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长的眯眼朝炕上扫了扫，烟杆在椅背上磕了磕：“不是冲撞。
是她自己撞见了不该见的，找死。
怪不得别人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老孙头缩在炕沿边，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。
他想起自家婆娘这几天躺在那里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梁，胸口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，跟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。
现在听这位“大仙”
一说，不光是她，连带着儿子、孙子，这一脉的血亲都得跟着遭殃，他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就滑跪到了泥地上。
“仙家……仙家您发发慈悲！”
他声音打着颤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，“我们老孙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，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！您要我们做什么，只要我们能做到，绝不含糊！”
坐在炕桌对面的女人慢悠悠掀起眼皮，手指在桌底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。
旁边那个帮手模样的老太太立刻浑身一哆嗦，手腕脚踝上挂着的铜片子叮铃当啷响成一片，身子也跟着扭动起来，越扭越急，铜片声也越来越密，像是夏天河沟里突然躁起来的蛙鸣。
“头一关……狼牙尖尖有人看……二郎真君擎着戟，三太子甩开乾坤圈……二位尊神打此过，条条大道通云端……”
女人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，忽高忽低，谁也听不明白。
她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，整个人像狂风里的芦苇杆子左摇右晃，脸颊上的肌肉抽动着，挤出一副古怪又痛苦的神情。
这么折腾了好一阵，她才重重坐回去，脑袋还在一顿一顿地轻晃，但总算安静了些。
帮手老太太长长吐了口气，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根烟卷，划火柴点上，深吸一口，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，拿捏着腔调开口：“仙家刚传下话，它在卧虎岭上的仙府前些日子塌了半边，心里头一直不踏实。
要是你们能帮着重新修葺起来，仙家情愿损耗十年道行，也保你们一家老小**安安。”
“修！我们一定修！”
老孙头忙不迭应承，眼神却飘向旁边蹲着的儿子孙有福，“就……就是不知道得花多少？”
老太太咂咂嘴，伸出根手指：“这个数，少说也得一百块。”
“一百？”
老孙头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我的老天爷……仙家啊，我们这穷家破业的，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钱？”
孙有福蹲在墙角，把脸埋进手掌里，肩膀开始轻轻耸动。
“仙家体恤你们不易，”
老太太弹了弹烟灰，“可以分五年慢慢来，每年交上二十，也就够了。”
老孙头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，还没来得及张嘴，外屋门板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嗤笑。
“哟，这仙家倒是挺会替人着想，”
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，“连修自家洞府都能搞分期？”
帮手老太太脸色一沉，厉声喝问：“谁在那儿嚼舌根？敢对仙家不敬！”
吱呀一声，木板门被推开，带进来一股子傍晚的凉气。
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迈过门槛走了进来，打头的正是秦达保，后面跟着苟富贵和二狗。
他们其实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里屋又是唱念又是铜铃响，动静不小。
达保和苟富贵都是乡下长大的，这类场面早年没少见，这几年倒是稀罕了，乍一听还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直到听见里头谈起“分期付款”
，秦达保一个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炕上那两位“仙家”
一见来人身上的制服，同时“嗷”
一嗓子，像被火钳烫了屁股似的，蹭地蹦起来，手忙脚乱地直接蹿到了炕里头，挤作一团。
达保指尖朝下点了点：“要么自己走下来，要么让人抬上去。”
孙小年这才回过神，慌忙放下怀里两个小的，带着哭腔喊了声“哥”
便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达保揉了揉她发顶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怎么又轻了？别哭，有事跟哥讲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小暑和小寒已经抽抽搭搭围了上来，连闰月也凑近扯住了他的衣角。
一时间屋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抽泣声。
孙有福抹了把脸，嘴角扯了扯：“小秦啊，你咋跑这儿来了？”
哄好几个孩子，达保抬起头：“孙叔，找您说点事。”
目光一转，正瞧见村长孙有柱咧着嘴笑，牙花子都露了出来。
达保抬手指了指他，没出声。
