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岩隙曲折向内延伸，却不见山羊的踪影。
他贴着石壁向深处移动。
意识始终维持在十余步的范围内，如同无形的蛛网，无论前方或身后出现任何动静，都能让他瞬间躲入那个只有自己知晓的庇护所。
起初，寒风仍从入口处嘶嘶灌入。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，周围的空气渐渐暖了起来。
他脱下厚重的外衣与帽子，收进那处秘密所在。
这温度……附近应当有地热涌泉。
拐过一道急弯，前方隐约透出朦胧的光。
这情景让他想起古书里记载的武陵奇遇。
又往前数步，意识所及忽然开阔——岩缝尽头竟藏着一座山谷。
古木参差交错，枝桠间缀满不知名的繁花。
一汪湛青的湖泊静卧其中，不时有银亮的鱼影跃出水面。
湖畔散布着山羊与野鹿，它们低头饮水，或相互追逐嬉戏。
他站在那儿，一时忘了呼吸。
不愿惊扰这片宁静，他将**挪到背后，缓缓踏出岩缝。
意识能覆盖的范围不过十余丈，但目光所及，整座山谷向远处绵延，望不见尽头。
湖面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，升至半空便化作轻纱般的薄雾。
四季常暖的缘由，想必就在这湖底。
地热从岩层深处涌上，水温终年高于寻常，在静水压力下持续滋养这片土地。
群山环抱之中，竟藏着如此造化。
他走到湖边蹲下，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。
两只幼鹿凑近，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抽动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这个陌生来客。
他伸手刮了刮其中一只的鼻尖。
小家伙惊跳着退开，躲到母鹿腿后。
片刻后，却又试探着靠近，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他的脸颊。
温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发笑。
这时，有什么在轻轻拍打他的小腿。
低头看去，一团毛茸茸的黑影蹲在脚边。
圆脑袋，小耳朵，豆子似的眼睛呆呆望着他。
他以为是山里走失的幼犬，便将它抱进怀里。
掌心传来的重量与触感让他浑身一僵。
这分明是只熊崽，至多不过三四个月大。
他立即起身环顾四周。
哪头粗心的母亲会把孩子丢在这儿？他压低声音对着林木深处说：“出来吧，我不伤你。”
只有一群野山羊从林间走出，陆续到湖边低头饮水。
他望着它们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枪械在身前一字排开，十杆长枪填满了**。
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小鹿与幼熊，指尖轻抬便将它们送入了那片独属于他的领域。
羊群如灰白的潮水涌过草坡，无需瞄准，扣动扳机便有躯体应声倒下。
硝烟逐渐模糊了视野，八十发**在急促的呼吸间耗尽。
他收起长管武器，换了把短枪起身检视战果。
湖岸的景象让他怔了怔。
深浅不一的躯体散落在枯草间，像被风吹乱的棉絮。
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，开始收拾那些逐渐僵硬的收获。
意识潜入空间清点数目时，他挑了挑眉——二十一只。
足够丰盛的年货还差几头鹿就能凑齐。
他将收进去的生灵又放了出来。
幼熊呆坐在温泉畔，圆眼茫然地转动。
松鼠窜向桃树，抱着果实摇摇晃晃跑回，将桃塞进那张开的嘴里。
硬核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脆密集，幼熊满足地哼着气，等待下一枚投喂。
两只小鹿始终安静，低头啃食泉边的草叶。
指尖没入湖水，精神触须如网撒开。
活水从河道注入湖中，未曾被打扰的鱼群在深处游弋。
最小的也有臂长，最大的阴影堪比孩童。
鲤与鳙占了大半，还有两种稀有的冷水鱼——细鳞的身形与多刺的品种——让他想起从前餐桌上的滋味。
念头微动，百米内的水域骤然空荡。
他换个方位重复动作，粗略估算已有数万斤收获落入空间。
有条鱼突然跃出水面，摔在幼熊面前的湿泥上。
熊掌本能地按住滑腻躯体，那二十多斤的生灵却猛力挣动，尾鳍狠狠甩上湿润的鼻尖，随即弹回湖中，留下一串逐渐消散的气泡。
幼熊僵坐片刻，突然捂住鼻子发出呜咽。
他快步上前抱起那团颤抖的绒毛，小家伙将脑袋埋进他肩窝，身体委屈地扭动，喉间挤出断续的哀鸣。
怎么安抚都止不住啜泣，他只得探手入水，攥住条游鱼捏断脊柱，撕下雪白的肉条递到嘴边。
幼熊终于安静下来，湿漉漉的鼻尖轻触他沾着鳞片的手指。
小熊从臂弯里滑下去，埋头对着那条鱼开始撕扯。
秦达保回到林间空地，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。
这片林子太干净，土层又浅，野猪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刨食。
他在湖边坐下，指尖划过冰凉的水面。
那小东西吃得专注，转眼就只剩一摊鱼骨。
