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捂着脑袋直抽气：“爹，你打**啥？”
爷爷气得直瞪眼：“你这死脑筋！就不会拿木栅栏围起来？”
二叔这才明白过来，不敢再吭声了。
达保从挎包里抽出两个信封：“家里这边我也打点好了。
公社粮站有两份工，介绍信都在这儿，是我托人弄来的，原是想给二婶和老婶……”
正说着，秦庆贵和他二嫂，连同自己媳妇儿一块儿进了屋。
听到这话，二婶性子闷，没来得及开口，老婶已经扑到跟前，一把攥住达保的胳膊：“哎哟，达保，这话可当真？”
“当真什么当真！”
秦庆贵扯了扯媳妇的衣袖，“女人家在家待着就是了，有工作也得先紧着男人来。”
老婶眼一横：“你少来！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，达保说是给我和二嫂找的，是不是，二嫂？”
二婶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话不多，可眼里那簇光却藏不住。
秦庆贵急了：“你这婆娘……”
爷爷咳嗽一声：“都静一静。
听谁的？这事听我大孙子的。
都老实听着。”
两个儿媳不说话了。
秦庆贵凑到达保身边，脸上堆起笑：“大侄子……”
达保拨开他：“爷不是说了吗？让你消停点。
老叔，你的事我另有安排，一会儿就说到你。”
达保转向爷爷奶奶：“为啥让二婶和老婶去粮站？一来那活儿轻省，一年到头就收粮那阵子忙些；二来女同志去了能稳得住，不像那些男工，整天不是喝酒就是耍牌。”
秦庆贵抬起眼皮朝达保的方向扫了一眼，喉咙里挤出声音：“我这把年纪，哪扛得住那种折腾？真要走到那一步，别说家散了，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几根。
你啊，还是让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待着稳当。”
秦庆贵把眼珠转向别处，没敢接话。
他知道，但凡顶一句嘴，接下来准是一顿拳脚。
他索性身子一沉，抱着胳膊蹲到泥地上，自动把对方最后那句话过滤掉了。
达保没理会他，转向另一边：“二叔，大队长的位子坐稳了，二婶和老婶又能进粮站。
往后交公粮，检斤验质都有人照应，你的位置谁能动得了？给全队谋了实惠，大伙不向着你，还能向着谁？”
秦庆福捏着手指，心里掂量着：一份固定差事和大队长的名头，到底哪个更实在？
老太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崽，什么脾性她最清楚。
她两手一拍，尘埃落定：“就这么着！这两个名额，淑芬和秀禾去。
到了地方好好干，别让大侄子脸上无光。”
两个女人脸颊涨得通红，只顾着拼命点头。
达保摆了摆手：“奶奶，言重了。”
蹲在地上的秦庆贵这时仰起脖子，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：“娘——”
老太太眼风一扫，他立刻缩了脖子，脑袋耷拉下去。
秦达保差点笑出声，伸手把他拽了起来。
“瞧我老叔，怎么还跟个娃娃似的？我不早说了嘛，往后你就跟着我，在我手底下做事。”
“啥？你说啥？”
秦庆贵张着嘴，愣住了。
炕沿边的老两口也没明白，几道目光齐齐定在达保脸上。
达保又从那个旧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：“我来公社派出所挂职，提了个条件——要几个工作名额。
局里和公社给了三个，我留了一个给老叔。”
“工、工作？啥工作？”
秦庆贵彻底懵了。
一旁的秦庆福这下眼热得不行，抬脚就踹在他腿弯上：“榆木脑袋！达保说了，是公安！你小子要穿制服了，还‘啥啥啥’呢！”
“公安？我当公安？”
秦庆贵转向自己媳妇，“媳妇，你掐我一把，我这不是在做梦吧？”
老婶伸手在他大腿内侧狠拧了一记。
一是憋着的气总算找到了出口，二是想到往后不用再土里刨食，心里那股欢喜压不住。
秦庆贵“嗷”
一嗓子嚎出来，疼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炕上的老两口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叠起来，手脚止不住地发颤。
今天这是撞了什么运？好事一桩接着一桩，没个停歇。
达保赶紧开口：“先别急着乐。
眼下是临时岗，得三年后培训合格才能转正。
不过转正这事儿，问题不大。”
秦庆贵几乎喘不上气来，胸腔里那股热浪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攥住妻子的手腕，指节都发了白，声音劈开了屋里的空气：“秀禾！我能进公安局了！我能穿那身衣裳了！”
女人胳膊被他捏得生疼，倒抽一口凉气，心里却疑心他是故意报复方才自己掐他那一下。
可看他那张涨红的脸，到底没把埋怨说出口。
老太太怀里突然撞进个颤抖的身子。
秦庆贵把脸埋进母亲肩头，嚎啕声闷闷地炸开。
老人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背，自己眼角也湿了，温热的液体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。
屋里静了片刻，只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角落里的秦庆福挪了挪脚，蹭到达保旁边，喉咙里像卡了东西：“达保，你看我……我这大队长当得也……”
后半句噎在嘴里，吐不出来。
年轻人拉着他坐到炕沿，手臂搭上他肩膀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二叔，咱家往后靠的可是您。
不是光为爷奶——过两年我成了家，肯定得把二老接走。