村长立刻弯下腰连声道歉：“对不住，小秦同志，实在对不住……”
他心里清楚那些旧规矩如今是什么分量。
从兜里摸出几颗奶糖，剥开两粒喂给小的，剩下的全塞进闰月手里。
达保这才瞪向孙小年：“早先怎么跟你说的？遇上难处进城找我。
不认我这个哥了？”
他视线扫向炕沿，“还有你们俩，现在立刻下来。
脸上抹的什么玩意儿，夜里出门能吓着人。”
炕上两人慌忙溜下来，露出身后蜷着的老太太。
达保快步上前探了探老人额头，触手一片冰凉。
他扭头问：“奶奶这样多久了？”
“七八天……这两日尤其重。”
孙有福声音发苦。
“糊涂！”
达保语气急了，“这得送医院！怎么不早找我？小年，地址不是都给过你吗？”
孙小年哇地哭出声：“是爹……爹说不能总麻烦你……”
孙有福搓着手点头：“是俺不让妮子去的……”
叹了口气，达保转身出屋。
不到两分钟又折返，左手拎着袋白面，右手提着玉米面——大米他没往外拿，那东西不顶饿。
旁边二狗纳闷：“哥，你从哪儿变出来的？我刚才没瞧见啊。”
“车后箱拿的，昨天从粮站托人弄的。”
达保瞥他一眼，从怀里抽出张纸递过去，“别闲着，把这二位请到门口挂着。
什么时候真请下三太子，什么时候放人。”
那两人一听，脸都白了——这不得吊到没气儿也请不来吗？扑通两声跪倒在地，连声哀求：“长官饶命！饶了我们吧……”
达保扯了扯嘴角：“得了吧，卧虎岭的黄大仙都能被你们请来，哪吒倒请不动了？”
跪在右边的那个机灵，慌忙接话：“假的！全是糊弄人的！我们啥也请不来！长官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炕沿上那袋粮食沉甸甸地压着，屋子里先前那股子装神弄鬼的烟气还没散尽。
秦达保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拿眼睛扫了一圈地上跪着的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冰碴子掉在砖地上：“眼下是什么光景？上面正盯着这些歪门邪道。
就你们这套把戏，拉出去改造个三年五载，不算冤枉。”
穿红戴绿那两个身子立刻筛起糠来，脑门磕在泥地上咚咚响。
旁边陪着笑的村长刚张了嘴，话头就被截断了。”你也跑不了，”
秦达保眼皮都没抬，“帮着张罗这些，一年牢饭总是够吃的。”
村长腿一软，也跟着瘫跪下去，嘴里漏出半声呜咽。
秦达保没再理会，转身把粮袋往炕里头推了推，对着缩在炕角的妇人开了口：“婶子，先紧着孩子吃。
瞧小暑小寒那胳膊腿，细得跟麻秆似的。”
王桂芳一把抱住粮袋，喉咙里哽得厉害，只一个劲点头，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墙角蹲着的老孙头这时慢腾腾站起来，扯了扯儿子的衣角。
他脸上挤出些皱纹，朝着秦达保的方向弯了弯腰：“秦同志……这事怨我，全是我这老糊涂撞掇的。
有福是拗不过我才……你要罚，就冲我这把老骨头来，别为难他们了。”
孙有福也赶忙跟着点头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是，是，都怪我们爷俩……”
秦达保原本也没打算真把人怎么样，老人都这么说了，他顺水推舟也就收了势。”成，今天看在孙爷爷和孙叔面上。”
他目光转向地上那两个，“滚吧。
下回再让我撞见，新账旧账一起算，可就没这么便宜了。”
那两人如获大赦，连滚带爬地拢起散落一地的零碎，眨眼就窜出了门。
秦达保伸手把村长从地上拎起来。”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
“您吩咐！您尽管吩咐！”
村长忙不迭应着。
“去套辆马车，把孙奶奶送到公社去。
我送她进城瞧病。”
“中，中！连福刚使完车，我这就去牵回来！”
村长抹了把额头的汗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老孙头用袖子抹了把鼻子，嘟囔着：“我去给老婆子收拾两件换洗衣裳……”
也佝偻着背转进了里屋。
他一走，屋里几个半大孩子仿佛才活过来，麻雀似的围到秦达保身边，七嘴八舌嚷起来。
秦达保一手一个，把最瘦小的两个娃娃抱到膝头上，这才抬眼看向孙有福：“孙叔，还有个信儿告诉你。
去年抢你东西、还打折你腿的那两个混账，落网了。”
“啥？”
孙有福像是被火烫了脚，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，声音都劈了：“抓……抓着了？在哪儿抓着的？咋抓着的？”
“忘了说，”
秦达保语气平常，“我现在在公社派出所干活。”
旁边机灵的二狗子抢着补充：“达保哥是我们所长！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，孙有福和王桂芳都愣住了，张着嘴，好一会儿没发出声音。
“那两个抢劫的，伙同另一个同伙，前晚上又作案伤了人。
昨夜里叫我给按住了。”
秦达保顿了顿，留意着孙有福的反应，“一个叫高成，一个叫高全……”
“是他们？！”
孙有福的惊叫终于冲破了喉咙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。
达保停顿片刻，还是开了口：“孙叔，您和范家堡那位叫范金民的，有过什么过节吗？”
“范金民？”
孙有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，脸色骤然沉了下去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果然又绕回来了。
达保心里一沉，无声地吸了口气。
“高成那边已经交代了，”
他声音放平了些，“他们那天对您动手，是收了范金民的钱和东西。
二十块钱，三斤肉。
范金民还告诉他们，您去了不该去的地方，瞧见了不该瞧的事。”
他目光落在孙有福躲闪的眼睛上，“孙叔，您究竟看见了什么？”
孙有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，声音含糊地挤出来：“没……没有的事，我啥也没瞅见。”
达保弯腰，把怀里两个小的轻轻放到地上，又抬手正了正帽檐。
“孙叔，现在我不是以晚辈的身份在这儿。”
他站直了，语气里带上了公事公办的调子，“我是代表组织在问您话。
我明白您有顾虑，怕说出来惹祸上身。
可事情到了这一步，瞒是瞒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