
秦家同志不太配合，起了争执，还动了手。”
他没提木头是从房梁上拆的，也没提“扒房子”
那茬。
秦达保感觉到身旁傻柱的肩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伸手，轻轻在傻柱肘边按了一下。
“王主任，”
秦达保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“会是在开，捐木料的事也在提。
但刘海中同志要求各家把房梁椽子拆下来捐。
我说房子拆了一家人没处住，他就说我破坏进步，阻碍号召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易中海：“至于动手——刘海中同志先推了我母亲。
我拦了一下，他没收住脚，自己跌了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
刘海中挣着要站直，脸上涨红，“明明是你踹的！”
谭所长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个子高，制服扣得严整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。”伤哪儿了？”
他问刘海中。
“肚子……肋下头……”
刘海中抽着气说。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是能，可这疼——”
“能走就先别嚷。”
谭所长打断他，又看向秦达保，“你说他推了老人？”
“是。
我母亲还在里屋坐着，腰闪了。”
王主任眉头蹙了起来。
她侧脸对身后的干事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干事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“支援建设是区里的统一部署，”
她转回身，声音提高了些，“但从来没说过要拆老百姓的房子，更没说过要让人睡大街。
这话是谁传的？”
院里一下子静极了。
几片枯叶子从槐树上飘下来，擦着地面沙沙地响。
傻柱忽然嗤笑了一声。
“传？”
他嗓子粗，笑起来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可不是传的——是当着全院的面，指着秦家屋子说的。
一大妈，二大爷，还有好几位，可都听着呢。”
他眼睛斜向易中海：“易师傅，您刚才跑去街道办，汇报的也是这套词儿吧？说秦家不响应号召，专横跋扈，罪大恶极？”
易中海脸色白了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没接话。
王主任沉默了片刻。
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缓缓走过，像在掂量什么。
最后她看向刘海中。
“老刘，拆房梁的话，是你提的？”
刘海中张了张嘴，额头上冒出汗来。”我、我也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……区里催得紧，院里总得有个表率……”
“表率就是让一家人露天住着？”
谭所长冷不丁问。
“那、那也不是真拆，就是、就是先倡议……”
“倡议？”
傻柱又插了进来，他嗓门大，震得屋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晃了晃，“倡议到逼人当场表态？倡议到推搡老人？二大爷，您这倡议法儿，可真够威风的。”
“何雨柱！”
易中海终于忍不住了，“注意你的态度！”
“我态度怎么了？”
傻柱梗着脖子，“我态度再差，也没逼人拆自家房梁！”
王主任抬了抬手。
院子里霎时又静下去。
“支援建设的木料，街道会统一调配，不需要从住户房梁上拆。”
她一字一句说，声音清楚得像在盖章，“今天这事，到此为止。
刘海中同志推人在先，言语不当在后，写一份检查，明天交到街道办。
秦家老人如果伤得重，就去卫生院看看，费用由刘海中承担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至于捐木料的事，各户自愿，量力而行。
散会。”
没人动。
谭所长补了一句：“都还站着？需要派出所主持继续讨论？”
人群这才窸窸窣窣动起来。
刘海中被他媳妇搀着，狠狠瞪了秦达保一眼，扭身往后院挪。
易中海站在原地，脸上青白交错，最后也转身走了。
王主任走到秦达保面前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受委屈了。”
她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以后有事，直接来街道办反映。
别动手。”
秦达保点了点头。
等人散尽了，傻柱才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够险的，”
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，“要是易中海那套说辞真糊弄过去了，你今天非栽不可。”
秦达保望着垂花门方向，那里已经空荡荡的，只剩斜阳拉长的一道影子。
“栽不了，”
他说，声音很淡，“**急了跳墙，人逼急了——总得看清哪堵墙能靠。”
傻柱愣了下，随即咧嘴笑了。
他重重拍了下秦达保的后背。
“成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。
秦达保转身往屋里走，快到门槛时，他停住脚，回头看了眼院子。
槐树的影子爬过了半个地面，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王主任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动，木屑细微的刺感透过皮肤传来。
易中海的每句话都像滴进油锅的水，在她胸腔里炸开一片灼热的噼啪声。
若不是早晨亲眼见着秦家小子将那些铁锅铁铲堆在办事处门口，若不是这几日胡同里的风言风语多少飘进了她耳朵，此刻她或许真会顺着那番话里的钩子往下想。
但现在，她只觉得对面这人像条伏在阴沟里的泥鳅，浑身裹着滑腻的算计。
她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点头同意选这人当管事产生了恍惚——那张惯常绷得方正的脸皮下，怎么就能藏着这么些弯弯绕绕的蛆虫？
她没让脸上透出半分痕迹，只将茶缸往桌心一推，瓷底碰着木面，发出闷而短的叩响。”老谭，”
她朝坐在窗边翻档案的男人抬了抬下巴，“咱去九十五号院走一趟。”
谭勇军合上文件夹。
他耳朵不聋，早从那些七拐八绕的言辞里嗅出了别样的味儿。
此刻只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门槛时，他压着嗓子凑近了些：“王姐，上头的文件我翻烂了，也没见哪条说要老百姓连盖房的砖木都掏出来。
这不成心让人睡大街么？”
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丝气音，“里头这位，心思可长得歪。”
王主任没接话，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午后斜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，缠绞在胡同坑洼的石板路上。
所以当这一行人跨进院门时，里头正乱着。
谭勇军目光扫过挤挤挨挨的人头，最后落在当中那个捂着脸的男人身上。”谁动手了？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让嗡嗡的议论声霎时静了半截。
刘海中慌忙挤出个笑，嘴角扯得有些僵：“是、是我……谭所长，是我呀。”
“哦？”
谭勇军眉毛动了动，“你打人了？这岁数了，火气倒不小。”
“不不不——”
刘海中急得直摆手，后颈冒出层油汗。
他向来怕见穿制服的，舌头顿时打了结，“是、是我挨了打……”
谭勇军拖长了调子“噢”
了一声。
易中海先前确实提过秦家小子踹了人，但话里话外都裹着层雾，只含糊说“伤得不轻”
可这两人似乎忘了，前阵子那桩敌特案的线索，还是秦家父子亲手递到谭勇军桌案上的。
这份人情像块温热的石头，一直揣在他心里。
人嘛，心总是偏着长的，穿这身衣裳的也不例外。
此刻他打量着刘海中——那张圆脸上泛着油光，点头哈腰的姿态活像旧戏台子上蹿下跳的丑角，再想起档案里记着的那些陈年旧事，胃里便泛起一阵腻。
于是他只从喉咙里滚出那声“噢”
，便再没下文。
刘海中张着嘴等下文，像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那股憋闷劲儿直冲脑门，噎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。”谭所长！”
他嗓子劈了岔，“我让秦家那小畜生给踹了啊！”
谭勇军却已侧过身，指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和王主任低声说起开春修枝的事，仿佛根本没听见。
风穿过枯枝，发出呜呜的轻响，像遥远的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