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谦扭着**的臀转身往外走，那幅度大得仿佛能晃出油花来，逗得两个小姑娘咯咯直笑。
达保把烟掐了。
怀里抱着孩子，怕呛着她们。
若不是抱着人，他非把这胖子的眼泪揍出来不可。
他的视线移向李二河和站在一旁的金小玉——还是叫花寡妇顺口些。
“来，你们俩坐下。”
他声音缓下来，“粮食局那边，没再追究账目上的问题了？”
李二河屁股刚挨着凳子边，听见问话又赶忙直起身子，连连点头。”粮站那边没深究，就是会计不让干了，调去看库房。”
秦达保听懂了。
这是把大事化成了灰，没掀起风浪，自然动不了谁。
要是程建民没被他兄弟那档子事拖累，恐怕最后也就是换个地方，椅子照旧坐着。
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才几年光景？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味。
难怪往后那么长的年月里，清理起来总也难见底。
“金小玉，往后怎么想？”
他转向另一边，“总不能一直这样。
找个合适的人，成个家呢？”
花寡妇眼神空荡荡地摇了摇头。
这回动静闹得人尽皆知，听说董书记也要调离。
往后，就算她还想着靠旧法子讨生活，恐怕也没几个男人有胆子靠近她的门口了。
秦达保侧过脸，看向齐天乐。”你们粮站，临时工的名额还有空缺么？”
齐天乐先是没反应过来，随即脑袋点得像啄米。”有，有有有，缺着呢。”
“老话讲，帮人帮到底。
我总不能眼看着她没路走。
齐站长，给她安排个临时的活儿，能行吧？”
齐天乐这才彻底明白过来，连声应道：“能行，肯定能行。”
花寡妇胸口堵着一团滚热的东西。
凭她这些年识人的经验，这位模样周正的所长眼神清亮，一看就不是那种藏着歪心思的人。
他纯粹是想拉她一把。
这么多年来，嘴上说要帮她的男人不少，可哪一个不是另有所图？唯独眼前这位不是。
她把这份滚烫的念头，深深按进了心窝最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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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了，秦达保送两个小姑娘回屋睡下。
折返时经过灶间，瞧见刘桂芳还在里头收拾。
以前的油垢积得比铜钱还厚，经她这几日擦洗，虽说不上锃光瓦亮，但一眼看去已是清爽利落。
苟富贵仍旧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添柴。
唯一不同的是，手边没了酒瓶子，那双眼睛也不再发直地瞪着虚空了。
刘桂芳见他进来，有些拘谨地喊了声：“所长。”
秦达保笑了笑。”桂芳姐，明月吃不惯猪肉。
你单独腾一口小锅出来，往后她的饭食我来弄。”
“哎，好，好的。”
刘桂芳有点**。
这年头，还有这样仔细顾着女人口味的男人？她可从没见识过。
或许，这就是城里和乡下的不同？这么一想，她心里忽然对那片陌生的地方，生出了一丝模糊的向往。
秦达保用脚尖碰了碰苟富贵坐着的那只矮凳。”怎么？不想干公安，改行烧火了？你这志向，可真够踏实的。”
苟富贵慌忙站起来，抬手抓了抓后脑勺，笑得有些窘。”不……不是。
就是不知道，现在该干点啥。”
秦达保顿了一下，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是个刚放下枪杆回来的老兵。
除了握枪，别的活计，他恐怕真是生疏得很。
鼻尖传来细微的搔痒感，像是有根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。
秦达保下意识抬手挥了挥，耳边立刻响起极力压抑却仍漏出气音的笑声。
他勉强撑开一只眼，视野里蒙着层薄雾似的，只瞧见三团毛茸茸的轮廓在近处晃——两大，一小。
他伸手揉了揉其中最大的那团，含糊嘟囔了句什么，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又沉进睡意中。
其实他睡前想了许久关于派出所的事。
这地方安静得过分，夜里除了电话铃偶尔响起，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今晚轮到柳湘梅守在大办公室，灯会一直亮到天明，但多半没什么事需要她处理。
乡下的治安和城里是两回事——城里人挤人，案子叠着案子，警察得不停巡逻、暗访、轮值，像京城那种地方，六百万人口汇成的海，把所有警力扔进去也激不起多少浪花。
可在这儿，除了年节时分，连夜间巡逻都省了。
日常只需待在所里，等命令，出警；遇上大案要案，往上报便是了。
清闲得让人发慌。
这种环境，反倒让宗族在村里扎得更深。
上面的话传不到屯子，村民信族长不信公章。
搁在从前，大概也就这样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当差的照样升官发财。
可现在不行。
上面最不能容忍的，就是政令出不了衙门。
所以合作社撤了，村屯打散了，合并成公社和生产队，一起干活，靠工分换粮钱。
这么一来，宗族那套渐渐就使不上力了。
秦达保清楚，自己在这派出所待不长。
