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千月指节叩响桌面，“党委会议还没结束，你要去哪？”
女人僵在原地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这是当众撕破脸了？
韩千月转向门口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人接回来了？先坐下听会。”
秦达保挠了挠耳后：“我又不在组织里，掺和你们的会算怎么回事？”
韩千叶一时怔住，思绪有些混乱——难道对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？她再次望向那个叫达保的年轻人，忽然明白了：他根本对此事一无所知。
“你糊涂了？”
她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无奈，“在学院期间你就提交过申请，早就批准了。
你现在是预备身份，再过一年就能转正。”
达保猛地反应过来，自己竟完全忘了这回事。
他迅速坐回原位，目光扫过门口——现在还不能让秦庆福进来。
范金全主任的呼吸粗重得明显，那位中年妇女绷着脸，活像被人欠了债。
韩千月挺直脊背，声音清晰有力：“文件既然已经下达，我们必须积极落实，绝不能推诿拖延。
我决定成立专项联合工作组，由我担任组长，范主任和秦所长担任副组长，全体公社干部作为组员。
我的话说完，有谁支持？有谁反对？”
谭香兰脸色沉冷，视线转向范金全。
手指关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。
秦达保没有抬头：“正在开会，你看别人做什么？请保持严肃。”
陈汉文差点笑出声，连忙抿住嘴。
这小子说话可真够锋利的，字字都像藏着刀刃。
“你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谭香兰咬紧牙关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秦达保依旧那副懒散的姿态：“你是妇女主任吧？同志，工作要有自己的主见，别总跟着别人走。
书记询问时，你该做的是思考，或者看向书记——你盯着一老头瞧什么？他脸上有答案吗？”
谭香兰猛地起身，手指颤抖地指向他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音节。
“你什么你？要表演去外面。”
达保摘下帽子搁在桌上，转向韩千月，“韩书记，我提个建议：今后上级选拔干部，应当深入考察，别把那些说话费力、表达不清的人提上来，影响群众对领导班子的印象。”
谭香兰再也撑不住，捂着脸呜咽着冲出门去。
范金全一掌拍在桌上，霍然站起：“秦达保同志！你这是什么行为？这是严肃的会议！你对自己的职责到底有没有清醒认识？你的工作态度问题，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！”
秦达保慢慢站起身，双手撑住桌沿，身体前倾，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范金全脸上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冷得像冰：“我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，也更清楚这是什么场合。
范主任，我的态度不需要你操心，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对工作的态度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一字一顿道：“你问我的职责？我的职责是维护国家法纪与安全，我的职责是让守规矩的人安心，让越线的人惶惶——范主任，这几个字，你听明白了吗？”
范金全脸上血色褪尽。
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这样正面硬碰，这根本不符合他熟悉的规则。
“你怕了？”
秦达保微微眯起眼，“范主任，见到我——你是该觉得庆幸，还是该感到难受？”
范金全被那股迎面而来的气势逼得后退，鞋跟撞翻了身后的木凳。
韩千月指尖在桌沿轻叩两记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：“既然没有异议，联合小组即刻开始运作。
散会。”
话音未落，范金全已经侧身挤出门缝，脚步声在走廊里仓促远去。
李和稍作停顿，朝韩千月和秦达保的方向微微颔首，这才转身离开。
陈汉文倒是笑呵呵地凑过来，一把握住达保的手，掌心粗糙温热。
“秦所长，痛快！”
他压低了嗓子，气息里带着烟草的涩味，“那帮子人早该有人治治。
往后有什么要搭把手的，只管开口。”
达保扯了扯嘴角。
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——合着那位王婶在公社里，连个能并肩站着的人都没有。
他简短应和几句，送走陈汉文，顺道把秦庆福唤进屋里。
接下来的商议他不再参与，得抓紧时间合眼歇会儿——夜色沉下来之后，还有三个影子要去等。
想躺下不过是奢望。
两个小丫头半天没见着他，此刻像藤蔓似地缠在他臂弯里。
达保索性抱着她们，就在大办公室里召集了所有人。
“早上去过现场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让交头接耳的声音静了下去，“脚印是三双。
其中一个步子沉，个头应该不小。
李院长昨晚是因为写材料才耽搁了回家，这说明不是专程冲他去的——就是拦路抢东西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。
“李院长身上没带多少值钱的。
被拿走五块六毛，三斤粮票，一辆自行车，连脚上的皮鞋也被扒了。”
达保松开一只手，比划了个均分的手势，“这点东西三个人分，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们肯定还会再动手。”
