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上那两个小的正眼巴巴望着她呢。
他看着她那副挪不动步的模样，忍不住笑出声，沾着白面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：“去玩吧，晚上在这儿吃面。”
陆秀娥也从里屋出来了，笑着招手：“留下吃饭，你姐她们几个我都见过，都是好孩子。”
小姑娘眼睛弯成了月牙，踢掉鞋子爬上炕。
羊骨头做的小玩意儿在炕席上撒开，清脆的碰撞声和笑声混在一起，渐渐盖过了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秦达保转身回到灶台前，从旁人看不见的角落摸出两根带刺的青瓜、几只红透的果子，还有一根深紫色的长茄。
他打算做一锅茄丁肉末浇头，这比单纯的肉酱更讨人喜欢。
眼下这时节，能尝到这样水灵的菜蔬，即便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未必能够。
孩子们果然更中意那碗泛着油光的茄丁卤。
最小的那个足足吞下一碗半，撑得小肚子圆鼓鼓的，靠在墙边动弹不得。
送走客人后，秦庆有没急着回屋。
陆秀娥已经把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传进了他耳朵。
他知道，这回秦家沟算是成了附近几个村子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，心头不由得窜起一股无名火。
他蹲在炕沿边上，一口接一口抽着那杆老烟枪，烟雾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秦达保瞥了一眼，父亲手里捏着的还是自家晒的旱烟叶子，卷烟到底舍不得。
他对此也无计可施，只是弯腰亲了亲两个妹妹的脸蛋，抱起那个吃撑了的小家伙，转身进了侧边的小屋。
**第六十章旧痕**
次日晨光漫过窗棂，秦达保陪着妹妹们在院里消磨了整个上午。
将近晌午，他没戴帽子，两手拢在袖子里，慢悠悠地朝九十五号院晃去，想瞧瞧雷师傅那边的活计进展如何。
雷师傅带着的三个帮手手艺确实扎实。
才两天光景，屋里的格局已然有了模样，只是满地堆着木料杂物，几乎无处落脚。
秦达保在门边扫了几眼便退了出来。
灶间也收拾得差不多了，一位老师傅正弓着身子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排橱柜。
秦达保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，塞进雷师傅粗糙的手心。
雷师傅脸上笑开了层层叠叠的褶子：“哎呦，这可是金贵东西，多谢小秦同志惦记。”
他忙不迭地把糖塞进木匠工具袋的深处，自己可舍不得吃，得留给家里的孙儿孙女甜甜嘴。
“雷师傅，估摸着还得几天能彻底收尾？”
雷师傅掰着沾满木屑的手指头算了算：“怎么也得五天半。
完事了，我找人来把屋里屋外拾掇得干干净净。”
秦达保停顿了片刻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这么着，我多加二十块钱。
您能不能多寻两个手脚麻利的？我想尽早挪过来。”
一听能加钱，雷师傅眼睛亮了亮。
二十块，他再找五个人，一人分两块，自己还能落下十块。
他立刻点头：“成！我多叫几个人手，紧着点干，争取三天内给您弄得妥妥帖帖。”
秦达保转身往外走。
刚踏进中院，就看见何雨柱提着两个铝饭盒，没戴棉帽，额头上冒着汗珠从外头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贾东旭，再往后，是耷拉着脑袋、脚步沉重的易中海和刘海中。
易中海和刘海中这几日的日子可谓煎熬。
在厂里，他们虽不用再下车间干活，却仍得每天准点报到——报到地点换成了保卫科那间小屋，捧着指定的书本进行“思想学习”
无论在工厂还是回到这四合院，几乎没人敢跟他们搭话。
这股无形的孤立，让向来心气高的易中海几近崩溃，对秦达保的怨毒如同野草般疯长。
刘海中自然也恨，可他胆子小。
远远瞥见秦达保的身影，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，当自己不存在。
何雨柱这两日倒是过得格外舒坦。
秦达保之前提供的猪肉让他在食堂里大大露了脸。
食堂主任自不必说，连李副厂长中午都特意过来，笑呵呵地敬了他一杯。
不仅在食堂里地位见涨，听说下午还有热心的婶子要给他张罗相亲的事。
傻柱这人从不缺心眼，他比谁都明白这些变化是谁带来的。
他朝秦达保咧开嘴，眼角挤出几道深纹，完全没往旁边那几张阴沉的脸瞥一眼。
秦达保的目光也掠过那三人，像扫过墙角积灰似的。
“怎么跑后院转悠去了？”
秦达保稍作停顿。
搬家这事终究藏不住，现在房子已经定下，任谁都掀不起风浪。
他索性把话说开：“往后咱们就挨着住了。
街道把那两间后屋调给我家了。”
傻柱张着嘴愣住，连带着易中海、刘海中、贾东旭都像被钉在原地，半天没合拢下巴。
“好家伙！”
傻柱猛地一拍大腿，“昨儿瞧见雷师傅在拾掇屋子，问是谁要来死活不肯说，在厂里打听一圈也没个信儿——闹半天是你们家！这下可热闹了，往后喝酒不缺搭子。”
