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牛大妈，我倒是听同学提了一嘴——铁路机务段好像在招司机呢。”
女人的眼睛倏地亮了：“真的？有啥条件不？”
她往前凑了半步，脸上那点期盼明晃晃的。
“听说要初中毕业，身子骨结实，家里成分得好。
别的倒没提……不过刚去多半是当小烧。”
“小烧”
就是往火车头里添煤的司炉工。
“哎哟！小烧也行啊！那可是好差事，挣得不少！我这就让你牛大爷打听打听去！”
话音没落，人已经转身掀帘子回屋了。
秦达保轻轻吐了口气，总算把人支开了。
他隐约记得，牛大力过了年真去了铁路，后来还真开上了火车，天南海北地跑。
他俩关系一直不错。
他站在院子当中，慢慢环视着四周。
连自家门口那堆黑乎乎的煤球炉子，此刻瞧着也格外顺眼。
视线在窗外停留不久，屋里传来妹妹的呼唤。
他立刻转身回屋，将那些杂念抛在脑后。
无论何时，照看妹妹似乎总是他逃不开的宿命。
夜色完全沉下时，父亲才推开家门，带着一身倦意。
全家人等他回来，晚饭才正式开始。
父亲身材高大，肩背宽阔，是典型的北方体格。
几个孩子里，只有达保的身高随了他，眉眼相貌却都承袭了母亲的清秀轮廓。
这男人的性情与他的外表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：平日里沉默得近乎木讷，可一旦几杯酒下肚，就像换了个人，话语滔滔不绝，手势也变得夸张起来。
达保曾读过一本关于多重人格的书，私下里总觉得父亲体内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，酒精便是切换的钥匙。
此刻，父亲抱着小女儿，听妻子在一旁絮叨，只是笑眯眯地接过递来的窝窝头，掰下柔软的一角，小心喂进孩子嘴里。
母亲把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粥端上桌，声音里透着懊恼：“菜站半个月才来一次萝卜，我和马家婶子赶早去，还是没抢上。
本想着能包顿包子……这下又只能就着咸菜喝粥了。”
达保接过母亲盛满的粥碗。
他明白，母亲是觉得亏欠。
满心指望能让孩子们吃顿好的，却落了空，那份歉意化作了停不下来的念叨。
父亲没朝达保这边看。
他下班刚进门，妻子就把儿子白天的事告诉了他。
他没太往心里去——哪个男孩小时候没干过几件荒唐事？不放在心上是一回事，但也不会出言赞许。
这年月的父母，少有娇惯孩子的。
家里孩子多，哪里顾得过来？只要天黑知道回家，饿了自己找吃的，便算尽了责。
碗沿凑到嘴边，吸溜一口，稠厚的玉米糊滑过喉咙，带着粗糙的颗粒感。
一家五口都是城镇户口，按人头发粮票，至少眼下还不到饿肚子的地步。
这得感谢父亲。
他能从乡下走进工厂，是因为早年替地下组织传递过消息。
后来**行赏，便成了正式工人，也把全家带进了城。
若不是识字太少，早该当上干部了，不至于到今天还是个六级钳工，每月领着七十二块五的固定工资。
“孩子妈，”
父亲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沉，“听车间主任念叨，过了年，每人的口粮恐怕还得减。”
“什么？”
母亲怔住，手里的碗搁下了，眉头紧紧锁在一起，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？上礼拜你从老家回来，不是说村里的食堂都散了吗？你二弟三弟那边也快揭不开锅了。
我还盘算着，咱家再紧一紧，多少能接济一点…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着吧？”
粮食配给又减了份额，秦庆有盯着碗里那半块窝头发怔。
女儿的小手伸过来，他顺势将干粮塞进孩子掌心。”夜里我多跑几趟**吧。”
他嗓音压得低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，“总不能叫爹娘空着肚子捱日子。”
陆秀娥把自己那份推到儿女面前。
玉米粥在粗瓷碗里凝成坨，表面结着层灰黄的膜。
秦达保咽下最后一口，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，留下**辣的灼烧感。
他听见母亲在嘱咐：“明日回老宅，把那袋棒子面全带上。
你弟弟整日闹腾，爷奶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紧着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秦达保放下碗。
粥水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，掺着说不清的心事。
父亲抬眼扫过他蔫垂的肩膀，只当是白日里河水浸坏了身子。
这个沉默的男人掰开手里仅剩的窝头，大半块硬塞进妻子手中。
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，将他的影子拉成佝偻的山峦。
秦达保钻进里屋时，听见灯芯爆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黑暗漫上来之后，他盯着房梁上蛛网的轮廓，念头在胸腔里左冲右突。
那个地方——该怎么进去呢？他试过幼时玩闹的暗号，试过从戏文里听来的切口，甚至憋出句异邦的咒语。
褥子被手指攥出潮湿的褶皱。
“让我进去吧。”
他对着空气喃喃。
忽然失重感攫住了四肢。
再定神时，青砖院落已落在脚下。
黑土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，他试探着动了离去的念头，身子一晃又跌回炕上，连姿势都未曾改变。
秦达保愣了片刻，喉间滚出短促的气音。
原来根本不需要任何口诀。
他闭眼，再睁眼。
四合院的飞檐重新切割了夜空。
如此往复几次，进出已如呼吸般自然。
虽然还不明白这方天地的来历，但从前杂七杂八读过的那些故事，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指引。
他转向屋角那口旧炕柜，意念微动。
柜子消失了。
