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咙发紧，话也说不利索：“请、请问二位是……？”
秦达保没答话，只从怀里摸出一副黄澄澄的**，朝墙角扬了扬下巴：“过去，面朝墙蹲好。”
齐天乐愣了一瞬，随即反应过来，答得异常干脆：“是！”
他立刻转身，手脚麻利地贴墙蹲下了，姿势标准得像个熟手。
秦达保的视线转向桌边那两个醉醺醺的身影。
程建平和王大图还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，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醉话。
尤其是王大图，秦达保心里冷笑，这回可是自己把路走到头了，那身“瓜烙”
，他是吃定了。
王土生做了个手势。
孙谦和司机立刻上前，架起那两个醉得东倒西歪的人往外走。
他凑近秦达保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我这就走，直接带程建平他们回市局。
程建民那几个人的口供我带着，回去就交给我叔和陆局。
这回的篓子怕是捅大了，你收着点手，别再往下深挖。
真够邪门的，本以为就是个寻常的偷窃案子，结果扯出人命，还牵出别的勾当。
再让你这么刨下去，天知道还能翻出什么来。”
秦达保两手一摊，肩膀耸了耸：“这能怨我？是他们自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。”
“得了，我走了。”
秦达保跟着送到粮站的院子里。
他们是同乘一辆吉普车来的。
孙谦已经在后座看住了程建民和王大图。
王土生摆了摆手，拉开车门钻进去，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达保转身，又回到了那间副站长的办公室。
齐天乐还缩在墙角，一动不动，像只受了惊的鹌鹑。
拖过一把椅子坐下，秦达保的目光扫了过去。
根据程建民和李二河的供述，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卷入他们那些**勾当里，无非是天生懂得逢迎，会看眼色。
但秦达保看人，很少走眼。
这个齐天乐绝不简单，骨子里和孙谦恐怕是同一类——面上瞧着憨厚甚至有些蠢笨，内里的弯弯绕绕怕是比谁都多。
不过，这和他没什么关系。
他总不能把粮站的头头脑脑都一锅端了。
如果这人识趣，秦达保倒不介意顺手推他一把。
“墙角那位，齐天乐，过来坐。”
“哎！好！好！”
齐天乐像是被针扎了，猛地一颤。
蹲得太久，腿脚早已发麻，不听使唤地哆嗦着。
听见叫唤，他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。
“我叫秦达保，公社派出所的。”
“秦所长！您好！您好！”
齐天乐点头哈腰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“老齐，这么称呼你，行吧？”
“行！太行了！这是我的福分！”
齐天乐忙不迭地应承。
“老齐，跟你交个底。”
秦达保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程建民和李二河这回的事，闹大了。
明天一早，粮食局会派人来查账。
我听说你平时为人还算本分，提前给你透个风。
该打点的关系，该走动的人情，抓紧时间。
明天粮食局的领导要是问起你，我自然知道该怎么说。
你……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齐天乐的眼睛骤然睁大，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，随即被狂喜淹没。
那感觉，就像一块梦寐以求、冒着热气的大饼，不偏不倚，“啪”
地一声砸在了他脸上，砸得他头晕目眩，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。
“秦所长！”
他喉咙发紧，声音都有些变调，“多余的话我不说了！从今往后，您就是我亲兄弟！您就瞧好吧，看我齐天乐往后怎么做人，怎么办事！”
秦达保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，点了点头。
果然，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。
…
回到派出所时，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关于那个花姓女人的询问记录已经整理好，左明月递了过来。
秦达保接在手里，一页页翻看，半晌没有作声。
忽然，“扑通”
一声闷响。
那女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，紧接着，额头磕碰地面的声音急促地响了起来。”长官！长官您行行好，高抬贵手啊！”
她带着哭腔，话语破碎，“我就是个靠着男人赏口饭吃的苦命女人，肩膀挑不起担，手掌提不动重物。
您说，除了这副身子，我还有什么？我得活命啊！”
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，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切：“我也想正经过日子，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。
可您看看，瞧瞧围过来的那些男人，老的，少的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哪个不是想在我身上占点便宜，捞点好处？”
那女人抽噎得声音忽高忽低，几乎喘不上气，连旁边站着的两个女同志眼圈都泛了红。
“同志……您说，像我这样的，哪户正经人家敢要？”
她抹了把脸，断续说道，“前前后后，来说亲的倒不少。
可我看明白了——表面是给儿子相看，当公公的眼神也不干净；要么就是替兄弟娶媳妇，那当大哥的盯过来的样子，恨不得当场把我吞了。”
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：“我能怎么办？我这样的人，进了谁家门都是灾。
我心里有人，是我表哥，他也中意我。
可您也瞧见了，他那人……做什么都撑不起来。
