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跟着两个稍大的女孩，手里提着鞋，追得有点喘。
他赶紧拧开院门锁，蹲下身。
两个小身子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，带着奶香和汗意。
他顺势把陶罐往追来的女孩手里一递，空出的手臂一揽，就把两个小丫头都抱了起来。
她们的手臂立刻藤蔓般缠上他的脖子，笑声又尖又亮，混着不成调的叫嚷，震得他耳膜发痒。
旁边站着的两个女孩看着，眼里流露出掩不住的羡慕。
他抱着怀里沉甸甸的、扭动着的温暖，走进屋。
客厅沙发上，老人正取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，把摊在膝上的几页纸搁到茶几上。
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来：“我说这两个小东西怎么一听见动静就往外窜，原来是我的大外孙到了。”
达保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，他一手一个将两个小丫头从地板上捞起来，轻轻搁在沙发垫子上。
他用食指依次点了点她们的鼻尖，声音里带着最后一次警告的意味：“记住，要是再光着脚丫往外跑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旁边，“童童。”
“在呢，哥。”
陆童立刻应声。
“你来负责动手。”
“好！”
陆童脸上绽开笑容，搓了搓手掌，故意板起脸朝两个缩起肩膀的小家伙逼近。
“听见没有？哥哥发话了，再不听话，屁股可要遭殃了。”
“不要呀——”
两个小女孩齐声叫着，小手慌忙捂住身后，一左一右钻进了达保的臂弯里，寻求庇护。
陆童看着她们的模样，笑得更欢了。
她正想再说点什么，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。
她转过头，看见陆丽正蹲在门框边上，怀里抱着个陶罐，几根手指上亮晶晶的，正往嘴里送。
“陆丽！”
陆童的声调扬了起来，连扎起的头发都仿佛要跟着竖立，“你躲在那儿偷吃什么好东西？”
蹲着的女孩闻声抬起脸，嘴唇周围糊着一圈金黄的蜜渍。
她非但没躲，反而将沾满蜜的手指朝姐姐的方向举了举，声音含混却透着满足：“姐，这个……特别甜。”
看见那亮晶晶的东西，陆童原本要兴师问罪的架势瞬间消散了。
她几步凑过去，也蹲下身，两姐妹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，对着那罐子研究起来。
旁边的雯雯和妞妞急得直跺脚，眼巴巴地望着。
达保回过头，对蹲着的两人吩咐：“别干吃，太齁嗓子。
去找几个小碗，兑点温水，冲开了喝。”
“这就去！”
陆童应得干脆。
沙发另一头，老人望着几个孩子闹作一团，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。
人到了这个年纪，盼的不就是眼前这番光景么？
两个小丫头趁机套上鞋子，紧跟在姐姐们身后往厨房去，心思不言而喻。
达保挪到老人身旁坐下，将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：“姥姥，小二还没回？”
“还没到放学钟点。
小许去集市了，说顺便接他一起回来。”
“咦？”
达保微微直起身，“雯雯不是和小二同班么？怎么没一道？”
老人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：“小二呀，跳到三年级去了。
自然不和雯雯同路了。”
对于弟弟跳级的事，达保心里早有预料，只是没料到这么快。
不过有姥姥平日教导，倒也无需他再多挂心。
他想起件事，又将声音压低了些，凑近老人耳边：“姥姥，前些日子我进山，撞见个特别的地方。
那儿长着几株灵芝，看那品相，年头恐怕不短。
我还得了一小罐蜂王浆。
就是……不知该怎么处置才好。”
“灵芝？上了年岁的？”
老人神色一凛，声音都紧了，“那可是救命的宝贝！古时候管它叫‘不死药’，是仙草。
若是真过了百年，能补心气、定神魂、强筋骨……那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啊。”
达保点了点头：“我瞧着，每一株怕都不止百年。”
“每一株？”
老人抓住他话里的字眼，“一共有几株？”
“五株。”
达保答道，没敢说出其实有一小片，怕惊着了老人。
“这么多？”
老人又一次怔住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南楼图书馆，我记得收着一本东汉年间的《神农本草经》。
那是太医院旧藏的版本，书页里夹着几张古方。
其中有一张，便是以灵芝为君药的‘太乙保精丸’。
古方上说，久服可身轻如燕。
依我看，拿来浸酒或许更合适。
那灵芝，你先别急着采，容我再琢磨琢磨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他清楚姥姥的底细——早年学医，后来更是进了红墙里头做保健大夫。
这东西该怎么用，她的话自然最有分量。
他朝老人身边挪了挪，耳根泛起一层薄红。”姥，有件事……想跟您说。
我……处了个对象。”
老太太顿时笑开了，伸手将他揽到跟前：“好小子！快说说，是哪家的姑娘？”
“她叫左明月。”
“左明月……”
老人沉吟着，记忆似乎被这个名字拨动了，“噢，是那孩子。
命途多舛的丫头。
我跟她祖父母来往不多，但你姥爷和她爷爷，是当年一块儿扛过枪的老战友。
可惜啊……她爷爷奶奶，爹妈，都没能留住。
这孩子从小寄养在李奶奶家。
好像……早年还订过一门娃娃亲，只是那男孩后来折在半岛了。
唉，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。”
