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达保双手握枪，第二枪紧跟着击穿右肩窝。
男人被打得向后翻倒，在尘土里蜷成一团。
人群在后方猛然刹住脚步，可前头的人刚停，后面不知情的推力仍源源不断涌来。
最前面几个身影被推得向前扑倒，后面的人像叠罗汉般压了上去。
摩托车上的身影跨下一条腿，枪口始终对准那个男人。”富贵，看看那女人的伤势。”
声音冷硬。
苟富贵应声冲过去。
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将面朝下的躯体翻转过来。
下一秒，他的喉咙里迸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：“槐花……槐花……”
地上的人睫毛颤了颤，眼皮缓缓掀开。
那双蒙着雾的眼睛忽然亮起微光，嘴角吃力地扯出一道弧度。
“富贵哥……是你来接我了吗……”
持枪的人已经走到苟富贵身旁。
他眉头拧紧——女人后脑下方的泥土正被深色液体迅速浸透。
苟富贵的手臂穿过女人肩下，将她托起。
他整个人都在抖，声音碎得不成调：“槐花……槐花……”
女人的嘴唇哆嗦着，泪水混着颊边的血污滑进发丝。”对不住……我不是……真想背叛你……我也没那么贱……”
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，“在你家那两年……只有你在……我才吃过饱饭……你走了……你爹、你娘、你妹……天天打我骂我……不给吃的……逼**最重的活……从来没……没吃饱过……”
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一大口鲜血喷溅在苟富贵的白色制服上，绽开一片刺目的红点。
“我是饿得受不了了……才……才为了一口吃的……跟了那个放电影的……”
她的瞳孔开始涣散，却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，“可我……没喜欢过别人……这辈子……只……”
那个字终究没能说完。
她的头颅骤然垂下，再无声息。
苟富贵僵在原地。
他徒劳地用手去堵她后脑的伤口，温热的液体却不断从指缝间涌出。
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胸腔里撕裂而出：“槐花——”
那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在边疆无数个夜晚，他都是对着那张褪色照片入睡的。
他拼了命地往上爬，只想早点把她接到身边。
当年她跪在他面前忏悔时，他不是没想过原谅——是爹娘那些话，最终掐灭了他心里那点念头。
直到此刻他才知道，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，受过怎样的委屈。
饿着肚子，扛着最累的活，挨打挨骂……
脑海里猛然炸开母亲叉腰咒骂的嘴脸，妹妹刻薄讥笑的神情，父亲永远结着冰霜的面孔。
他将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，喉咙深处滚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苟富贵没有质疑那女人临终的话。
他识字有限，却明白一个道理：濒死之人的言语，往往剥去了所有伪饰。
此刻胸腔里翻腾的恨意，先冲向爹娘和妹妹，最终却沉甸甸地全砸回自己身上。
另一边，秦达保蹲下身，查看地上男人的状况。
他摇了摇头，这种伤，神仙也难救。
手伸进随身的布包，摸出一副金属器具，咔哒一声扣住了男人完好的那只手腕。
男人脸上早没了凶相，只剩恐惧。
腕上传来的冰凉和紧箍感让他嘶嘶抽气，但比疼痛更甚的是恐慌。”凭啥抓我？”
他喉咙里挤出尖利的声音，“我打自家婆娘，犯了哪条王法？松开！”
秦达保的脚挪了位置，不轻不重地碾在对方肩胛骨附近的凹陷处。
男人顿时疼得浑身一颤，额上冒出冷汗。”是你婆娘？”
秦达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“就算是你自己，弄出人命也得抵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讲规矩！”
男人在剧痛与恐惧中挣扎叫嚷，“我花了钱的！我买的！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，轮不到外人插手！”
话音未落，两个系着旧头巾的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，脸上污垢厚得辨不出年纪。
其中一个伸出指甲缝满是黑泥的手就要抓挠秦达保：“放开我儿子！那种不守妇道的贱骨头，死一个清净一个……”
秦达保没容那手碰到自己，手臂一抬一振，掌缘扫过对方脸颊。
那女人踉跄着歪倒，另一个见状惊叫一声，自己先软了腿跌坐在地。
这时，一个脖子缩着、肩膀耸起的老头蹭到苟富贵跟前，脸上挤出干瘪的笑容，唤道：“富贵啊，你看槐花这事闹的……当初我就说别离别离，你家非让离。
离了，我总不能白养着她吧？正好李黑驴要人，我就收了些礼钱。
哪知道……哪知道这李黑驴不是个东西，酒灌多了就往死里打她。
槐花实在受不住，刚逃回来，他就带着他娘和他婶子追来了，见面就往死里下手……我哪敢拦呐？唉，弄成现在这样……”
苟富贵猛地抬起了头。
他眼眶赤红，里头像烧着两块炭火。
老头被那目光刺得倒退一步。
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石，苟富贵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。
他恨自己骨头软，恨自己当初对爹娘的话言听计从，更恨眼前这老头——把亲闺女当牲口卖，一回不够，还有第二回，从没把她当人看。