左不过半年，或许一年。
连左明月和孙谦也留不久。
可说来奇怪，才来几天，他竟有点喜欢这儿了。
所里慢慢换成了自己人，他说什么便是什么，自在得让人贪恋。
就算要走，他也得扶个人起来。
想来想去，苟富贵最合适——当过兵，素质不差，军队里炼过，思想靠得住；还带过排，有管人的底子。
缺的只是公安工作的经验，这可以慢慢教。
他趿着鞋在院里转了一圈。
九点已过，该歇的都歇了。
只有大办公室窗口透出方方正正的光，映在水泥地上，冷冷清清。
脚盆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秦达保擦干脚，躺上床。
脑子里还绕着公社那些事，想着想着，意识就模糊了。
……痒意又来了。
这次更明显，像有什么毛乎乎的东西蹭着鼻孔。
他皱着眉，抬手胡乱一拨，却摸到一团温热的、带着熟悉气息的头发。
耳边那压低的笑声终于憋不住，轻轻漾开。
他彻底睁开眼。
晨光从窗棂斜进来时，左明月的耳尖已经红透了。
她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该起了，早饭备好了。”
两个扎着辫子的小脑袋从她身侧探出来，凑到床头，捏着发梢去蹭那人的鼻尖。
床上的人猛地抽了抽气，接连两个喷嚏打出来，人也醒了。
他坐起身，一手一个将两个小丫头按进被褥里，掌心在她们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咯咯的笑声立刻填满了屋子。
他揉了揉眼眶，转头望向窗外。
天色早已透亮，后院传来隐约的动静，是早起干活的人。
左明月已将温水兑好，牙刷横在搪瓷杯沿上。
她走过来拉他的胳膊，他便借着这股力道站直，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怀里的人像被烫到似的弹开，整张脸涨得通红。
他低笑一声，伸展了一下四肢，张开手臂：“过来。
这总该是应分的吧？”
左明月羞恼地一拳捶过来，正砸在他腹部。”想得美。”
她啐道。
他压根没躲，只放松了肌理，将那力道化开。
心里却微微讶异——这劲道不弱。
难怪都说她在这一片年纪小的里头没人敢招惹。
他一边将牙刷塞进嘴里，一边含糊地问：“手底下有功夫？谁教的？”
左明月正低头整理床铺，闻言答道：“跟李爷爷的警卫学的。
那人据说早年在少林待过，后来还了俗，本事很硬。”
“唔……还行。”
他漱了漱口，水声哗啦，“不过少林的路子太刚，姑娘家练着不合适。
过两日我有个师侄女要来，听她爹讲，她练的是八卦掌，瞧着像模像样。
到时让她指点你。”
他把漱口杯递回去。
左明月眼睛亮了：“你师侄女？多大年纪？”
“约莫十七？和你同年。”
“那可好！”
她语调轻快起来，“我生辰是正月初三，她若比我小，得叫我姐姐。”
他从脸盆里抬起湿漉漉的脸，斜睨她一眼：“胡扯。
什么姐姐？该叫小师婶才对。”
左明月刚放下牙具，听见这话，从脖颈到脸颊霎时红了个透。
她抬脚就踹过去：“你才胡扯！什么……什么小师婶！”
虽是瞪着眼，那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。
他手一抄便握住她的脚踝，指节在那细骨上轻轻一按。
左明月轻呼一声，羞得直骂：“贼胆包天！”
他用毛巾擦着脸，转了话头：“月亮，你跟中州提了么？他来不来？”
“来。
我昨日先寻的他。”
左明月又换了盆清水端过来，接着说下去，“中州大名郑中州。
他父亲郑海洋，在军分区任副参谋长。
中州和他姐姐是郑海洋前头那位夫人生的。
解放后，郑海洋便同前妻离了，不出三日就娶了总医院的一个护士，后来又得了个儿子。
他那前妻也是个硬气的，怕自己两个孩子留在乡下没出路，硬是将他们送进了……”
郑海洋起初并不愿接纳那两个孩子。
他现在的妻子更是抵触。
可他们的生母在**大院外跪了整整一日，惊动了上面，命令压下来：若不收留，便脱了这身军装。
夫妇二人只得低头认错，将姐弟接进门。
日子却没因此好转。
继母视他们如刺，连一顿饱饭都吝啬给予。
后来那男孩跟了我，我寻机教训了那女人两次，她才收敛些，却依旧冷淡如冰。
去年，姐姐与郑海洋大吵一架，远赴东北当了兵。
弟弟便彻底无人过问。
所以我盘算着，把他带在身边。
毛巾拧干，挂上架子。
他抬手揉了揉左明月的发顶——这姑娘心肠总是软的。
她一手牵着一个女娃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隐隐透着不安。
“别多想。”
他压低嗓音，靠近她耳边，“对我而言，谁待你好，我便待谁好；谁让你难受，我就敲碎谁的脑袋。
从前这样，往后也一样。”
左明月的眼睛眨了眨，渐渐弯成两道细弧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若叫从前认得她的人瞧见，怕是要愣住：那只总亮着爪子的小野猫，何时成了这般温顺模样。
“让那孩子这两天就来。
加上我师侄女，最后一个名额留给我叔。
手续我会统一去分局办妥。”
“好。”
听说他叔叔要来所里，左明月指尖微微蜷了蜷。
他察觉了，又揉了揉她短发：“紧张什么。
在我家，我排第一，我妈排第二。
我说要揍谁，我爷我奶就会抄家伙；我喜欢谁，他们也会跟着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