“那您……是同意，还是不同意呢？”
老人的手抚过他的发顶，声音沉缓而温和：“宝啊，姥早就说过，咱们陆家，不兴那些靠姻亲攀扯的门道。
那都是取祸的路数。
咱们家的孩子找伴儿，头一条是心正，第二条是你们自己中意。
够了。”
年轻人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。
姥姥点了头，前路便再没什么能拦着他和明月了。
“姥，我得走了。
所里这两天事杂，过两日再回来看您。”
“不在家吃了？外头可得按时吃饭，多歇着……”
老人絮絮的叮嘱声在身后绵延。
他笑着听完，伸手轻轻抱了抱那小老太太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四个小丫头一听哥哥要走，顿时都蔫了。
雯雯和妞妞更是直接挂在了他身上。
结果是哄完这个哄那个，许下一堆“不平等”
的诺言，才总算把几张垮掉的小脸重新逗出笑模样。
等他终于从家里脱身，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有这些宝贝妹妹的日子，真是甜蜜的负累。
院门外，左明月已经提着个不小的行李包等在暮色里。
西沉的日头将最后一缕光镀在她周身，远远望去，像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他停下摩托，跨下车，接过她手里的包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时，却察觉出异样——眼眶微微肿着，那抹努力撑起的笑容底下，藏着掩不住的委屈。
他眉头微蹙。
将包塞进挎斗，用自行车压稳，回身握住了她微凉的双手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。
左明月摇着头，目光扫过那片围栏高耸的院落，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。
她回过脸，嘴角弯起一点弧度：“我们离开这儿吧。”
秦达保垂下眼睛看她。
他察觉出她心里压着事，可这儿是院门外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他没多问，跨上那辆摩托，等她坐稳在后座，便发动引擎，朝着郊野的方向驶去。
风被秦达保的脊背挡得严严实实。
左明月把脸埋在他外套后面，泪水无声地滚下来，浸湿了一小片衣料。
乡间土路在车轮下延伸，天色一层层暗沉。
左明月手指攥紧他腰侧的衣服，整张脸贴住他温热的背。
后背传来细微的、持续的颤抖。
秦达保将车刹在路边，熄了火。
他先下车，再伸手把她抱下来，牵着她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，铺在**的树根上，拉她一起坐下。
左明月蜷坐在手帕上，脸埋进并拢的膝盖，肩膀还在轻轻耸动。
秦达保不知该做什么。
他只能握住她冰凉的手，沉默地待在旁边。
许久，她才极慢地抬起脸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“……我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。”
秦达保一怔，握她的手紧了紧，身体朝她挪近了些。
一股很淡的、类似熟透果子的气息飘过来。
左明月知道这是秦达保身上的味道。
以前她总奇怪，一个男孩子怎么会带着这种清爽的甜香。
可此刻这气味漫过来，竟让她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开了。
“我爸妈……走之前，把我托给了李爷爷和李奶奶。
两位老人没有自己的孩子。
那时候我们住在山东，一个叫前河湾的村子。”
“我那时太小，整天吵着要找爸爸妈妈。
后来来了两位穿深色衣服的伯伯，他们告诉我，我爸妈‘牺牲’了。”
“我不懂什么叫牺牲。
等再长大些才明白，就是他们去了天上，再也不回来，也不要我了。”
“李爷爷总是很忙，难得见到。
我跟着李奶奶过日子。
她脾气怪，常常毫无缘由地发火，火气上来就骂人……有时也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是孤儿，一个亲戚都没有，是靠着别人家活下来的。
所以什么委屈都能吞下去。”
“后来李爷爷李奶奶带我来了京城，住进那个大院。
没多久，李爷爷调去南方工作，家里又只剩我和李奶奶。”
“我小时候不爱说话，性子闷。
进了京城，大院里的孩子都欺负我，骂我是野孩子。
我跟他们打架，每回都输，衣服扯破了，回家还要挨骂，好几次被罚不准吃晚饭。”
“我躲在自己屋里偷偷哭。
后来想通了，就算哭干了眼泪，也没人心疼。
我就悄悄找警卫员叔叔学拳脚。
我不怕吃苦，只是不想再被欺负。”
左明月将脸埋进他的臂弯，布料上传来若有若无的皂角气息，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静下来。
“小时候，院里那些男孩起初总爱招惹我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臂弯里透出来，“后来我发觉，你越是强硬，他们便越是退缩。
慢慢地，我行事作风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了。”
十岁那年，她背着书包推开家门，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的大人，还有个半大少年。
李奶奶当时怎么说的？哦，说是父亲生前的战友，那少年则是早年定下的娃娃亲。
她至今想不明白，这桩亲事究竟是父母的意思，还是李奶奶自己的主张。
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