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里能顶事的女干部掰着指头数得过来，韩千月这是想留条缝。
范金全一倒，谭香兰就没了倚仗。
这时候拉一把，往后办公室里就能多一个能咬住牙的。
“婶子，您心里有秤。
谭香兰那头您看着办，我只管把范金全的案子钉死。”
韩千月嘴角终于松了松。
到底是从一个灶台里盛过饭的，话不用点透。
派出所现在是她手里那把磨利了的刀，得用在要紧的筋骨上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
达保声音沉了下去，“逮范金民那天，我们撞见铜梁村的李黑驴在自家院里打媳妇，往死里打。
人扣下了，可他嚷得整条街都听见，说媳妇是他真金白银换来的，**打残旁人管不着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擦过韩千月紧蹙的眉头：“从这话里，能嗅出两样东西：一是对王法的无知，二是根本没把活生生一条命当回事。
我提议，开公审大会，让各村派代表来听。
该判的判，该毙的毙，得让所有人亲眼看见。”
韩千月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，震得茶缸盖跳了一下。”简直……禽兽不如。”
她声音压得低，却像绷紧的弦，“你的意思，我明白。
这事，该办。”
那个年月，公社一级确有这样的权柄。
开会，贴布告，然后便是处置。
过程简练，甚至粗糙，却是时代的印记。
她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，拨了号。”区长，有件事要向您汇报……”
她语速平稳，将事情轮廓讲了一遍，略去了那个女人的姓名。
这很寻常。
那种丑事一旦揭开，对女人而言，面前往往只剩两条路：豁出脸皮，或者再也活不下去。
人言可畏，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。
秦达保在一旁沉默着。
此刻拿主意的是韩千月，这位公社的一把手。
他乐得不必多言。
“就照你的想法办，李黑驴的案子。”
韩千月放下听筒，转向他，“让司法所抓紧走程序。
正好，借这个由头，把各村的头头脑脑都叫来，生产队那摊子事，也该敲定了。”
秦达保心里动了一下。
位置不同，眼光果然不一样。
他只想警醒一下社员，韩千月却看到了更远——借着处置李黑驴的势头，把另一件棘手的事一并推动。
等那些村长亲眼见过枪响人倒的场面，往后，大概没人再敢轻易对着干了。
“那几个抢东西的，”
他问，“是一并处置了，还是送分局？”
韩千月略一沉吟：“一起吧。
单一个李黑驴，场面……不够分量。”
这下倒好。
原本三个抢劫犯里或许还能留下一两条命，如今结伴同行，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。
秦达保点了点头。
这类人，少一个，世上便清净一分。
他向来觉得，有些问题，最彻底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它永远消失。
韩千月拉开办公室的门，朝外喊了一嗓子：“小刘！刘和平！”
脚步声很快从隔壁房间响起，先前出去的一个干事小跑着过来。”书记，您吩咐？”
“去请范主任和谭主任过来，有事商量。”
“哎，马上！”
门重新合上。
韩千月坐回椅子里，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，叹了口气：“底下这些工作，难缠。
七拐八绕的关系网，一天里大半工夫，都耗在琢磨人上了。”
“婶子，这不奇怪。”
秦达保接话，“人堆里做事，关系总是头一桩。
想省下这份心，除非像我们所里那样……”
“哦？”
韩千月抬眼看他，“你们派出所……是什么光景？”
秦达保嘴角弯了弯：“都是自己人，心思齐，动作也齐。
办起事来，自然顺当。”
韩千月没立刻接话，目光落在空处，像在掂量什么。
是啊，要是公社里上下都能一条心，指令下去，个个都肯往前奔，那该多顺手。
就像使唤自己的手指头一样。
韩千月盯着桌面出神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纹。
达保那些话像楔子似的敲进她脑子里，拔不出来，却又硌得慌。
她总觉得哪里拧着，可话到嘴边又散了形。
这道理太沉，沉得她一时托不住。
秦达保说完就后悔了。
后脊梁窜起一阵麻，仿佛已经闻见牛棚里那股混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。
他攥了攥手心，湿漉漉的。
门轴吱呀一响。
刘干事探进半个身子，声音压得低：“书记，范主任和谭主任都没在。
听说是跟着李副书记……去国营饭店了。”
韩千月腮帮子紧了紧。
她没吭声，只把手里那支铅笔轻轻搁下。
笔杆碰着桌面的声音很脆，脆得有点刻意。
是该去看看了，她想。
有些台面下的戏，总得掀开帘子才唱得下去。
公社饭店后厨飘着股油腻腻的焦香。
王国发蹲在门槛边上，盯着墙角那摊水渍**。
肉早就没了，明天连青菜筐都得见底。
厨子老李刚才又摔了勺子，那动静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可他能怎么办？范主任那桌人还在雅间里吆喝着添菜呢，账本上又得多划几道白杠。
反正都是公家的买卖，只要不往自家兜里揣，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王国发的帽檐。
