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一日，除了在派出所接过那个冷硬的窝窝头，再没别的能进嘴。
正是抽条的年岁，那点东西落进肚里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冬夜的这个时辰，巷子早已睡沉了。
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抻得细长，雪沫子无声无息地往下落，一层叠一层，把路面铺成柔软的白色。
他停在四合院那扇掉漆的黑色大门前，腿一软，直接坐倒在石阶上。
陆千川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对兄嫂下手？陆百文夫妇在厂里做了近十年工，要动手早该动了。
有个缘由，秦达保和谭所长心里都清楚。
五八年开春，村里跟着上头的指示办起了大食堂。
能吃的全都收了上去，干活在一处，吃饭也在一处。
头几个月，人人脸上都泛着光。
虽说还没过上“楼上楼下，电灯电话”
的日子，可到底像是摸着了那个理想社会的边——活计一起干，饭食一起分，整个生产队亲热得如同一家子。
起初食堂每顿都摆四样菜带一锅汤，白面馒头、杂面馍馍管够。
大人孩子吃得满嘴油光，肚皮撑得滚圆。
肚子里有了油水，人骨子里那点毛病就露了头：糟践东西。
反正是白吃白喝，咬一口就扔，再抓个新的。
泔水桶里净是只啃过一口的馒头，那段日子可把队里的猪养肥了，眼见着膘厚起来。
那半年是庄稼人和猪一同享福的光景。
可半年一过，存粮见了底，秋粮又接不上，猪先挨了饿，人就更不必说。
新国家才立起来，各处都等着建设，底子本来就薄，加上这般糟蹋，没几个月，各地仓库就快空了。
乡村的灶膛渐渐冷了下去。
食堂大锅里的内容从稀粥变成野菜糊，最后连能下咽的草根都难寻。
饿殍的消息像寒风里的枯叶，一片片从不同地方飘来。
城里日子倒是还能挨，每月那点定量的粮票换来的东西填不饱肚子，却也吊着命，不至于立刻倒下。
人为了活下去，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。
陆千川对兄嫂下手，便是这道理。
秦达保在门外站了会儿，等胸口那阵闷气散尽。
他抹了把脸，手上带着夜风的凉。
推门时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，他闪身进去，反手将门抵上。
刚转身，昏黄的光晕就扑到眼前——马大叔擎着半截蜡烛站在那里，火苗跳动，把他那张瘦长脸映得明暗不定，像年久失修的庙里褪了色的泥塑。
“您怎么没个声响？”
秦达保脊背一麻，话脱口而出。
对面的人“噗”
地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重新吞没走廊，过了好几息，眼睛才慢慢辨出物体的轮廓。
秦达保活过两遭，见过吝啬的，可像马大叔这样连呼吸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的，实在少有。
坊间传他的话难听，说是经过粪车都得凑近闻闻味道，仿佛少占一丝便宜便是吃了天大的亏。
“那事儿……有结果了？”
马大叔的声音在黑暗里浮起来，沙沙的，“真是陆家那对母子……”
“嗯。
人抓回来了，都认了。
是陆千川和他媳妇出的钱，雇的人。
他们娘知道，没拦着。”
秦达保答得简短。
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点头般的动静，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。
马大叔佝偻的背影朝自家门挪去，腰弯得似乎更低了。
空气里留下一点压抑的、类似呜咽的吐息，很快散在夜气中。
秦达保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门后，心里某个角落动了动。
人这东西，到底难用纯粹的黑白去描画。
正屋窗户黑着。
父母早就睡沉了。
这年岁就这样，半大的小子夜里不归家是常事，指不定在哪个朋友那儿凑合一宿。
从前他也常在师父家过夜，家里早习惯了。
他踮着脚溜回自己那间耳房，冰凉的被褥裹上身。
二宝怕一个人睡，他不在，就挤到父母炕上去了。
躺下了，睡意却迟迟不来。
眼前总晃着个小影子——雯雯。
也说不上为什么，头一回见那孩子孤零零站在那儿，心就像被什么攥了一把。
他想起妹妹，傻了以后天天蹲在门口等他下工，下雨下雪也不挪窝。
没有孩子愿意同她玩，她就那么站着，小小的，薄薄的，和雯雯重叠在一起。
窗纸刚透出蟹壳青，秦达保就掀了被子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他才记起今天是礼拜天。
胡乱擦了把脸，推门出去。
刚走不远，母亲陆秀娥端着尿盆从屋里出来，望着儿子匆匆的背影，皱了皱眉。
这孩子，近来总像阵风似的，抓不住踪影。
到了九十五号院，他敲贾家的门。
贾张氏探出身子，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惺忪。”找雯雯？何雨水一早给接走了。”
秦达保转身就往傻柱家去。
门没闩，他一推就开了。
吱呀声惊动了屋里。
三张脸同时抬起来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门板被叩响的动静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怀里的孩子立刻缩紧了，细小的手指攥住他衣襟，指节泛白。
那双眼睛睁得极大，水光在眼眶边缘颤动，却不敢真的掉下来。
秦达保感到胸口那块地方被这无声的依赖压得又沉又软。
他腾出一只手，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是院里的聋老太太，身子佝偻着，重量大半倚在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上。