易中海和贾东旭的脸绷得像冻硬的石板，刘海中那双小眼珠在眼眶里来回打转，不知在琢磨什么。
“这晌午头的，你们怎么都回来了？”
“咳，还不是赶着炼钢？”
傻柱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区里催着年前再冲一波，街道看咱们都是轧钢厂的，特意给派了任务，要整出点成绩给新年献礼。
厂里放了三天假，专搞这个。”
正说着，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院门晃进来。
这人在四合院里向来是话题中心——当然没几句好话。
按秦达保父亲秦庆有的说法，这小子打根上就不是块好料。
秦达保心里也这么想。
许大茂的坏是摆在明面上的，从里到外透着算计。
搬弄是非、见风使舵、贪财好色——这些词搁他身上都不算冤枉。
他干损事未必图什么好处，纯粹是本性如此。
院里没人乐意搭理他，可除了傻柱，也没谁敢真跟他撕破脸。
许大茂压根没打算跟易中海那帮人打招呼。
捧高踩低是他的本能，至于傻柱？两人互相嫌恶，都把对方当烂泥。
他对秦达保不算熟，但听说过这是个硬茬。
欺软怕硬是许大茂另一个本能，他朝秦达保扯出个笑，下巴微微一点：“吃过了？”
“吃了。
您这是刚下班？”
“哪能下班啊？”
许大茂拍拍车座，“回来拿两件衣裳，还得往乡下去。”
他是轧钢厂的放映员，负责给周边几个村子放电影。
这差事油水足，名声也好，走到哪儿都被当贵客供着。
“那您忙着。”
“回头见！”
许大茂推着车径直往里去，仿佛根本没瞧见易中海那几人。
易中海和刘海中气得直瞪眼，却拿他没办法。
秦达保跟傻柱招呼一声，说要回家取点东西，过会儿就回来。
贾东旭和刘海中各自转身回了屋。
易中海背着手踱进后院。
木料堆了半院，空气里浮着新鲜锯末的涩味。
门窗全卸了，屋里传来凿子敲击的闷响，一声接一声，结实得很。
他站了片刻，转身往回走。
进了自家门，他朝灶台边的人招了招手。
女人凑过来，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。
对方没应声，只点了点头。
秦达保走在路上，心里盘算的却是别的事。
炼钢？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需要的家伙什。
矿石先不提，单是那能把铁化成水的高温，靠寻常的煤可办不到。
煤火烧透了也就那个样子，离真正的钢水还远着呢。
他扯了扯嘴角。
后来几个月，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真就见了底。
东西凑到一块，胡乱烧上一通，最后出来的不过是些黑黢黢、坑坑洼洼的铁块，沉甸甸地堆在那儿，什么用场也派不上。
一直捱到年关跟前，上头才终于发了话，让停下。
实在是折腾不起了。
秦达保清楚，这仅仅是个开头。
往后这类事只会多，不会少。
有意见？那是自找麻烦。
他打定了主意，绝不干那出头椽子。
谁爱往前冲谁冲去，他的道理很简单：麻烦不来找我，我绝不往麻烦跟前凑。
回去和陆秀娥一商量，两人翻箱倒柜，把些旧铁锅、豁了口的菜刀、散架的铁炉子归拢到一块，塞进麻袋。
他扛着就去了街道办。
经历过风浪的人都明白一个理儿：顺着大势走，总不会错得太离谱；走在头里的，往往还能得些好处。
东西一交上去，王主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。
她瞧着眼前这年轻人，心里越发觉得顺眼。
有这么个带头的，后面动员旁人可就省力多了。
她一高兴，当场就免了秦达保那份集体劳动的差事。
秦达保心里也松快，这正是他要的结果。
等他离开，王主任转身就抓起了电话，急急地向区里汇报。
区里那头听了也很重视，当即决定要把这个主动上交的典型树起来，好好宣传。
贾东旭沉着脸跨进家门。
饭菜已经摆在桌上，棒子面窝头，一碟拌了盐的萝卜丝。
和别人家不同的是，他碗里多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。
一家五口，就他一人有正经工作，有那本按月领粮的簿子。
其他几张嘴，吃的都是别处弄来的粮食。
说起这个，就得怪屋里坐着纳鞋底的老太太。
当年新媳妇进门，本有机会把户口从乡下迁过来，老太太死活不答应，惦记着儿媳妇娘家那两亩地。
如今再想迁，门儿都没有了。
为这个，老太太暗地里不知悔青了多少回肠子。
贾东旭自己也不是个勤快主儿。
在厂里能躲懒就躲懒，人又不灵光。
师傅是厂里数得着的高手，他却没学进去几分，混到现在还是个二级工，每月领三十一块五毛钱。
半大小子棒梗踩着饭点跑回来，一瞧桌上还是老样子，嘴一撇，“哇”
地一声就哭开了。
棒梗扯着嗓子干嚎，两条腿在炕沿上乱蹬。
他不敢往贾东旭跟前凑，那巴掌落下来是真疼。
孩子心里门儿清，谁能由着他闹腾，他就缠着谁不放。
贾张氏把孙儿搂在怀里，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，眼睛却剜向灶台边那个沉默的背影。”瞧瞧孩子馋成什么样了，脸都尖了。
你这当妈的，就半点法子没有？”
秦淮茹手里捏着半块窝头，指节泛白。
肉票攒了又攒，总也凑不够数。
她能去哪儿变出肉来？求人，人家躲着走；诉苦，只换来几声敷衍的叹息。
她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