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宝蹭过来，嗓音拖得老长：“哥，我也要嘛，哥——”
秦达保只得将剩余那几卷东西从衣兜里取出来。
二宝伸手要拿，陆秀娥的巴掌已经落在他手背上。
“奶糖今日已吃过两块，果丹皮留到明日。”
二宝眼眶发红，盯着妞妞沾满碎屑的脸颊，喉结动了动。
他忽然觉得，若是此刻仍在发烧该多好。
秦达保朝母亲说了声要去建国门派出所。
陆秀娥应得干脆。
二宝扯住哥哥袖口，眼里闪着光，却被秦达保一把塞进被垛堆里。
妞妞在旁边拍着手笑，含混地喊：“打，打。”
棉衣裹好，书包挎上肩，秦达保推门走入冷空气里。
派出所是要去的，却不是为了自己。
佟大鹏那张总咧着嘴笑的脸浮现在他眼前——那人的性子活脱脱随了他师傅，嗓门大，心思浅，爱闹腾，骨子里却绷着根拧不断的弦。
正因为这根弦，佟大鹏走过的路比别人多摔几道跟头。
那些年该尝的苦头，他半点没落下。
从北边回来以后，那根弦绷得更紧，话像刀子似的往外甩，见什么刺什么。
好在如今说话不再招来灾祸，那条命总算还留着。
就算不冲佟大鹏，单为他师傅师娘，秦达保也得伸手拽这一把。
鼓楼大街到建国门隔着七八公里。
他没骑车，径直上了公交。
车厢里挤得像塞满棉花的铁盒子。
秦达保坐过三站，起身把位置让给一个腹部隆起的女人。
他对公交车并无多少兴致——从前总钻地底下的铁匣子，图个快，图个躲开地面上的堵塞。
眼下这辆车却像头老牛，哼哧哼哧地往前挪，偶尔喷出一团黑雾。
冬天衣裳厚，车里倒不冷，只是气味混杂：汗酸、烟丝、旧布料的气味搅在一起。
偶尔不知哪个角落迸出一声闷响，随即引来几句低骂。
秦达保瞧着这些，竟觉出几分鲜活。
然后他瞥见了那个姑娘。
约莫十七八岁，肤色微深，面颊却光滑。
眉眼间藏着些亮色。
花布棉袄，灰围巾，手里挽着个碎布拼成的小包——寻常京城姑娘的模样。
秦达保认识她。
或者说，从另一段时光里记得她。
他移开视线，余光却锁在那头。
姑娘挨着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站着，两人各用一只手扶着座椅旁的横杆。
男人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，模样像个坐办公室的小干部。
车厢摇晃的瞬间，站立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秆般齐齐倾斜。
穿碎花棉袄的年轻女子顺势抬高拉住横杆的手臂，侧身去翻斜挎的布包。
这个动作让棉袄下饱满的曲线完全暴露在对面中年男人的视野里。
那男人喉结滚动，目光粘在那片起伏上，既想移开又舍不得移开，眼皮频繁颤动。
布包的阴影下，女子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。
薄薄的刀片擦过公文包侧缝，一叠纸币便滑进她敞开的袋口。
紧接着她向前踉跄半步，肩膀撞进男人怀里，又即刻退开。
短暂接触的刹那，男人后裤袋里的皮夹已经换了位置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耳光声炸响在车厢里。
女子竖起眉毛，朝愣住的男人脸上啐了一口：“不要脸！”
公共汽车恰好在站台停稳。
她挤开人群跳下车门，留下捂着脸的中年男人在窃窃私语和鄙夷视线中徒劳辩解：“不是我……我没碰她……”
车辆重新启动后，那抹碎花身影却绕了个圈，又回到站牌旁的梧桐树下。
树荫里传来慢悠悠的嗓音：“手艺挺干净。
按规矩，见者有份吧？”
女子猛地转头。
树根处蹲着个穿旧夹克的少年，指尖夹着半截烟，火星在昏暗中明灭。
她别过脸去，鼻子里发出轻嗤。
少年吐出一缕灰雾。”吴小花。
道上叫你玉观音。
孤儿，被四九城的老佛爷吴老刀从土地庙捡回去养大。”
他弹掉烟灰，“那年冬天庙门槛结冰，裹你的襁褓都冻硬了。
老刀用体温把你焐活的。”
女子肩膀微微绷紧。
这些往事像埋在皮肤下的刺，冷不防被**时带着陈年的痛。
那个被称为老佛爷的男人确实救过她的命——用偷来的钱买米汤，一勺勺喂进她发紫的嘴里。
可他也把她变成了工具。
从她能握住硬币开始，手指就被训练成更灵敏的器官：探囊、夹层、划缝，所有动作要快过旁人眨眼的速度。
老刀这辈子没收过别的孩子，只养了她这个女儿，外加一个半路捡的徒弟。
街坊都说他心善，捡了两个弃儿回家。
只有她知道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夜里如何掐着她的腕子校正角度，如何把刀片贴在她指尖说：“偷不来钱，就饿死。”
少年站起身，踩灭烟头。
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要碰到她的布鞋鞋尖。”老刀烂到根子里了。
养你们，不过是为自己备两口棺材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但你今天失手了。
公文包夹层有墨水囊，你划开时它已经漏了。
那叠钞票的第三张，背面用蓝墨水画了三角记号。”
吴小花手指下意识收紧。
布包里那叠纸币突然变得滚烫。
吴小花出落得愈发水灵，街面上渐渐有了她的名号。
养父吴老刀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始在她身上打转。
这人嗜赌贪杯，手里攒下的脏钱全扔进了烟花巷和烟馆子。
养女一日日长开，他便借着酒劲凑近，手指有意无意蹭过她的肩颈，说些下作话。
后来胆子肥了，竟想将她拖进里屋。