天光从她身后漫过来，将她灰扑扑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，只有一双眼睛，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异常清晰，正静静地看着他，又像是透过他，看向他臂弯里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。
“孩子……”
老太太的嗓音干涩，吐字很慢。
秦达保侧身让她进来。
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、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药草闷久了的气味，随着她的动作飘进屋里。
屋里本就昏暗，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，光线勉强够人看清脚下。
墙壁从上到下糊满了层层叠叠的旧报纸，字迹早已晕开，变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污痕。
窗台很宽，积着薄灰。
靠墙是一铺光秃秃的火炕，炕席颜色深暗，上面胡乱堆着些辨不出原色的铺盖，一股经年不散的、浑浊的体味与汗酸气顽固地盘踞在那里，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炕梢立着个老式木柜，樟木的，缝隙里透出些微辛辣的气味，柜顶上摞着高高的被褥卷。
老太太没往里去，就在门边站定了，目光落在雯雯身上。
孩子把脸埋进秦达保颈窝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只紧紧揪着他领口的、脏兮兮的小手。
“可怜见儿的。”
老太太说，不是叹息，更像一句平淡的陈述。
她顿了顿，拐杖头在地面上轻轻点了点。”往后……你打算？”
秦达保感觉到颈窝处的湿意扩大了。
他手臂收得更紧些，掌心贴着孩子瘦伶伶的脊背，能摸到微微凸起的骨节。”先带着。”
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里头有种不容置疑的硬实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问。
她挪动脚步，拐杖先探出去，支撑着身体慢慢转向门外。”锅里，我煨了点稀的。”
留下这句话，她佝偻的背影便融进了门外稍亮些的天光里，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笃笃声，渐渐远了。
门重新合上，将那点天光也隔绝在外。
屋里重新被昏黄和浊气填满。
秦达保抱着雯雯走到炕边，没坐下。
炕上那股气味让他胃里有些翻搅。
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，发出一点极细微的、像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气声。
他想起早些时候在别处的情形。
小女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，光着脚丫从冰冷的地面上踉跄扑来，脚底板拍出慌乱的啪嗒声。
他几乎是立刻蹲下去，伸出的手臂接住了那个带着泪水和寒气的小小身体。
搂进怀里的瞬间，骨头硌着骨头，哭声闷在衣料里，变成断续的、滚烫的震颤。
旁边站着的**言又止，最终只是抬手，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捶了一记。
所有的疑问和未竟的话语，都压缩在那一下触碰里。
后来他抹了把脸，指尖蹭过眼下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湿痕，对那个熬得眼睛发红、不住打哈欠的半大孩子揉了揉头发，低低应了一声。
不能放下。
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。
怀里这轻飘飘的分量，此刻就是他全部的重心。
他走到那个樟木柜子前，腾出一只手拉开柜门。
里面胡乱塞着些衣物，颜色暗淡，质地粗糙。
他翻检着，想找件稍微干净柔软些的给孩子换上。
指尖触到的布料大多硬邦邦、潮乎乎的。
霉味和樟木的辛辣气混在一起，更加刺鼻。
窗外的天色，又暗沉了一些。
院墙根下立着个裹脚的身影，衣裳浆洗得发硬却齐整。
她朝秦达保抬起皱缩的脸，嗓音像破风箱似地扯着气：“你总往这院里钻……咳、咳……”
秦达保没应声，只把怀里的小女孩搂紧了些。
那孩子趴在他肩头，眼珠子乌溜溜地转。
老太太喘匀了气，枯枝似的手指往中院方向虚虚一点：“陆家两口子没了，独苗苗落单。
我思忖整宿——让中海家收着吧，认个干亲，往后招婿进门，正好给他们续香火。”
话音钻进耳朵里，秦达保觉着胸腔突突地发胀。
他盯着老太太眼角堆叠的褶子，那每道褶子底下都藏着算盘珠子的响动。
昨天院里闹腾时不见人影，如今倒急着来安排孤女的去处了。
老太太见他沉默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若不是听说这年轻人昨儿抡拳头的架势，她哪会站在这儿费唾沫星子。
鬼祟东西向来最懂掂量拳头的分量。
“两全其美的好事呀。”
她又补了句，嗓子眼里嗬嗬作响，“孩子有热饭吃，老来有依靠。”
中院东厢房里，油灯捻子挑得极高。
易中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烟锅子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。
女人从灶间探出头，手里搅着糊糊的棒子面粥，脚步轻快得有些发飘。
“老太太应承了？”
她压低嗓子问。
“能不应么？”
男人往石阶上磕了磕烟灰，“五岁的娃，养十年刚好顶岗。
陆家那两份工作名额……改个姓就是咱家的人。”
女人舀粥的手顿了顿，忽然笑出声：“那得挑个阴历双日子，抱孩子过门槛。”
他们谁也没提该去问问那孩子愿不愿意。
瓦盆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蒸汽糊满了窗纸。
秦达保这时挪了挪发麻的脚。
怀里的雯雯忽然伸手抓他衣领，细声细气叫了句：“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