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院里三位管事大爷：头一位是易中海，轧钢厂的八级钳工，每月工资九十九块；第二位刘海中，七级锻工；第三位阎埠贵，在小学教书，和秦家那院的马大叔并称南锣鼓巷两头“铁算盘”
秦达保手里拎着瓶高粱酒，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。
这片院子最宽敞，两边厢房都住满了，此刻正值下班时分，空气里飘着煤烟和菜油混合的气味。
女人们围着公共水池洗菜淘米，孩子们在晾衣绳间追逐尖叫，整个空间嗡嗡作响。
水池最外侧蹲着个年轻女人，正就着冷水搓洗一堆布片。
那是秦淮如，刚生完二胎不到半年，背上用布带捆着四个月大的女婴。
寒冬腊月里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，不时要停下来把手凑到嘴边呵口热气。
瞧见秦达保经过，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腕挥了挥，喉咙里挤出带着水汽的招呼：“小叔来了啊。”
秦达保低低应了声。
论年纪他不大，论辈分却高，和秦淮如算得上没出五服的叔侄。
那侄女命途实在坎坷——再过两年便要守寡，独自拉扯三个孩子，还得伺候一个婆婆，最后跟傻柱凑成了一家子。
细细想来，她这一生似乎就没尝过几天舒坦日子。
刚想到那难缠的老太太，抬眼便瞧见人影从对面门里挪了出来。
那身段臃肿得几乎分不清腰胯，眉眼间挂着股刻薄相，正是院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，贾张氏。
贾张氏眼皮一掀，扫了秦达保一眼。
当年儿子娶亲时她见过这后生，知道是儿媳娘家那边的亲戚。
秦达保没作声，只朝秦淮如点了点头，转身就推开了傻柱家的屋门。
屋里是间宽敞的正房，边上挨着个小耳房。
灶台直接砌在正屋一角，烟火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。
秦达保环视四周——从房梁到墙面，密密麻麻糊满了从厂里带回来的旧报纸。
那些纸张早已泛黄发脆，边角卷曲着，透出经年累月的油墨味。
他手里攥着瓶茅台。
灶台前忙活的傻柱闻声回头，咧嘴笑了笑，目光却立刻黏在了酒瓶上。
这人平日就好抿两口，此刻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都说荒年饿不着掌勺的。
傻柱这手艺是家传的底子——他爹何大清正经是谭家菜的传人，后来傻柱又拜在泰丰楼师傅门下，川鲁两系的功夫都学了个透。
一股浓香钻进鼻腔。
秦达保偏过头，看见两个炉灶都燃着火：一边铁锅里蒸着东西，白汽袅袅；另一只砂锅盖得严实，细小的咕嘟声从缝隙里漏出来，混着鸡肉特有的醇厚气息。
看来今天这顿，主菜便是两道荤腥。
这年月，寻常人家请客吃饭，哪能摆出七碟八碗的阵仗？有两道扎实的肉菜，已经算是体面了。
“今儿赶巧了，”
傻柱抹了把手，笑呵呵地说，“托人从乡下捎了只鸡，足有三斤多重。
我琢磨着一半做蒸的，另一半拿砂锅煨上。
正好咱哥俩慢慢喝。”
秦达保记得上辈子尝过那道煨鸡——滋味确实绝。
后来为了常做给妹妹吃，他还特意跟着学过。
这道菜得先用料把鸡肉腌透，虽说眼下调料凑不齐，可这鸡是实打实散养的，比后世那些饲料喂出来的强了不知多少，光是这份本味就足以弥补缺憾了。
煨鸡本是杭州的名菜，据说出自西湖边某家馆子，做法参照了叫化鸡，只是多了一道工序——得搁砂锅里，不加水，用文火慢慢焖上两个钟头。
那出来的味道，啧。
傻柱招呼他先坐，说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开饭。
秦达保在椅子上坐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瓶。
忽然间，他想起一件后来确实发生过的事。
话到了嘴边，却又迟疑着该不该说出口。
秦达保还在琢磨着，门帘一掀，进来个中年男人。
这人瞧着四十出头，寸头，眉毛粗黑，眼睛挺亮，板着脸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秦达保认得他——易中海，就住这院儿里管事的那位。
听说是个没儿没女的老光棍，在厂里和他爹一个车间，总爱对他爹挑三拣四。
“柱子，家里来客了？”
易中海嗓门不高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被叫作柱子的男人在围裙上抹了把手，咧嘴笑了：“一大爷，您用过饭了没？”
“用过了。”
易中海语气平板，“来知会你一声，六点半，全院大会，别迟到。”
“得嘞，记下了。”
易中海的目光在秦达保脸上停了停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就出去了。
那眼神沉甸甸的，看得秦达保心里直犯嘀咕：这老家伙，又哪根筋搭错了？
稍一转念，他明白了。
易中海准是认出他是秦庆有的儿子。
车间里那点不对付，这是拐着弯撒气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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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第三十一章院里的规矩**
菜很快齐了。
柱子朝旁边小屋喊了一嗓子，叫出个埋头写作业的姑娘——是他妹妹雨水。
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。
秦达保带来的那瓶酒刚搁上桌，就被柱子眼疾手快地抄走，塞进了墙边的柜子。
转眼他又从里头摸出另一瓶来。
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，倒让秦达保看得一愣。
“喝这个，喝这个。”
柱子拧开瓶盖，嘿嘿笑着，“好玩意儿得留着，等过年再动。”
秦达保对酒不挑，什么滋味都能入口。
真论起来，他反倒更中意那种烧喉咙的烈性子。
雨水没管两个男人，自顾自埋头吃菜。
她平时住校，食堂饭菜清汤寡水，难得回家见着油荤，筷子下得飞快。