意识沉入那片神秘领域时，他看见厢房地面上凭空多出的物件。
念头再转，粗糙的木纹重新贴回指尖。
秦达保猛地捂住嘴，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变成断续的抽气。
脊背撞上土炕，震起细小的灰尘在黑暗里飞舞。
他蜷起身子，等胸腔里那阵剧烈的起伏渐渐平息。
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此刻他真想对着沉沉夜色吼一句：还能有谁？
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时，炕上的人睁开了眼。
四肢舒展的感觉让他愣了片刻——骨头里没有熟悉的酸疼，耳边也没有仪器的嗡鸣。
他猛地坐起身，环视这间低矮却完整的屋子。
父亲在隔壁咳嗽，妹妹在梦里咂嘴。
一切都还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，纹路清晰，年轻有力。
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感涌上来，随即被胃部的空虚戳破。
他掀开被子，在衣服口袋里摸索。
指尖只触到几张皱巴巴的纸片和几枚硬币。
凑到窗前数了数，一块二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点笑意很快沉下去。
这开局可算不上体面。
昨夜发现的秘密还在意识里浮沉。
他集中精神，视线落在两步外的搪瓷缸上。
念头一动，缸子无声消失。
意识深处，那座寂静的四合院悄然浮现，搪瓷缸端正地摆在东厢房的木桌上。
他又试了次，将炕头的旧报纸送进去——报纸出现在正屋的书案上，叠得整齐。
看来那空间自有章法，物件各归其位。
他躺回去，盯着熏黑的房梁，心里渐渐有了盘算。
再次醒来，天已透亮。
他用冷水抹了把脸，对镜理了理衣领。
走进正屋时，小妹还蜷在炕角，脸蛋睡得红扑扑的。
他俯身，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母亲从灶间出来，往他手里塞了卷东西。
展开是五块钱和两张淡黄色的票证，边缘已经磨损。
“省着用。”
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点点头，将钱票揣进内袋，扛起墙角那袋沉甸甸的棒子面出了门。
院子里正是喧闹的时候。
公用水池边挤满了人，刷牙的、淘米的、洗菜的，水声哗啦，人声交织成一片潮湿的网。
空气里有隔夜煤烟和肥皂混合的气味。
这些面孔他都认得，只是皱纹少了，头发黑了，眼神里还没有后来的疲惫或疏离。
他挨个看过去，喉咙有些发紧。
上辈子最后那些年，是这些邻居轮流给父亲送饭，帮妹妹挑水。
“牛大爷，早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正刷牙的老人转过头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，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。
“许叔，今儿得空吗？回头找您手谈两局？”
被叫到的中年男人提着铁皮水桶，顿了顿才笑着点头：“成啊，等周末。”
走到院门附近，赵婶正奋力搓洗一床被单，水花溅湿了她的布鞋。
他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：“三娃子昨晚又发大水了？”
妇人先是一愣，随即笑骂着扬起湿手要打：“小兔崽子！你小时候尿的炕还少？晾出去半条街都是地图！”
笑声从四周响起来。
他笑着躲开，背上的口袋随着动作晃了晃。
走出院门，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，左右无人。
他肩膀一松，那袋棒子面瞬间从手中消失，意识里只多了一点重量——稳稳落在四合院的粮仓角落。
他甩了甩空出来的手，继续朝前走。
巷子很长，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发暗。
两旁的铺面都还上着木板，只有尽头那家早点铺子敞着半扇门，厚棉帘子垂下来，油锅沸腾的滋啦声和面食的焦香从缝隙里钻出，缠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那袋棒子面此刻轻飘飘的，却沉甸甸地压在他意识深处。
二十斤，黄澄澄的粉末。
他清楚记得接下来的年月——粮票会越来越金贵，橱柜会越来越空，人们的眼神会渐渐被饥饿磨得发亮。
到了最艰难的时候，乡下地方，这么一口粮食，或许真能换回一个肯跟着走的姑娘。
这念头让他脚步顿了顿，随即又迈得更快了些。
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，带着远处煤厂和潮湿泥土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朝着鼓楼的方向走去。
油饼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，勾住了他的脚步。
他摸出五分硬币和一张小小的粮票，换来了一个刚出锅的、边缘焦脆的圆饼。
热气烫着指尖，他一边走一边小口咬着，拐进了鼓楼大街。
公交站就在前面，他得去一个叫秦家沟的地方，在望儿山脚下。
先坐车到颐和园，剩下的路，得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走上将近一个钟头。
街上灰扑扑、蓝汪汪的一片，都是赶着去上工的人影。
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偶尔响起，那声音总能引来一片目光的追随——是自行车。
这时候，谁家要是有这么两个轮子的家伙，可比几十年后开辆豪车还稀罕，还体面。
小伙子要是能骑上一辆，说亲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