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倚在门边那几个瘦小的身影。”若是按常规进去当学徒，得熬三年。
我想着，师兄的年纪……再从头学起，不太合适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
有些话不必点透。
炕上的男人把头埋得更低，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褂子下微微耸动。
他女人则死死攥着围裙一角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我跟管人事的副厂长商量了另一条路。”
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，“厂子大门需要人守着。
先以临时工的身份进去，等年底统一转正，也就几个月的光景。
临时工的工资本是二十一块，但门岗要轮夜班，有额外补贴。
算下来，一个月能有五十多。”
一声短促的抽气从女人喉咙里挤出来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。
紧接着是角落里两个孩子骤然爆发的啼哭。
说话的人伸手捞起那个哭得最凶的小丫头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安抚声。
坐在炕沿的男人没动。
眼泪砸在膝盖上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他抬手死死捂住嘴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女人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，再抬头时，眼眶通红，声音却像绷紧的钢丝：“都听见没有？跪下！给你们师叔磕头！这是救了咱全家性命的恩！”
最大的女孩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，闻言愣了一瞬，随即拉着弟妹扑通跪倒在地。
方才被抱起来的小丫头也挣扎着滑下来，挨着姐姐们跪成一排。
泥地上响起沉闷的额头触地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站着的人没拦。
他知道这头必须磕，否则这屋里淤积的那口气，会把人活活憋死。
孩子们爬起来后，最小的那个便黏在了他腿边，小手攥着他的裤管。
孩子最知道冷暖，谁身上有让她安心的味道，她就挨着谁。
炕上的男人似乎忘了之前关于粮食的焦灼。
他抖着手拿起那张薄纸，递给了自己的女人。
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。
等屋里粗重的呼吸声稍稍平复，站着的人才又开口，目光转向那个最年长的女孩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七。”
女孩答得很快，声音有些紧。
问话的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原来自己只比这师侄女大一岁。
“念过书吗？”
“念过，师叔。
高小念完了。”
女孩补充道，那是六年的学制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从怀里取出另一个信封。
一瞬间，所有目光又钉在了那抹暗黄色上。
抱着幼儿的女孩牙齿开始轻轻打颤，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她把怀里的妹妹搂得更紧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叔的手。
“师兄，嫂子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，“我原先在市局，现在调去四季青公社的派出所负责。
上头给了三个安置名额。”
他看向那个十七岁的姑娘，“我盘算着，大丫年纪应当合适，就留了一个。
开始也是临时身份，但三年内有机会去学习，合格了就能转成正式公安。
你们觉得，成吗？”
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响，像断了弦。
她身子一软，朝后倒去。
男人慌忙扑过去，拇指用力掐住她的人中，另一只手在她背心重重拍了一掌。
几声浑浊的咕噜声从女人喉间滚出，她眼皮颤了颤，终于缓过一口气来。
师嫂睁开眼时，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：“怎么会这样……从前那样安静怕羞的一个小人儿，如今也长成了能扛事的大人了。
师兄师嫂都沾了你的光，老天爷啊，你总算肯睁开眼看看了……”
达保心里嘀咕，这老天爷的差事可真不好当，怎么摆弄都落不着好。
大丫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。
这回达保说什么也不肯受这个礼，伸手就去拉她。
大丫却暗暗使了劲往下沉，达保不由得笑了——这孩子身上有功夫。
他用了五分力气才将人托起来。
这已经很不简单。
要知道达保如今的力气在京城里都排得上号。
虽说大丫借着下沉的巧劲占了便宜，但这身功夫已经不算浅，放在京城也能数得着了。
“师兄，你教过大丫功夫？”
魏天来点了点头：“大丫五岁那年，我请示过师父。
师父说八极拳太刚猛，不适合女娃学，就没让传。
后来师父另教了她一套八卦掌。”
“这样挺好，干公安是该有点防身的本事。”
“大丫，你有大名没有？”
这倒不是达保这位师叔当得不用心，只是平日都唤小名，谁也不会特意去问孩子的大名。
名字嘛，不过是个称呼罢了。
“小师叔，我大名叫魏芷柔。”
达保微微颔首。
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家，取的名字都有讲究。
芷柔二字，含着温婉娴静的意思。
“你这几天把家里收拾收拾，三天内到公社派出所报到。”
虽说只是个临时岗位，但公安的差事不同寻常，还得公社开证明，再转到分局去办手续。
