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调来分局时日不长，可关于法制科王科长的传闻早已灌满耳朵——都说那位在市局里有倚仗，连分局几位局长见了他都常是笑脸相迎。
这么个人物，竟对那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陪着小心，里头的水有多深，不言自明。
走廊另一头的铁门被一把黄铜大钥匙拧开。
灯绳一拉，惨白的光瞬时淹没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。
墙角立着只半人高的铁柜，除此之外，便是垒成墙的米面袋子，以及摞得齐整的纸箱——酒香混着陈旧纸张的气味，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。
程建民的目光扫过那些印着“茅台”
、“中华”
字样的箱体，鼻腔里哼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声响。
“站长，”
李二河压低了嗓子，“给那位带点什么？要不要……备些现钱？”
“不急。”
程建民摆了摆手，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路得一步一步走，礼也得一层一层送。
头回见面就砸得太重，往后反倒不好抬手。”
他顿了顿，下巴朝那堆箱子扬了扬，“先拣两瓶酒，拿上两条烟。
到了那儿看我眼色。
若是不够分量，你再折回来，封两千块钱补上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两人很快收拾妥当。
走出那扇铁门时，程建民回头又望了一眼屋内那片堆积的阴影，这才将门重新锁死。
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哒声，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出老远。
此刻的派出所所长办公室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王土生早已喝得兴起，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，正挥舞着手臂，唾沫星子随着激昂的语调四处飞溅——他在讲当年战场上的事。
桌面上杯盘狼藉，空气里浮动着浓烈的酒精与残肴混合的气味。
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刘铁锤推门探进半个身子，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：“所长，时候不早了，今天干活的工人都让回去了，明儿一早六点准时报到。
您看……还有别的吩咐不？”
秦达保整个人陷在椅子里，只懒洋洋地抬了抬手，示意知道了。
刘铁锤哈着腰退出去，孙谦却跟着站了起来。
他快步走到门边，一把揽住刘铁锤的肩膀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成了气音：“去，把苟富贵叫来。
王科长这酒量……我和所长实在有些招架不住，让他来顶一阵。”
“哎，好，好嘞！”
刘铁锤连连点头，缩着脖子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没多久，又被人推开。
这回进来的是王大图。
他的视线先是在满桌狼藉上飞快地刮了一遍，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下撇了撇，这才转向秦达保。
“有事？”
秦达保侧过头，眼皮半抬着问。
“啊？哦……是有点事。”
王大图像是刚回过神，“我跟赵五河请个假，回家一趟。”
秦达保的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，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。”假条么，”
他慢悠悠地开口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，“得赵五河自己来写。
你替他，不作数。”
王大图咧开嘴，肩膀耸了耸，一副浑不吝的架势。”我俩穿一条裤子都嫌肥，他的事就是我的事，怎么就不能替？”
话音未落，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，一个敦实的身影堵在了门口。
赵五河站在那儿，声音像是从闷罐里传出来：“我不走。
假，我不请。”
王大图像是被噎住了，眼睛瞬间睁圆，直勾勾地瞪着进来的人。
秦达保脸上的笑意这才真正漾开，颧骨处透出些许暖色。
他点了点头，对着王大图：“你的假，批了。
家里拾掇利索了再回来。”
随即转向门口：“五河，胖子那边有事寻你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赵五河应得干脆，转身就没了影。
院子里只剩下王大图，脸皮涨得发紫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秦达保已经敛了神色，只随意挥了挥手，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蝇子。
王大图肩膀塌了下去，拖着脚步挪出了屋子。
一直靠在墙角阴影里的王土生眯缝着眼，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，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。”想亮爪子，又没那份狠劲；想摇尾巴，还舍不下那点脸面。”
他啐了一口，“王大图这小子，也就这点斤两了。”
秦达保没接话，只是盯着手里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。
缸子里小半杯浑浊的液体随着他手腕的转动，晃出一圈圈涟漪。”想将我的军，”
他声音**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可惜棋差一着，僵在那儿，动不了了。”
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孙谦这时插了句嘴：“该清出去了。
就他瞅老左那眼神，火星子似的。
要不是我拦着，老早挨上揍了。”
“路是自己挑的。”
秦达保端起缸子，没喝，只是看着。”天擦黑了，你说他这会儿急着往城里赶，图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“无非是觉着这儿庙小，想换个门槛高的罢了。”
“程建平？”
王土生和孙谦几乎同时吐出这个名字。