说句实在话，爷奶留在哪个儿子跟前，我夜里都睡不踏实。
只有搁在我眼皮底下，我才敢说能伺候周全。”
炕那头传来压抑的呜咽。
老爷子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，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吓人。
老太太一脚蹬开凑过来的小儿子，鞋底在炕席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儿子哪有孙子贴心？满屋子忽然静了，连抽泣都停了，所有人的耳朵都朝着达保的方向竖着。
只有秦庆贵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气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老太太转身抄起炕头的笤帚，帚把带着风声劈下去：“收声！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秦庆贵缩着脖子偷眼扫了一圈，每个人脸上都干干净净的，刚才那点母子相拥的温情早被风吹散了似的。
“二叔，您是咱家的退路。”
达保的话又响起来，一字一字钉进寂静里，“城里如今什么光景？今天这个风，明天那个浪，谁知道哪天就卷到自家门口？您这儿，就是最后那道门槛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：“再说您这位置——潜力最大。
就拿我老叔说，肚子里墨水少，就算进了公安局，撑破天也就是个办事员。
您不一样。
三兄弟里您书念得最多，公社里有些干部学历还不如您。
生产大队长往上一步是什么？是公社领导。
就算不往上走，您琢磨琢磨：三个村子合成的大队，三四百户人家，上千张嘴都等着您调度。
工资按月领，补贴不少拿，这十里八乡，谁见了您不得先递根烟？”
话里没有半句虚的，全是实打实的利害。
秦庆福觉得有股热气从脚底板往上涌，耳根子都烧了起来。
哪还用细想？光是想象自己站在台上，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，那些仰着的脸上全是信服——这滋味光是咂摸一下，就够让人血往头上冲。
看着二叔渐渐挺直的脊梁，达保悄悄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。
这劝人的活儿，真**费心神。
秦庆福鼻腔里窜出个湿漉漉的气泡，在光线里晃了晃才破开。
屋里这点空间已经盛不下他的快活了，脚底板像被炭火烤着，站不住。
那些喜事要是憋在肚子里不说出去，他觉得自己能当场炸开。
年轻人把三张盖着红戳的纸片递到他手里，指尖很稳。”证明今天得办妥，明儿就去公社。
顺道找大柱哥合计上山的事——挑那些跟林子熟的老手，眼皮子底下过过血的才行，生瓜蛋子别往里带。”
秦庆福喉咙里滚出个含糊的音节，扯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就往外走。
被拽着的那位正用指甲刮着耳根，脸上皱成一团。
老太太的手像干枯的藤蔓，缠住年轻人的手腕。”灶上得动火，我孙子还空着肚子呢。
淘米，割块羊腩肉炖上。”
话音没落，年轻人已经挡在前头。”所里堆着事呢，这顿先记着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油门一踩二十分钟的事儿，往后您跟爷闷了，套车来公社瞧我就是。
日子长着呢。”
老头子没说话，铜烟锅里的碎叶子忽明忽暗，滋啦滋啦响。
半晌，一口灰白的烟从齿缝里溢出来。”由他吧。
想见了，天天去公社转悠都成。”
年轻人忽然弯下腰，热气呵在老太太耳廓上。”处上个人了。
过些天领来给您过眼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骤然撑圆了，浑浊的瞳仁里炸开两点光。”可不敢哄我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
他耳根泛出暗红色。
笑声从老太太喉咙深处滚出来，干涩，却扯得嘴角直颤。”哪儿的人？模样周正不？”
“所里遇见的。
模样……挺受看。”
老头子脸上的褶子忽然舒展开，像被热水烫过的核桃壳。
烟杆子咂得火星子噼啪乱溅。
两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围拢过来，袖口还沾着灶灰。
“真处上了？”
“姑娘哪片水土养出来的？”
“岁数呢？家里几张嘴吃饭？”
“爹娘做啥营生？”
“性子烈不烈？待你实心不实心？”
“脸盘像不像画报上的人？”
问题像夏天河沟里的蛙鸣，一浪叠一浪。
年轻人张了张嘴，声音被淹得透不出气。
连平日闷得像块河床石的女人，此刻舌头也活泛得吓人。
你一句我一句，五六分钟没断过线。
就在这片嘈杂快要掀翻屋顶时，院墙外猛地扎进来一截哭声。
那声音像钝刀割麻布，还混着变了调的嘶喊：
“太爷太奶……救救命啊……”
老爷子与老太太慌忙趿拉着鞋下炕时，达保和二婶、老婶早已冲出了屋门。
院里，一对年轻夫妇正抱着个裹紧的襁褓踉跄闯进来。
男人瞧着面善，像是族里晚辈，可名字卡在喉咙里喊不出。
老婶已先一步叫出声：“保中？这是咋啦？”
那男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，扑通一声就跪倒在硬泥地上，声音发颤：“老奶，救救栓儿吧……昨儿半夜烧得滚烫，求了王婆子包药，灌下去不见好，刚才……刚才吐白沫，声儿都快没了。”
达保心头一沉。
襁褓里那娃娃才几个月大，高烧拖久了，命可就悬了。”怎么不往医院送？”
他嗓门不由得拔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