他挤出一句话，字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，带着血腥气。
老头听了，一屁股瘫坐在地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你会遭报应的。
你会**。
**都**。”
秦达保将金属器具收好，别回腰间，扬声道：“村长在哪儿？去个人，把范金民找来。”
“哎！俺去，俺去叫！”
看热闹的人群里顿时响起杂乱的应和，脚步声噼里啪啦，一下子跑出去好几个。
秦达保的靴底仍踩着李黑驴的肩窝，缓缓施加着力道。
李黑驴疼得浑身哆嗦，却不敢再大声叫骂。
秦达保是故意的。
眼前这摊血泊，这没了声息的女人，让他觉得，让这畜生好过一分，都是罪过。
李黑驴蜷在地上，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。”就……就我一个。”
问话的人蹲下身，影子罩住他半边脸。”独苗啊。
你爹娘年纪不小了吧？往后怕是也生不出了。”
这话像冰水浇头，李黑驴连身上的疼都忘了，眼珠瞪得溜圆。”您……您这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，趁你娘、你婶子都在跟前，有什么要交代的，抓紧。
晚了，可就张不开嘴了。”
“我打我自家婆娘……那是花钱买来的！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！”
李黑驴嚷起来，可一撞上秦达保那双没温度的眼睛，气焰霎时灭了，转而朝旁边嘶喊，“娘！娘哎！救救我！”
他娘方才挨了一记耳光，耳朵里还嗡嗡响着，这时才连滚带爬扑过来，额头磕在硬土上咚咚响。”干部！公安同志！饶了他这一回吧！往后……往后他再讨老婆，绝不动手了！我盯着，我保证！”
秦达保几乎要笑出声。
一条命，在这些人眼里，轻得就像掉了一粒纽扣，说句“下回注意”
便能揭过？
他胸口堵着股浊气。
即便往后推几十年，这样的事也屡见不鲜。
只是到了那时，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所谓“专家”
，竟给这种行径安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——家庭暴力。
这词儿一立，多少混账便有了依仗：打外人叫犯法，打自家屋里人，倒成了“家务事”
街上扇人一耳光，至少关你几天；可把自家媳妇打得没一块好肉，到了公家那里，往往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训诫，一纸空文般的保证书。
荒唐么？可悲么？
秦达保没那份普度众生的闲心，更无意对这群围观的村民宣讲什么律法。
今日是他撞上了。
若是没撞见呢？怕是不会有人报官。
这女人的尸首大抵会被草草丢去荒坡，任由野狗啃噬。
这般死去的女子，是进不了祖坟的。
“村长来了！村长来了！”
人群外一阵骚动。
秦达保侧过脸，看见土路那头晃过来一个人影。
三四十岁模样，步子迈得慢悠悠，身子随着脚步左右轻摆，脸上挂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倨傲。
几个村民前前后后跟着，架势十足。
秦达保嘴角扯了扯。
范金民。
就这做派。
他心想，待会儿到了所里，看你还能不能端着这副架子。
若能，我名字倒过来写。
“聚在这儿看什么热闹？都闲得骨头痒？”
来人眼皮耷拉着，声音拖得老长，“不就是没了个把人？也值得大惊小怪。
没见识。”
村民们慌忙向两边退开，让出一条道，仿佛迎接什么人物。
范金民踱着方步进来，先瞥了眼地上盖着草席的轮廓，随即抬脚踢了踢缩在地上的李黑驴。”嗬，胆子不小哇？跑我们范家堡的地界撒野来了？”
村民们立刻跟着叫嚷起来，喊打喊杀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他们似乎都忘了，就在刚才李黑驴对槐花动手时，没有谁伸手拦过一下，连出声制止的人都没有。
此刻倒一个个摆出义愤填膺的架势。
秦达保咧了咧嘴。
装吧，让你装个够。
他心想，时间有的是，待会儿看你还绷不绷得住。
范金民太享受这种被众人簇拥的感觉了。
在范家堡，他几乎就是土皇帝，除了几个老辈人，谁见了他不得赔着笑脸点头哈腰。
此刻他更是志得意满——他哥说了，几个村子马上要合并成一个生产队，到时候大队长的位子就是他的。
想到管辖的地盘要扩大，手下管的人翻倍地涨，他兴奋得小腹一阵发紧，差点没憋住。
“这位公安同志，”
范金民拖着腔调开口，“我是范家堡的村长，范金民。
您来我们这儿，是办公事还是私事？”
他压根没把对面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。
太年轻了，估计是个刚穿上制服的新手，能顶什么用。
秦达保脸上堆起笑容：“范村长，久仰了。
常听范主任提起您。
今天本来我和苟哥就是下乡转转，谁想到碰上这么档子事。”
范金民对这小公安恭敬的态度很受用。
他完全没在意对方没报姓名——秦达保是故意的。
他不知道范金民是否听过自己的名字，若是听过，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
“小同志，那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？”
范金民得意地回头瞥了眼村民。
众人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公安，在自家村长面前温顺得像条家犬，不禁都露出钦佩的神色。
范金民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，转回头，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