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达保垂下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麻袋粗糙的纤维。
陆秀娥的手指在半空停了停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：“……卖了？”
她盯着儿子，脊背绷紧了，“现在可不兴私人买卖，要出事的。”
那时还没有“投机倒把”
这词，但私下交易确是明令禁止的。
“妈，您别慌。”
年轻人把书包搁在炕沿，“野猪是卖给厂里食堂的，托了柱子哥牵线，走的公家账。”
女人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。
是啊，公家收的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她嘴角弯了弯，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颊，触感温热。
忽然又想起什么，手收了回来。
“钱呢？”
秦达保拉开书包带子，掏出一叠用旧报纸裹着的票子，摊在炕席上。
纸页窸窣作响。
陆秀娥吸了口气，眼睛睁大了。”这……这么多？”
“嗯。”
他应着，“统共一千八。
这是一千五。
剩下的我用了些——找同学家换了十斤米、十斤面，还有些票证。
给妞妞称了糖，还有桃酥……这点心不用票。”
女人没作声，只盯着那叠钱。
一千八。
家里攒了这些年，抽屉里锁着的也没这个数。
这得是孩子他爸在车间里流两年半的汗才挣得来的。
她没问儿子手里还余下多少。
半大小子了，在外走动总得有点钱傍身，人情往来也少不了。
“这下好了，”
她终于出声，手指抚过那些纸币边缘，声音里透出些力气，“有了这笔，就能去厂里给你寻个正经岗位了。”
过日子没钱的滋味，她太清楚了，心里总是空落落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妈，先别急。”
秦达保语速快了些，“今儿去师傅那儿，听了个信儿。
过了年，市公安局要招人。
我条件许是够的。
想让二师哥帮着打听打听路子。
要是不成，再想厂里的工作也不迟。”
“公安局？”
陆秀娥摇头，笑容淡了，“那是招干部。
咱们这样没根没底的，哪轮得上？”
“二师哥在建国门派出所，兴许能有办法。”
“他有办法？”
女人语气里掺了丝苦味，“真那么能耐，早把他自家兄弟大鹏安排进去了。
你还能比大鹏跟他更亲？”
“妈，大鹏情况不一样。
他家里成分……过不了审。”
陆秀娥不说话了。
成分。
这两个字如今重得很。
她虽早年与娘家失了联系，可秦庆有的出身是清白的——往上数八代都是贫农，他自己还曾给地下组织跑过交通。
这政审材料，任谁也挑不出刺来。
她挪身下了炕，抬手抹了把脸。
秦达保瞥见她侧脸，眼角分明留着湿痕，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微光。
“等着，”
她朝外屋走，声音有些闷，“妈给你们捏包子，多放肉馅。”
里屋传来小女儿雀跃的咿呀声：“包包！有肉肉的包包！”
……
面团在案板上揉开时，院门响了。
秦庆有拖着步子进来，每一步都沉。
这段日子车间任务紧，吃食又跟不上，人虚得厉害。
下班路上就浑身酸疼，冷汗贴着里衣。
走到家门口，两条腿像灌了铅，抬都费劲。
网兜裹着的铝饭盒递到女人手里，带着屋外的寒气。”窝头在里头，还有半盒白菜炖豆腐，”
男人声音压得低，“给孩子热热。”
陆秀娥没急着看饭盒，先伸手拍打他棉袄上沾的雪屑。”累成这样？摔了？”
指尖拂过肩胛，触到一片湿冷。
“路滑，差点崴着。”
秦庆有咧开嘴，笑容堆在眼角皱纹里，“多亏柱子搭了把手。”
他朝正房方向望，“达保回了没？”
“早回了。”
陆秀娥收回手，朝里屋抬了抬下巴，“在炕上给妞妞念画本呢。”
蒸汽从厨房门缝钻出来，裹着面食发酵的微酸气味。
秦庆有摘掉帽子，鼻翼动了动：“蒸包子？”
“嗯。
洗把脸，十分钟开饭。”
男人应了声，推门时动作有些沉。
屋里暖黄的光漫出来，炕沿边，少年正捧着本旧画册。
小女孩整个身子歪在哥哥臂弯里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眼睛盯着彩页一眨不眨。
画上是山岩与妖风，猴子举着棒子。
“爸。”
秦达保抬起头。
“粑粑！”
妞妞扭过身子，小手在空中抓了抓，“包包！肉肉的！”
秦庆有脸上的倦色瞬间融了。
他弯身抱起小女儿，胡茬蹭过她软软的脸蛋。
孩子咯咯的笑声像铃铛。
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，缓缓往下淌。
秦庆有让妞妞坐在自己膝头，目光却落在儿子脸上。”柱子跟我说，”
他顿了顿，“你往食堂送了几头野猪？”
秦达保点了点头。
“前天在林子里撞见的。
五头大的，一头小的。”
少年语气平静，“村里分了两头，剩下的藏在山坳子。
今天叫大鹏他们帮着抬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小的留着，大的全给了厂里。”
“难怪柱子一路夸你。”
秦庆有手指无意识地梳过妞妞的头发，“卖了……多少？”
“一千八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秦庆有张着嘴，没发出声音，过了两秒才挤出一点气音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鹅。