左明月托着腮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在她看来，眼前这个人简直什么都能看透。
她暗自决定，今晚还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——这眼光挑得可真不赖。
孙谦探过身子，手指灵巧地钻进达保的外兜，摸出那包烟。
达保眼风扫过去，他却浑不在意，弹出一支扔给秦庆贵，自己叼上一支，剩下的顺手塞进了自己口袋。
左明月的手刚抬起来，就被达保一把按住。
他环视屋内，朝她微微点头，食指在颈侧轻轻一划——现在人太多，等落单了再收拾那胖子。
左明月立刻懂了，两个拳头对碰一下，眼底闪过跃跃欲试的光。
孙谦对此毫无察觉，美滋滋地吐着烟圈，仿佛此刻的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。
“头儿，”
他眯起被烟熏着的眼睛，“那三个人既然在这儿得手了，会不会换地方？”
达保摇头。
“我看不会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指着外面渐暗的天色，“他们挑的时辰和地段都有讲究——天将黑未黑，骑车下班的人看不清路上横着的木头。
要是再晚些，路上没人，他们不是白蹲一宿？”
公社外一里多地有条土路。
早上我绕着公社转了一圈，发现这是通往附近村子的唯一通道——下一个岔口得走上三里地，公社的人回村都得经过这儿。
他们要劫的，只能是公社的人。
远处村里人来公社都是结伴的，身上也没几个钱。
只有公社的人兜里揣着工资。
这地点，他们不会换。
天黑透后，我让富贵、湘梅、小五和二狗分成两组，各骑一辆自行车跟在我百米外。
我自己骑车在前面引他们出来。
一有动静，后面的人就围上来。
“不行。”
左明月猛地站起身，声音绷得发紧，“太险了。
那些人手里有枪，根本不会问话直接动手。
我不同意。”
“所长，这确实危险。”
“小师叔，使不得呀。”
“宝啊，这回我也不站你这边。
要去也该我去。”
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搂住我的脖子，脸颊紧紧贴着我，拼命摇头。
我亲了亲她们，把孩子放到地上，脸沉了下来：“都别说了，就这么定。”
有些话没法说——真遇上危险，我能立刻躲进那个地方，毫发无伤。
可这秘密，半个字都不能漏。
左明月沉默片刻，抬眼盯着我：“你要去可以，带上我。
咱俩一队。
不然，你也不准去。”
见她眼神坚决，我只好点头。
午饭时我让左明月去叫韩千月。
没多久她就回来了，说公社会议室里挤满了人，正商量事，她没进去打扰。
饭后我陪两个小丫头玩了会儿，回宿舍眯了一觉。
下午两点多，韩千月托人带话，说秦庆福这两天留在公社帮忙，让我别操心。
这下我心思全扑在那几个抢劫犯身上了。
这几个祸害不除，往后谁都不得安生。
傍晚韩千月带着秦庆福来派出所吃饭，二婶和老婶也跟着来了。
听说我晚上要带人去蹲守，她们脸色都白了。
还是韩千月稳得住，只把担忧压在心里，反复叮嘱我和左明月千万小心。
吃完饭天已黑透。
我换了身绿军装，左明月也穿了一身。
不同的是，我的枪别在腰侧，她的直接提在手里。
收拾妥当，我们又陪孩子玩了一阵。
等天色完全沉下来，便推车出门。
远处，苟富贵四人的身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地跟着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时，公社街道已经空了。
最后几扇亮着的窗也陆续暗去，只有国营饭店里还传出模糊的喧嚷，刀叉碰撞的脆响混着醉醺醺的吆喝，隔着门缝渗到冷清的路面上。
车轮碾过碎石子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左明月坐在后座，手指攥着前面那人的衣角。
月光很淡，风里有股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，也能感觉到身前那人背脊的线条——他骑得很稳，但那种稳里透着某种警觉，像弓弦绷着，却没发出声响。
“其实你可以不跟来。”
前面传来声音，低低的，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她没松手，反而攥得更紧些。”我要在。”
“枪呢？”
“指着地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车轮又转过一个弯，街边的房屋变成了黑黢黢的轮廓。
“你碰过真家伙吧？”
他问，话出口似乎就后悔了，轻轻啧了一声。
左明月想起靶场里硝烟的味道，想起枪托抵住肩窝的震动，还有**壳跳出时那一声清脆的“叮”
。”在训练场打过。”
她说，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，“还偷过家里的枪，和二狗一起，打了邻居养的鸡。”
车头忽然晃了一下。
她听见他短促的吸气声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警卫连炊事班吃了一个星期的鸡。”
他笑出声来，笑声在空旷的夜里荡开，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着的鸟。
左明月脸上发烫，伸手在他腰侧掐了一把。
他没躲，只是笑声低下去，变成胸腔里闷闷的震动。
月光这时亮了些，能看清前面土路的轮廓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伸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他们已经骑出公社，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田野，风里那股干草味更浓了。
大约百步开外，两辆自行车的影子缀在后面，远远的，几乎融进夜色里。
“过些天，”
前面的人又开口，声音放得很平，“我跟你回去一趟。
总得把话说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