这边，秦达保和柱子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开了。
两人酒量都不浅，又都习惯仰脖子就干，没多久，一瓶酒见了底。
意犹未尽，柱子又去柜子里翻腾半天，找出个剩着半瓶的。
这下，节奏才慢了下来。
“柱子哥，”
秦达保夹了块鸡肉，嚼着，“今儿叫我来，不光是为吃饭吧？有事你直说，咱兄弟之间不绕弯子。”
柱子一听就乐了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痛快！兄弟，你这情分哥记心里。
今天这第一杯，是谢你。
上回弄来那批肉，可给食堂挣足了面子，连李副厂长都夸了好几回。
这不，还给我提了个小组长，工资也涨了一级。”
“这可是大好事，柱子哥！”
秦达保端起杯子，“道谢就见外了。
来，话在酒里。”
两只瓷杯碰在一起，响声清脆。
“还有第二桩，”
柱子放下杯子，搓了搓手，“兄弟，哥这儿……还真有个事想再麻烦你。”
秦达保又夹了箸菜：“是不是厂里还缺肉？”
“嘿！要不怎么说你灵醒呢！”
柱子眼睛一亮，“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劲。
眼瞅着再有个把月就过年了，厂里搞什么三十天岗位大练兵。
上头给食堂压了任务，这期间工人的伙食，一定得跟上……”
瓷杯在指节间压得发白。
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晃了晃，映得傻柱半边脸隐在昏暗中。
他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响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全哽住了。
“那年腊月……”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我带雨水站在保定那扇门外头。
风刮得人脸生疼，雪片子往领子里钻。”
何雨水低头盯着碗沿，睫毛颤得厉害。
“两个钟头。”
傻柱伸出两根手指，又慢慢蜷回去，“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秦达保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得歪斜的纸，轻轻推过桌面。
纸角蹭过粗陶碗，发出极细的窸窣声。
“地址。”
他说得极轻，“你爹让我爸转告的。”
傻柱没接。
他盯着那张纸，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炭。
良久，他肩膀忽然塌了下去，整个人从凳子上滑落，脊背撞上泥地时闷闷一响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两条腿曲在身前，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。
灯影里，有湿痕从他颧骨往下爬，亮晶晶的一道，淌到下巴尖悬着，要坠不坠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手背在膝盖上蹭了蹭，这才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纸片的瞬间缩了缩，最终一把攥住。
纸被捏得簌簌响。
“钱……”
他嗓子哑透了，“每月十块，后来十五。
信。”
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全交给一大爷了。”
秦达保补了一句，话尾落进寂静里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。
何雨水忽然站起来，碗筷在桌上磕出清脆一响。
她转身朝里屋走，脚步又急又乱，门帘被她掀得哗啦一荡。
帘子落下后，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，很短促，很快又被死死咬住。
傻柱还坐在地上。
他看着手里皱成一团的纸，慢慢展开，抚平。
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油灯的火苗扑闪了两下。
“六年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干裂得吓人，“六年啊。”
窗外传来野狗断续的吠叫，远远的，隔着寒风。
他立在原地，指尖发凉。
那些长久以来认定的、关于父亲何大清弃他们兄妹于不顾的念头，此刻竟像碎瓷片一样扎进心里。
原来……不是那样？
身旁的妹妹何雨水早已泣不成声，肩膀不住地颤抖。
他感到双腿发软，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过了好一阵，他才抬起脸，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：“兄弟，我等不及了。
我得去保定，现在就得去。
我得亲耳听到，我爹当年……不是故意丢下我们不管。”
雨水猛地扑进他怀里，脸埋在他粗糙的衣襟上，呜咽着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他重重地喘了口气，抬起微微发抖的手，用生着厚茧的指节去抹妹妹脸上的泪痕。”你不能去。
明天还有课。
哥一个人去。
街道办已经关门了，我得回厂里开张证明。
半夜有趟车往保定开，顺利的话，明天天黑前我就能赶回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秦达保，“达保，帮我照看下雨水。”
“放心去吧，柱哥。”
秦达保点头。
他明白，这人是不愿妹妹再直面可能出现的难堪。
他再没耽搁，脚步踉跄地冲出了院子。
目送他身影消失，秦达保也准备离开。
雨水送他到门外。
中院那方水泥砌的池子旁边，有块石板铺成的小空地，不大，约莫能站十来个人。
早年据说是个唱戏的台子，如今拉了几根晾衣绳。
空地**摆着一张四方木桌，围着三把旧椅子，倒还留着几分旧戏台的架势。
院里开会的人渐渐聚拢，大多站着，也有几个拎了自家的小马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