怀里的妞妞仰头看他：“粑粑？”
“多……多少？”
“按市价算的。”
秦达保起身走到柜子前，从米袋后面摸出两个瓷瓶。
瓶身贴着红纸标签。
他放轻动作——母亲若看见，这东西准保被收走。”食堂潘主任给的。
留着您喝。”
秦庆有盯着那两瓶酒，没伸手接。
他喉结动了动：“给你妈……一千五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？”
男人声音紧了，“三百块你揣身上？小孩拿这么多钱像什么话？”
少年没接话。
他坐回炕沿，重新拿起那本画册。
妞妞凑过来，手指点着书页上的猴子：“哥哥，打妖怪。”
窗外传来风掠过屋檐的呜咽。
厨房里，笼屉盖子被掀开的碰撞声闷闷地传进来，接着是陆秀娥的喊话：“吃饭了！”
秦庆有还盯着儿子。
但秦达保已经抱起妹妹，朝外屋走去。
画册摊在炕上，停在那一页：金箍棒落下，白骨化作青烟。
奶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，秦庆有咽回了到嘴边的质问。
小女儿的手指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温热，按在他嘴唇上。
两岁多的孩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知道哥哥要挨训，抢先一步堵住了父亲的嘴。
“哟，甜的。”
他含混地说，想把那黏糊糊的糖块吐出来还回去，“妞妞自己吃。”
旁边伸过来一双手，快而稳地**妹揽走了。
秦庆有瞥见儿子皱起的眉头，哼了一声，重新把糖卷回嘴里，咂摸得啧啧作响。
埋汰就埋汰吧，糖总是甜的。
门帘掀动，陆秀娥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进来，手里提着两刀用草绳拴好的肉，油纸渗着暗红的渍。”去，”
她把肉递过来，“给张伯和牛家大哥送去，顺便叫他们晚上来家吃饭。”
秦庆有应得干脆，转身却拉开柜门，把个玻璃瓶子往里深处塞了塞。
请客归请客，那点好东西可得留着。
……
张伯原住在胡同深处那间朝北的小屋里。
平安大街寄卖行打更的活儿，他干了有些年头。
一条腿不太利索，走路微微拖着，但脸上总挂着笑。
早些年的事，街坊间传得零碎：说是祖上开着铺子，因为件老物件惹了祸，家散了，人也没了，就剩他一个拖着条残腿四处飘零。
后来世道变了，给安排了住处，安排了这守夜的营生，一间屋，也算扎下了根。
秦达保记得清楚，老头儿那双手，枯瘦却稳当，摸过不知多少带着旧尘的物件。
写字，看东西的门道，都是在这小屋的煤油灯影里，一点一点传过来的。
没有磕过头敬过茶，可那份实打实的传授，比什么名分都重。
没过多久，院门外就传来说笑声。
秦庆有一边一个，搀着张伯原，旁边跟着牛家大爷，三人慢悠悠晃进来。
住得近，脾气也投，常凑在一起抿两口。
“小崽子能耐了啊！”
张伯原刚跨过门槛，嗓门就亮起来，眼睛眯成缝，“野猪都敢招呼？啧啧。”
秦达保别过脸，懒得接这老小孩的话茬。
牛大爷搓着手，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。
他在人力社扛活大半辈子，如今也算正经工人了。”可不是嘛，眼瞅着孩子蹿起来，文绉绉的，胆气倒壮。”
少年听了，下意识挺直了背脊。
屋里顿时漾开一片笑声，带着善意的揶揄。
厨房的锅铲碰撞声停了，陆秀娥的声音混着热气传出来：“摆桌子，吃饭了。”
炕桌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烫。
秦达保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——肉片和白菜豆腐混炒，再加一碟拌萝卜丝。
屋里弥漫着油脂与酱醋的气味。
秦庆有拧开玻璃瓶，酒液注入三个搪瓷缸子。
牛大爷划亮火柴，凑近缸沿。
幽蓝的火苗倏然浮起，贴着酒面无声摇曳。
趴在桌沿的小女孩睁大眼睛，手指轻轻叩打木头桌面。
蒸笼揭开时白雾腾涌。
包子皮泛着淡黄，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白面粉。
馅料是剁碎的萝卜丝拌着肉末，油汁浸透面皮。
秦达保先掰开一个，吹凉了递到妹妹手里。
三个男人就着包子喝酒，额角渐渐沁出汗珠。
牛大爷放下缸子，袖口抹了抹嘴角：“铁路机务段招人的事，当真？”
秦达保咽下口中的食物。
面皮混着肉香在齿间化开。”过了年就考。
听说先添煤，再学开车。”
“那得赶紧给大力报上名。”
秦庆有夹了块萝卜丝。
牛大爷却摇头。
他盯着缸子里残余的酒液，喉结滚动一下：“咱们这种人家，谁认得铁路上的门路？”
沉默在暖烘烘的屋里漫开。
老张头这时缓缓开口，声音像被烟熏过似的沙哑：“达保不用愁。
我五月退下来，让他顶我的班。”
门帘掀动，陆秀娥端着新蒸的包子进来，热气扑红她的脸颊。”这可不行。
您离退休还早着呢。”
“有什么不行？”
老张头端起缸子抿了一口，目光扫过桌边的人，“我一个孤老头子，这些年要不是你们照应，热饭都吃不上几口。
这份工不给达保给谁？”
他顿了顿，喉头有些发紧，“再说了，这孩子有良心，将来还能不管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