它愣愣地转了个圈，鼻尖贴地嗅了嗅，突然朝他奔来。
刚被抱起，它又扭身往下挣，牙齿勾住裤脚，一个劲往林子深处拖。
秦达保皱了皱眉，还是跟了上去，只是顺手将长枪提在身前。
百来步后，他停住了。
几十朵赤灵芝像泼开的血，层层叠叠铺满树根，每一朵都大得能遮住人脸。
少说也长了百年。
他没想到这小家伙会认得这个。
腿边传来低低的呜咽。
秦达保蹲下身，小心地将灵芝连土挖起——得移进那片黑土里。
忙完这些，他又顺手将附近几棵野苹果树和桃树也收了进去。
日头已经偏西。
腹中空落落的，他生了火，两条鱼架在火上烤。
一条丢给眼巴巴的小熊，另一条就着冷包子吞下肚。
裹紧大衣戴好帽子，该走了。
母亲只许他进山两天。
他揉了揉小熊的脑袋，转身钻出来时的石缝。
里外像是隔了层膜。
秦达保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，半路终于撞见野猪群。
枪响了三声，放倒三头大的，八头小的。
天色暗得很快，今夜是赶不出山了。
他闪身进了空间，在草堆上囫囵睡了一夜。
次日快到晌午，秦家沟的轮廓才从雪原尽头浮出来。
秦达保拖出一头野猪，折了两根粗枝绑成简易拖架。
雪地滑，拖起来倒不费劲——自打力气莫名变大后，许多事都轻松了。
屯口几个抄袖闲逛的人老远就嚷开了。
兄弟、小叔、小爷爷的喊声乱糟糟追在拖架后头，谁都不信他一个人敢往深山里钻。
秦达保停下，从怀里摸出烟盒，一根根递过去。
这地方，男女老少多少都会抽两口。
有钱的抽旱烟，没钱的搓树叶子，纸卷烟是稀罕物。
烟酒从来最能黏住人。
虽然没人认得烟卷上的字，但都舍不得点，夹在耳后，咧着嘴凑近说话。
自从上次分肉，这些面孔明显热络了许多。
二叔一路跑着赶过来，帽檐在风里翻卷着。
他喘着气站定，目光落在雪地上那头野物上，喉咙里滚出半句惊叹，却被秦达保的眼神截住了。
“找二伯来。”
秦达保声音不高，却像块石头砸进雪里。
“叫他干啥？”
二叔搓着手笑，眼角皱纹挤成一团，“咱俩就能弄回去。”
周围几个村民围拢着，眼神热切。
秦达保没接话，只朝人群里那个垂着脑袋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：“狗蛋，去请村长。”
年轻人应声窜出去时，棉袄裹着的身影已经从村道那头快步过来了。
秦庆荣还没站稳就开口：“又上山了？这炮篮子可真够分量！”
秦达保把人拉到背风处。
风卷着雪沫扫过脚边，他压低声音：“这回肉不往下分。
上回为几两肉闹得公社都听见动静了。
再这么着，今年救济粮怕是要黄。”
村长从耳后取下那支卷烟，却摸出自己的烟袋。
火柴擦亮的瞬间，他眯着眼点头：“昨儿见着吴主任，话里话外都带着刺。
正琢磨让大柱带人进山寻摸点东西。”
“所以这头直接送公社。”
秦达保看着火星在烟锅里明灭，“让他们高兴了，粮说不定能早下来。”
巴掌重重落在他肩头。
秦达保咬住牙，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，心里那股憋屈劲直往上涌——差点就想把话收回去。
“到底是读过书的。”
村长收回手，朝人群挥了挥，“别愣着，抬到村委会去！”
七八个人涌上来抬猪。
二叔急得往前挤，却被秦达保一把拽住胳膊，拖着往反方向走。
那猪被抬远时，二叔还在扭头看。
直到被拽上山坡，看见树后藏着的那只小黄毛野物和两只灰扑扑的山跳子，他脸上才重新亮起来。
往老屋去的路上，二叔才想起什么似的：“你爷奶进城看二宝了，昨儿就走的。”
秦达保脚步顿住，随即转身往村外去。
走出百来步，回头望见四下无人，才从路边沟里推出那辆自行车。
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又急又碎——得赶在天黑前到家，否则那顿收拾可不会因为爷奶不在而免掉。
秦达保冲进院子时，麻袋的轮廓在棉衣下鼓胀得突兀。
马守业正倚着自家门框，目光像钩子似的挂在那袋子上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想起昨夜屋里女人念叨的话——那小子在山里撞了运，竟弄回个活物。
他堆起笑往前凑，话才挤出一半，那身影已擦着他衣角掠了过去，带起一阵冷风。
“秦家小子！”
马守业脸上的肉僵住了，声音追着背影拔高，“眼里还有没有老少了！”
回答他的是北屋木门合拢的闷响。
他盯着那扇门，牙根发痒。
过些日子街道上选人，他早打点了关系。
等名分落定，院里这些门户，哪家窗高哪家槛低，自然要重新量量。
风起那年，也是这张脸，凑在办事员耳边递了几句话。
牛家与杜家箱笼被扔上卡车时，他背着手站在榆树下，看着两户亲戚搬进了空出来的厢房。
后来杜家男人从北边回来，是个雪天，把他连同家当一起清出了院门。
这些事秦达保记得清楚，比掌心的老茧还清楚。
有些人不必等风来，自己就是一股阴沟里的暗流。
他如今没耐心等暗流漫到脚边。
门轴吱呀一声，屋里的景象裹着暖气扑面而来。
炕头坐着两位老人，怀里各搂着个裹成团子的娃娃。
女人坐在方桌旁，手指翻飞间，硬纸壳渐渐摞成小山。
听见动静，三张脸同时转过来。
“爷爷，奶奶。”
年轻人声音带着室外寒气。
老人眼角的纹路瞬间聚拢。
老太太“哎哟”
一声，怀里那个小的立刻被搁到炕沿，小嘴瘪了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