真要一块儿过日子，两人都得饿死。”
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，手指攥紧了膝盖处的裤子：“同志，我真是没路走了……您给指条活路吧……”
秦达保沉默着。
按眼下条文，这女人最多送去劳动教养一年，或是进学习班、扫几个月大街。
去年八月开始实行的劳教办法，她确实够得上。
可那种地方待上一年，半条命恐怕就没了。
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侧过脸，看见左明月正望着他，眼里全是无声的恳请。
他长长吐了口气，将记录纸折了几折，塞进上衣口袋。
“金小玉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这回算你协助我们工作，之前的事不再追究。
但我多一句嘴——靠脸讨生活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你得静下心来，想想往后该怎么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女人先是一愣，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，连连点头：“谢谢长官！谢谢长官！”
秦达保眉头一皱：“什么长官？叫同志。”
“是、是，同志……”
他站起身走出房间，左明月跟了出来。
在走廊里，他压低嗓音：“今天还不能放人。
估计明天上面要问她跟董明河的事，问清楚了再让她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左明月轻声应道，“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她齐耳的短发：“你也是。”
院子里另外几个人——程建民、李二河、程晓志——都被捆着，分开关在两间厢房。
柳湘梅、苟富贵、赵五河和孙谦四个守在门外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。
秦达保把早前程建民塞给他的两条烟拆了，一条给了王土生，剩下的几盒分给了今晚值班的几人。
转了一圈确认无事，他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。
闩上门，他身影微微一顿，随即衣物窸窣落在地上。
不过片刻，他又出现在原处，头发湿漉漉的，换了身干净衣裳。
倒在床上不过几个呼吸，沉沉的睡意就卷了上来。
……
梦里他又沉进了那个冬天的湖底。
幽暗的水中，一粒珠子浮着，漾开微弱的光晕。
他伸手去捧，指尖刚触到，那珠子突然扭曲、膨胀，化成一张狰狞的鬼面，黑洞洞的嘴朝他咬来。
窒息感扼住喉咙，鼻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他拼命挣扎，喊声卡在胸腔里：“我不回去……不回……”
“小秦？”
有声音穿透梦境。
一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子。
秦达保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，才看清王国华站在床前。
他哼了一声，拍开那只手，翻身面朝墙壁，含糊嘟囔：
“撞见鬼了……”
屁股上挨的那一下脆响让秦达保整个**坐起来。
他龇牙咧嘴地揉着痛处，抬眼就看见王国华杵在床沿边，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小王八羔子，”
王国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“刚才骂谁是鬼？”
秦达保眯眼瞅了瞅墙上的钟——快八点了。
他拖着身子挪下床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”这事儿不重要，王叔。
您什么时候摸进来的？”
王国华没接话，背着手踱到后窗。
院子里有工人在敲敲打打。”你倒是睡得香，梦里还折腾人。
我和你大舅可是整宿没合眼。”
秦达保拎起暖瓶往搪瓷盆里倒水，牙刷在嘴里搅出满嘴白沫，含混不清地回话：“您怎么跑来了？我还盘算等粮食局的人到了，把程建民那摊子事料理干净再往市局送呢。”
“等你送？”
王国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，“黄花菜都得馊了。
昨儿半夜土生把我家门板捶得震天响，听完情况我又把你大舅从被窝里薅起来——我俩连夜撬开了程建平的嘴。
全招了，确实是他帮程建明伪造现场栽赃别人。
事后他大哥程建民往周虎手里塞了两千块，外加十箱茅台、一箱中华烟。
周虎收了东西，这才把彭松年钉死在案子上。”
“咕噜……噗——”
秦达保吐掉漱口水，把脸埋进毛巾里，“这不就结了么？冤案翻过来了，您二位局长可是活生生的青天大老爷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王国华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后院，“你这后头景致不错啊，打算鼓捣什么？”
“搭个**，”
秦达保擦着脸，“上头支棚子，两边围栏杆。”
“论享受你真是头一份。”
王国华翘起大拇指。
秦达保把湿毛巾甩到铁丝上：“我就当您夸我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在夸你。”
王国华语气忽然认真起来。
秦达保套上外套，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：“王叔，那咱们现在聊聊您刚才给我那一巴掌的事儿？您准备怎么补偿？”
王国华脸色一沉，从鼻孔里喷出个“滚”
字，抬脚就往外走。
秦达保黏在他身后跟出办公室：“堂堂大局长耍赖可不行，我跟您说，这补偿不止我一份，您侄儿也得算上……”
王土生正杵在办公室门前的台阶上，听见这话眼睛都快喷出火来：“秦达保！我**！”
王国华抬腿就把他踹**阶：“没出息的东西！有贼心没贼胆！你还不如这小兔崽子！”
王土生摔了个趔趄，哭丧着脸喊：“二叔！哪有您这样的！”
王国华头也不回地迈进大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