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显然有些意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，才伸手握住。
少年的手干净，指节分明。
“是街道王主任让我来的。”
秦达保说，“家里屋子想拾掇拾掇。”
“王主任啊……”
雷师傅脸上的笑意深了些，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，“是想小修小补，还是打算动得大些？”
“能动的都想动。
只是天寒，外头的活计暂且不急，先紧着屋里来。”
这话让雷师傅嘴角的纹路都舒展开。
他搓了搓手指，那上面沾着点铅笔灰。”动大好，动大好。
地方在哪儿？多大？”
听了地址和情形，他点点头，转身回屋取了卷皮尺和本子。
小丫头扯着他衣角，眼巴巴望着。
他低头看看孙女：“成，跟着吧。”
路不算远。
穿过几条巷子，偶尔有人从门里探出身来招呼一声“雷师傅”
进了那处四合院，雷师傅脚步慢下来，目光扫过拥挤的院落、加盖的棚屋、晾晒的杂物。
他轻轻“啧”
了一声。
“这院子，早些年可不是这样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那道漆色斑驳、雕花残损的垂花门，“瞧见没？那是二门。
老话里说的‘大门不出，二门不迈’，指的就是它。
民国时候，住这儿的都不是寻常人家。
如今……”
他摇摇头，没再说下去，只从口袋里掏出皮尺，“来，先瞧瞧你那两间正房。”
后院朝北的那间是正屋，卧房挨着东侧。
东北角早年有过茅厕，东南边则是灶间——老话讲北属水、南属火，这才有了“上厕所、下厨房”
的说法。
“那茅坑早填平了，要不全院人都往这儿挤，后院哪还呆得住人。”
老爷子一提起房屋格局就收不住话头。
雷师傅进屋后摊开工具包，拉着卷尺来回比划。
秦达保插不上手，索性抱着小丫头在院里闲聊。
这小姑娘倒是能说会道，小嘴一刻不停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，雷师傅才跨出门槛。
秦达保从挎包里摸出烟递过去，对方瞥见烟盒上的“中华”
字样，顿了顿才接过来夹在耳后——好烟得留着，舍不得立刻抽。
秦达保又掏出自己的笔记本，两人蹲在台阶上细细合计。
他心里早有了盘算，现在画出来更清楚。
雷师傅是懂行的，边听边用石片在泥地上勾出轮廓。
“活儿都不难，就是洗手间得费点心思找材料。
下水倒好办，原先的茅坑管道还埋在地下，只是口子封死了。”
“房梁也简单，我师弟那儿还存着些楠木料，修你这屋子绰绰有余。”
秦达保眼睛一亮。
金丝楠木？这可是稀罕东西。
再过几十年，这些木头怕是能换套院子。
下水必须仔细弄——老京城排水本就勉强，南城那片每逢暴雨，前三门一带准要倒灌，差不多两年就得闹回水灾，墙倒屋塌的场面他可见过。
南锣鼓巷这儿稍好些，但也只是稍好罢了。
“地面打算铺什么？”
雷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我不太懂这个……看别人家多用青砖？”
“青砖潮气重。
这么着吧，我手里还有些‘金砖’，给你用上。”
秦达保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是黄金做的砖，但“金砖铺地”
这说法，往常只在故宫的故事里听过。
雷师傅瞧出他的诧异，笑着解释：“别慌，就是个名头。
明朝永乐年间迁都时，苏州陆慕有座御窑，出的砖就叫金砖。
我存的这些不是宫里的，是从圆明园流出来的。”
——这就说得通了。
圆明园废了之后，不少人盖房都去那儿捡材料，也没人拦着。
“成，就用金砖。”
“壁炉也好找，但没有全新的，八成新旧，价钱倒实惠。”
秦达保拍拍裤腿站起身：“雷师傅，您直接说包工包料总共多少吧。”
雷师傅掐指算了半晌：“全弄妥得八百块。
我们三个伙计，半个月给你收拾利索。”
这价钱放在那年头简直是天价——但精细活儿，值这个数。
秦达保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。”雷师傅，这价您怕是白忙活。
这么着，我添到一千，但活儿得赶一赶。”
对方脸上霎时亮了起来。
这少年东家年纪不大，出手却爽快。
他就乐意接这样的活儿，不啰嗦，不小气。
“成。
我再叫个帮手，十天准完。”
秦达保数出五张纸币递过去，算是定金，余下的等验收再结。
两人说定明日动工，雷师傅便要牵女儿离开。
那小姑娘嘴里还含着方才给的糖块，步子挪得慢吞吞的。
秦达保瞧着那小丫头也觉有趣，又往她手心塞了两颗糖，抬眼问：“您看几时动工合适？”
雷师傅是个利落人，两家巷子挨得近，也算街坊。
“就明儿吧，早干完早清净。”
灶间传来有节奏的剁击声。
陆秀娥正将肉馅与白菜末混在一处，准备给孩子们蒸包子。
如今这屋里的光景她从不往外说——岂止吃得饱，顿顿都能见着油荤。
这般日子，整座城里十户有八户都够不上。
秦达保只对母亲提了句屋子要修整，钱够用。
陆秀娥朝里屋努努嘴，压低声音：“雯雯正念着爹妈呢，快去哄哄。”
他应了声，将厚重的外衣和帽子丢在旁侧小间，掀帘进了里屋。
炕沿边，雯雯蜷着身子挨着炕柜，脑袋埋得很低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妹妹紧紧贴着她，用袖子一遍遍抹姐姐的脸。
二宝急得在炕上又爬又跳，学猫叫学狗吠，可那抽泣声没停。
秦达保一进门，腰背忽然就塌了下去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，直挺挺扑倒在炕褥上。