达保估摸着这两天公社和分局都消停不了，才让大丫不必急着赶去。
“师兄，你明天就得动身。
去红星轧钢厂找食堂的潘主任，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，手续他会帮你办妥。”
虽然李副厂长说过，达保介绍的人可以直接找他安排，但达保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。
一个上万人大厂的厂长，哪会真操心一个临时工的事？人家客气两句，你若当真，往后可就没人愿意搭理你了——太不懂事。
“哎，好，好。”
师嫂从炕沿挪下来，竟没要人搀扶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，这话真是不假。
达保活过两辈子，自然明白：人活着靠的就是一口气。
生活的担子重，心里的石头沉，不病才怪。
大丫和几个孩子赶忙去扶母亲，却被师嫂轻轻推开：“不用扶，我得给你们六师叔做顿饭。”
达保伸手拦住了：“师嫂，真不行。
我得赶回家一趟，晚上还得回公社。
等哪天闲了，我一定再来尝您的手艺。”
师嫂见他确实着急，便不再坚持了。
达保对大丫简单交代了几句，派出所会发放制服和日常用品，只需要带上贴身的衣物和铺盖就行。
大丫眼眶泛红，不住地点头。
四丫忽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不肯松手，五丫也搂住他的脖子，小脸上满是泪痕。
达保蹲下身，将两个小姑娘一起揽进怀里，低声哄了许久，答应等天气转暖就接她们去乡下住几天，最后又往她们手心里塞了满满一把牛奶糖，两个孩子才渐渐止住抽噎。
小二和小三站在门边，一个十三岁，一个十岁，男孩到了知事的年纪，反而显得拘谨。
他们清楚是小师叔救了全家，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底，只默默跟着父亲走到门外送行。
摩托车旁，达保瞥见两个男孩眼里闪过的羡慕，便一手一个将他们抱上车座。
他转向魏天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师哥，嫂子这病多半是心里结着疙瘩，可也不能轻忽。
我回去就打听哪儿有擅长治月子病的大夫，到时候来接嫂子去看看。”
魏天来一把攥住他的手，重重晃了两下，喉头动了动，只挤出一个字：“……好。”
“到了轧钢厂，别怯场。”
达保拍了拍师哥的手背，“我爸也在厂里，五一前后大概能提副主任。
李副厂长和我也有交情，万一遇上难处，提我的名字就行。
食堂潘主任、掌勺的何师傅都是爽快人，有事尽管找他们，绝不会推脱。”
魏天来年近四十，从未正经上过班，心里原本七上八下，听了这番话，那股悬着的气才缓缓落回实处。
他看着眼前的小师弟——当年自己一招一式教出来的孩子，安静又怕生，如今竟已能独当一面，不由得胸口发胀，许多话哽在喉咙里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两个小子还骑在摩托上，嘴里模仿引擎声玩得正欢。
达保揉了揉他们乱蓬蓬的头发，这一刻才觉得他们终究还是孩子。”师哥，得送他俩上学，多读点书。
等年纪够了，我想办法送他们去部队。”
“成，我送他们去念书。”
摩托车引擎响起，渐渐驶远。
父子三人立在门口望着尘土扬起的方向。
魏天来揽住两个儿子的肩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老二、老三，得记住小师叔的恩。
他救了咱一家人的命。”
这话并非虚言。
魏天来夫妇虽总念叨回东北，可他们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。
真若回去，无房无地，拿什么活命？最后恐怕只剩卖儿卖女一条路。
屋里，四丫忽然觉得衣兜沉甸甸的。
她以为是糖，伸手一掏，却是一叠折得整齐的纸币和粮票。
小姑娘慌了神，连忙喊母亲。
女人接过那叠温热的纸钞，眼泪霎时涌了出来。
大丫别过脸去，肩头微微发颤。
这定是小师叔悄悄塞进四丫兜里的。
这份无声的周全，让魏家母女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酸楚。
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，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溅起的泥点甩在裤脚上。
他朝着那个熟悉的院落方向驶去，并未察觉身后那座森严建筑内正掀起的波澜。
几小时前，市局那间总弥漫着陈旧茶叶与纸张气味的会议室，空气凝成了块。
王国华押回的人被塞进了最里间的羁押室，铁门合拢的闷响在走廊尽头回荡。
陆建邦从部里带回的消息，像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水潭。
紧急会议的灯光亮得刺眼。
烟雾缭绕中，争论的声音时高时低。
一条命，一条不该消失的命，成了横在桌面上谁也绕不开的尖刺。
怎么处置？有人把茶杯搁在桌上，力道不轻不重，说盖子要盖稳，风声大了，墙外的人听了去，心里那点信任就塌了。
另一头立刻有声音顶回来，盖什么？该劈开的柴、该斩断的藤，就得亮在日头底下，捂久了只会烂得更透。
话题转到那几个名字时，屋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
那时还没有“渎职”
这个说法，可“枉法”
两个字，已经足够沉，沉得能把人压进高墙深处。
多数人的手指在报告上敲点，意思明确：拔掉，一个不留，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坐在上首的人揉了揉眉心，目光扫过一圈，最后落在侧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。”建邦，”
他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事情出在你那边，你的想法呢？”
所有的视线，或明或暗，都聚了过去。
陆建邦没立刻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