雅间的布帘子忽然一掀，油光满面的脸探出来：“老王！磨蹭啥呢？赶紧的，就等你了！”
王国发应了声，弯腰钻进厨房。
灶台边上，李大嘴正拿着块抹布擦手，擦得很慢，指节绷得发白。”菜呢？”
王国发问。
李大嘴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。”菜？你问我？”
他喉咙里滚出两声笑，干得像劈柴，“要不把我这双手剁了，给你凑盘卤味？”
外头大堂忽然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的，却把后厨的对话生生截断了。
王国发撩开棉布门帘一角，看见韩千月带着两个人走进来。
她没往雅间去，反而在靠窗那张八仙桌旁坐下了，手指轻轻叩着掉漆的桌面。
雅间里的喧哗忽然低了下去。
王国发没动气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过去，眼角弯了弯：“火气还是这么大。
后院那两只鸡今天炖了吧，明早我跑几个村子，给你补上十来只，够不够？”
李大嘴接过烟，脸上绷紧的纹路松开了。
他扭头朝里屋喊：“狗剩！把鸡处理了，一半红烧，一半炖汤。
鸡腿留出来，我另有用处。”
“又打倩倩主意？”
王国发笑出声，“现在那丫头见着你比见我还亲。”
李大嘴顺手抽走对方唇边的烟，深吸一口：“可不是？我还想着让她将来喊我一声爹呢。”
“胡扯什么。”
王国发轻踹他一脚，“你儿子才多大？倩倩都十九了。”
“大三岁正好。”
李大嘴躲开第二脚，“再踢真把你扔锅里了。”
两人共事近十年，吵闹早已成了习惯。
李大嘴忽然收了笑：“国发，那位‘饭桶’天天这么吃喝，迟早要出事。
董明河那事你记得吧？靠关系调走了。
新来的书记是个女同志，上任后从没露过面，我看和那位不是一路人。”
王国发折了根扫帚苗剔牙：“管他呢。
谁来我都照样伺候，总不会错。”
“你听我一句。”
李大嘴压低声音，“范金全这两天喝了酒就骂新书记，连秦所长也骂。
那位秦所长我打听过，背后有人，老范在他眼里跟蚂蚁没区别。
往后老范的酒局你都别去，免得惹麻烦。”
王国发动作顿住，吐出扫帚苗，咂了咂嘴：“你这厨子怎么琢磨起这些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小腿挨了一记。
“行行行，听你的。”
他揉着腿，“我去卫生院看老李总行吧？他也真倒霉，晚上回家还能遇上劫道的，还挨了枪子。”
他伸手去掀门帘，却被喊住。
“空着手去？”
李大嘴转身往灶台走，“等我弄两个菜带上。”
门帘刚掀起一半，王国发突然僵在原地。
李大嘴凑过去，看见走廊里站着个穿双排扣制服的女人，正凝神听着雅间里的动静。
李大嘴的视线越过门槛时，指尖下意识地压住了自己的嘴唇。
那个高个子的公安就站在她身侧，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出声，只是将食指轻轻贴在唇上，动作慢而稳。
李大嘴立刻懂了，粗糙的手掌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十分钟前，这间油腻腻的屋子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门帘刚被范金全甩下，帘布还在晃荡，他已经一屁股坐到了主位那张椅子上。
屋子不大，一张圆桌几乎占满了空间，桌面和凳腿上都凝着一层发亮的油垢，手指摸上去恐怕会打滑。
桌上挤着六个盘子：裹着酱汁的肉块、摊得金黄的鸡蛋、红油浸透的豆腐、杂炒的青菜、辣椒混着肉丝，还有一盆拌得乱七八糟的凉菜。
六瓶白酒立在正**，瓶盖都已被撬开。
倒酒的活儿自然落到了谭香兰手里。
她握着酒瓶，挨个给围坐的人满上。
在座的几位都是公社里有头脸的，唯独她这个妇女主任，手里空有个名头。
供销社的胡科学胖得惊人，身子陷进凳子里，凳面完全被他的身躯吞没，远远看去，像是四条细腿凭空从一团肥肉里长出来。
“老范，”
胡科学的声音混着痰音，“你上面那条线，是不是没走对？老董一调走，按说该是你顶上去。
结果呢？空降个女的。
你又没戏唱了。”
“妈的！”
范金全从兜里摸出一盒烟，扔在油腻的桌面上，发出闷响。
谭香兰立刻抽出一支，划着火柴递过去。”我动作慢了一步，人就下来了。
我能有什么辙？”
旁边公社中学的冯青山扶了扶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一直跟着谭香兰转。
他咧开嘴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：“范主任，你俩在一块儿这么些年，还没腻味？这是打算搭伙过到老？”
谭香兰抬手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胳膊上：“冯校长，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把门的？我和范主任就是工作关系，干干净净。”
胡科学和另外几个人顿时爆出一阵大笑，笑得身子直颤。”这话你自己信吗？”
有人呛了一句。
谭香兰脸上掠过一丝红，朝地上啐了一口：“你们几个又是什么好货？敢不敢说说，谁没爬过花寡妇那铺炕？”
哄笑声更响了，几个人互相递着眼色，心照不宣。
几杯辣酒灌下去，话题便滑向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角落。
几个带颜色的笑话一抛，屋里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