雯雯立刻抬起脸，手背胡乱抹过眼睛，带着妹妹挪过来。
“哥，你咋了？哥……”
“呜……锅、锅。”
秦达保翻过身，摊开四肢仰躺着。
三张小脸凑到上方，雯雯忘了哭，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他摊开手掌，正反翻转几次，慢慢虚虚拢起拳头。
孩子们盯着那双手，不明所以。
五指骤然张开——指缝间竟夹着八颗乳白色的糖块。
“呀！”
三声惊呼叠在一起。
秦达保将那些糖洒在自己衣襟上，再次合拢手掌，一展，指缝里又变出八颗彩纸包裹的糖。
孩子们张着嘴，发出断续的惊叹。
门帘被挑开一道缝，陆秀娥探头瞧了一眼，见里头笑闹成一团，嘴角弯了弯，悄声退了出去。
几只小手争着捡他胸口散落的糖，笑声脆生生的，嚷着还要。
秦达保趁乱抹了把额角——方才那两手，若不是借着那处隐秘，还真变不成。
左臂揽过一摞红果，右掌又托起几块酥饼，那些吃食像是从空气里凝出来似的，不断堆叠在他胸前。
孩子们围坐在炕沿，腮帮子鼓动着，眼睛却紧盯着兄长那双仿佛能凭空造物的手。
笑声撞在糊了旧报纸的墙面上，碎成一片稀稀落落的回响。
他将脊背抵住炕柜的雕花木板，盘起腿，让两个小姑娘陷进自己膝窝里。
更小的那个男孩攀着他的肩膀，鼻息喷在他耳后。
“人走了以后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，像傍晚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，“就化成天上那些亮晶晶的点儿了。
夜里抬头瞧见的光，都是他们在云上头点灯呢。”
话刚出口，他自己先觉出几分虚浮。
可除了这片虚浮的星光，他实在掏不出更实在的东西来填那个窟窿——那个蹲在小姑娘心口，日夜漏着风的窟窿。
“你爹妈也在那儿。”
他垂下眼，看见女孩仰起的脸被窗纸透进的微光镀了层毛边，“要是想得厉害了，就找颗冲你眨得最欢的星子。
那是他们隔着老远，在朝你挥手呢。”
女孩眨了眨眼，睫毛上沾着点心碎屑：“其实……也没有特别想。”
她把脸埋进他棉袄的褶皱里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，“看见哥哥，这里就不空落落的了。”
“窝……窝也系！”
更小的那个急急地接话，口水在字句间拉出细亮的丝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满了。
不是点心，不是那些变戏法招来的零嘴，是此刻蜷在怀里的这两团暖意。
他收紧手臂，布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动。
“既然都这么说了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语调，感觉到三个小身子同时绷紧了，“哥哥是不是该弄些更稀罕的吃食？”
欢呼声炸开来。
攀在肩头的男孩猛地搂住他的脖子，湿漉漉的亲吻结结实实印在他颊边，留下凉津津的一片。
“秦二宝！”
他佯怒着偏过头，“你这哪是星星，分明是林子里蹿出来的野猴儿！”
男孩咯咯的笑声在屋里乱窜，撞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……
隔日清早，院里来了四个生面孔。
工具在他们手里服服帖帖的，刨花卷曲着从刨子底下吐出来，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。
老师傅们不多话，只埋头对付那些木板与砖石，可锯子拉扯木头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前院。
后头那排屋子的动静，像颗石子投进原本平静的水缸。
那处院子宽敞，屋脊也比别家高出半尺，早有不少眼睛盯着。
去街道办打听过的人不在少数，**都碰一鼻子灰。
如今真有人动了那地方，议论便顺着晾衣绳、沿着水槽边沿悄悄蔓延开来。
问话递到老师傅们耳边，他们只摇摇头，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——东家交代过，名字得捂严实了。
他们嘴里的东家，此刻正踩着露水往城外赶。
土路两旁的草叶扫过裤脚，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。
这世上最疼他的人，得往田埂尽头找。
不是爹娘，是总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塞进他书包的奶奶。
爷爷排第二。
从前他以为是那句老话应了验——老人把心尖肉都留给了最小的儿子和头一个孙子。
直到前几天，他才从饭桌旁的闲话里拼出另一段：三岁那年，奶奶背他上山捡菌子，脚踝突然多了两个冒血珠的孔。
是他跌跌撞撞冲下山，扯着嗓子把大人喊来的。
奶奶裤腿挽起来时，那圈发黑的牙印已经肿得老高。
自那以后，他碗里的菜总堆得比别人满些。
秦达保听见这话时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。
他反复在记忆里搜寻，上一世确实没有这一段。
倘若真有，他不可能毫无印象——既然想不起来，那十有**是未曾发生过的事。
这让他再度陷入疑虑：这个时空的历史进程，或许与他所知的那一条并不完全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