秦达保终于抿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那个人啊，”
他放下缸子，指尖敲了敲杯壁，“心气高得很，总想一步就蹿到云彩里。
可惜，”
他摇了摇头，“脑子里一团糨糊，空有把子力气。”
院子里的风带着凉意。
王大图一把拽住正要往马棚走的赵五河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。
他压着嗓子，气息又急又粗：“你疯了吗？眼下这潭水多浑，你往里蹚什么？他秦达保跟程科长掰手腕，输赢死活，跟你有半个铜子的关系？你除了两头不落好，还能得着什么？我拉上你一起走，说破了天，还不是为咱俩往后着想？你刚才那话，到底什么意思？”
赵五河停下脚，慢慢转回身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王大图。
那目光沉甸甸的，看得王大图心里头一阵阵发虚，脊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沉默像冰冷的泥浆，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过了许久，赵五河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大图，我脑子是不如你活络，可我不瞎。
往**拿我当棒槌使，看在多年交情上，我认了。
如今我在这儿待得挺好，你再来这么一出，我忍不下去。
从今往后，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
你嘴里说什么、脚下往哪儿走，都别捎带上我。
你自个儿玩吧。”
说完，他胳膊一挣，甩开王大图的手，头也不回地走向马棚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院子里霎时空了，只剩下王大图一个人僵在原地，像截木桩子。
半晌，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然后梗着脖子，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派出所的院门。
夜色浓稠得化不开，公社那条土路几乎融进黑暗里。
男人垂着头赶路，没留神差点撞上两个行色匆匆的影子。
双方都像揣着心事，谁也没开口，擦肩而过便各自没入夜色。
王大图继续埋着脑袋往前走。
那两条人影拐进了派出所的院子。
门廊下那盏灯昏黄黯淡，光晕勉强勾勒出程建民和李二河的轮廓。
李二河肩上搭着个鼓囊囊的麻袋，压得他脚步踉跄，喘气声粗重得像是破风箱。
“人搁哪个屋？灯都亮着。”
李二河嗓子发干。
“大办公室隔壁……以前赵所长待的那间。”
程建民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成，上去叩门。
这满院子堆的什么玩意儿？木头疙瘩遍地都是，下脚的地儿都没了，派出所改木匠铺了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我也好些日子没踏进这门槛了。
哎，站长，您留神脚下，别磕着。”
李二河把肩上那袋东西撂下，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。
里头是两箱酒，十二条烟，死沉死沉，压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指节叩在门板上，闷响两声。
门开了条缝，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娃现出身形。
李二河眼珠子像被钉住了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活到这把岁数，从没见过这样的脸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，眼窝深，睫毛密得像小刷子，眨动时仿佛带起细微的风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连梦里都没敢勾勒过这般模样。
左明月眉毛立刻拧紧了，声音又脆又利：“找谁？”
那黏糊糊的视线让她胃里一阵翻腾，恨不得把那两颗眼珠子剜出来。
李二河猛地回神，吸了吸快要淌出来的口水：“那个……粮站的程站长，来拜会秦所长。”
左明月偏过头，瞥了眼台阶下那个模糊的人影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候着。”
她搂紧怀里的玉云，转身往秦达保那间办公室走。
有些人非要往**殿里闯，真是拦都拦不住。
李二河抹了把嘴角，提高嗓门追了一句：“同志，我叫李二河！”
左明月头也没回，推门进去了。
孙谦正好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“老左，外头是不是有人嚷‘李二河’？”
左明月把玉云塞到秦达保怀里：“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蠢货，自称李二河，跟着粮站一个姓程的，说是来拜见咱们秦大所长。”
秦达保接过孩子，和孙谦对视一眼。
“程建民？”
秦达保问。
“李二河？”
孙谦几乎同时开口。
两人愣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。
这下好了，深更半夜不用再折腾，该来的自己全送上门了。
---
程建民立在冰凉的台阶上，听见旁边那扇门里猛地炸开一阵哄笑，胸口没来由地一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他眉头锁成疙瘩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门开了，一个穿着公安制服、扣子没系、衣襟敞开的胖少年晃了出来。
圆脸上堆满笑意，肉乎乎的，藏蓝色制服裹着他敦实的身板。
孙谦咧着嘴，右手伸过来：“程站长？久闻了。
我是孙谦，所里暂时管点事的副手。”
程建民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时，指节分明且年轻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孙副所长……他脑子里转了个弯，分局人事科这安排是不是太儿戏了？偌大一个公社的治安，就交给这么两个……年轻人？
“孙副所长，我是程建民。”
他稳住声音，侧身示意，“这位是我们粮站的会计，小李。
专程来拜访秦所长。”
“太见外了。”
对方笑容热络，手势利落，“我们所长正拾掇自己呢，总不能邋里邋遢见贵客。
这边请，办公室坐。
程站长，这位是……李二河同志？”
拎着布袋的李二河听见自己名字，下意识左右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