他以为养了这些年，顺理成章就该是他的。
没料到这姑娘性子烈得像刀，拼死挣开，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。
吴老刀气得浑身哆嗦，却不敢再动手——他早已打不过她了。
姑娘心里早装了别人。
是师兄洪大庆，吴老刀早年收的徒弟，如今道上人称笑面佛。
两个孩子自小一处长大，情分早埋下了根。
吴老刀这一闹，反倒催快了他们的脚步。
夜里商量停当，收拾细软便没了踪影。
外头另立了门户，留下吴老刀人财两空。
至于秦达保如何认得这二人，那是六八年的事了。
吴老刀不知怎的寻到他们住处，跪在门前哭天抢地，额头磕得青紫，鼻涕眼泪糊了满脸。
吴小花心软了，终究是喝过他家的米汤长大，便将这老东西收留下来。
谁知祸根就此埋下。
某日洪大庆出门做活，吴老刀往粥里撒了药粉。
吴小花昏沉沉倒下，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。
老畜生正喘着粗气俯身时，门轴突然响了——洪大庆竟提前回来了。
铁锤就立在门后。
洪大庆抄起那沉甸甸的家伙，没吭声，只听见闷响一下接一下。
等邻居听见动静报官时，屋里只剩个辨不出形状的物事瘫在血泊里。
案子转到预审科时，正赶上秦达保临时调来帮忙。
他翻完卷宗，又去监里见了那对脸色惨白的夫妇。
夜里他对着煤油灯坐了半宿，最后抽出一叠旧档案。
吴老刀抗战时那些勾当原本模糊难查，秦达保却将几处关键细节描了又描。
至于那对夫妇以何为生，他只字未提。
材料递上去第三日，批文下来了：为民除害，功过相抵。
不仅当庭开释，还分了间临街的屋子，安排进厂子做工。
从此算是洗白了身份。
所以秦达保是他们的救命菩萨——虽然此刻的他还浑然不知。
眼下连吴老刀起歹心的事都尚未发生，时间还早得很。
……
吴小花没给秦达保好脸色。
她认定这人也是道上混的，否则怎会摸清她的底细？
女人猛地扑上前去，双手死死攥住那个男人的手腕，尖利的呼救声划破了巷子的寂静。
秦达保只是轻轻翻转手腕，便扣住了对方指间那片冰凉的刀锋。
“继续喊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看看赶来的人，是先逮住你这个摸包儿的，还是先管我这档子闲事？”
远处已有零散的脚步声朝这边聚拢。
秦达保松开了钳制。
他向来欣赏这种带刺的性子。
指腹擦过对方腕部皮肤时，他顺势收走了藏在袖口里的所有金属薄片——不多不少，正好五枚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他退开两步，身影迅速没入墙角的阴影前，丢下一句话，“刀片先寄放在我这儿，小花。”
等那阵脚步声逼近巷口，吴小花才反应过来。
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袖管，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，耳根忽然烧了起来。
“**……”
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，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，“下回碰见，非剁了你的爪子。”
***
派出所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气味。
值班公安领着人穿过嘈杂的走廊，推开副所长办公室的门。
屋里只有朱志雄一个人。
这位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副所长正对着份材料皱眉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愣了一瞬，随即从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。
他们这个所规模大，三位副所长共用这间屋子。
今天轮到他值班，另外两张桌子空着。
“你小子！”
朱志雄嗓门洪亮，几步跨过来，伸手就要揽对方的肩膀。
他比秦达保年长十六岁，块头也大上一圈，动作间带着行伍里练就的干脆力道。
秦达保侧身抬手，格开了那条压下来的胳膊。
朱志雄“咦”
了一声，顺势后退半步，右臂如鞭子般疾探而出，直取面门。
秦达保左手向外一拨，双手顺势缠绞而上，指节精准地卡向对方肘关节。
朱志雄猛地仰头后撤，下巴还是被指尖扫过，一阵酸麻。
他非但不恼，眼底反而亮了起来。
在京津这片地界，他的八极拳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能让他后退的对手了。
下一瞬，他沉肩进步，整个身躯如夯实的土墙般撞了过去。
秦达保没有闪避，同样以肩膀迎上。
两道力量闷闷地碰在一处，朱志雄只觉得一股绵里藏针的劲道透过来，脚下不由又退了一步。
“好家伙！”
他揉着下巴笑起来，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轻响，“这才多少日子没见，功夫窜得这么邪乎？行啊，老六。”
朱铁雄早年从过军，向来钦佩身手过硬的人。
方才那一下碰撞虽未用全力，但他清楚对方同样留了余地——自己竟落了下风。
他看向秦达保的眼神里添了几分热度。
“二师兄这身板真是铁打的。”
秦达保揉了揉肩膀，“我这半边身子现在还发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