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达保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，鞋底碾了上去，“您这官威，也不小啊。
有事说事，别绕弯子。
一句一句打官腔，听着累。”
程建平觉得那股火又窜了上来，烧得他耳根发烫。
妈的！这毛头小子年纪不大，口气倒狂得上天！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身侧——王科长眉头拧成了疙瘩，脸拉得老长，明显是动了气。
这位王土生背后可是有靠山的。
今天特意把他请来，就是防着这一手：万一新来的不给脸，把王科长往前一推，事情总该办得成。
程建平用力吸了口气，把火气压回肚子里，尽量让语调软下来。”秦所长，”
他往前挪了半步，“程晓志是我侄子。
你把他扣了，是不是……太不讲究情面了？”
秦达保已经不耐烦了，抬手挥了挥，像要赶走眼前的烟雾。”直接点，”
他打断道，“到底想干什么？来这儿什么目的？别磨叽。”
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平和也绷不住了。
程建平嗓门猛地拔高：“你也太狂了！立刻放人！都是一个系统里的，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！”
“放不了。”
“什……”
程建平噎住了。
他真没见过这么硬茬的。
这么横？
程建平的声音在院子里拔高，像根绷紧的弦。
他转向身旁面色沉凝的男人，语速急促：“王科长，您亲眼瞧见了。
他对我这个副科长不敬，或许还能说是年轻气盛，可对您这位局里的领导，也是这般目中无人，实在……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王土生没立刻接话，目光掠过情绪激动的副手，停在几步开外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他嘴角向下撇了撇，开口时调子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子冷硬：“咽不下？咽不下你打算怎么着？冲上去？扯我过来的时候，话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你说请我来看看这边的工作，我才挪的步。
你侄子的那档子事，你提过一个字么？还是你觉得，我脸上写着‘好糊弄’三个字？”
程建平被这话噎住了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自从他调进法制科，这位顶头上司对他向来客气，甚至称得上礼遇。
今天这风向，怎么突然就转了？
王土生没再看他，往前踏了一步，朝那年轻人伸出手。
他脸上的沉郁像被风吹散了些，语气也换了调：“达保，我听过你。
前些日子家里长辈还特意提了，让我得空过来瞧瞧你，认识认识。”
站在对面的秦达保心里明镜似的。
程建平那位兄长，程建民，眼看是栽了，往后这梁子算是结下了。
跟程建平多费唇舌没意思，可这位王科长突如其来的亲近，倒让他一时摸不清路数。
他伸出手，与对方握了握，试探着问：“王科长，您说的长辈是……？”
王土生顿时笑出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：“你都快把他办公室里头那几个柜子给清空了，还问认不认识？”
这话像把钥匙，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关窍。
秦达保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。
能让他放手去“清”
的，自然不是寻常角色。
眼下数数，市局里头够这个份量的，左右也不过那两位。
心里一下子透亮了。
原来不是单打独斗。
这个念头沉甸甸地落进心底，带着一丝迟来的温热。
先前只觉是被放到这公社派出所独当一面，此刻才隐约触到背后交织的网。
大舅和王叔的安排，远不止一个职位那么简单。
暗处的援手，恐怕不止这一双。
五十年代初的法制科，分量非同一般。
在预审职能尚未剥离的时期，它握着拘留、逮捕、审讯的全链条，甚至能直通某些特殊渠道处置人犯。
其权柄之重，在局内首屈一指。
虽然后来检察机构改制，但初期重点在于内部监察，外部案件的生杀予夺，很大一部分仍攥在这个科室手里。
秦达保迅速理清了这层关系。
眼前这位手握实权的科长，竟是王国华的侄辈。
脉络一旦清晰，态度便自然而然地转了弯。
他脸上浮起笑容，侧身让了让：“王科长，这个点儿，还没用饭吧？要不，去我那儿坐坐？正好弄点吃的。”
王土生却一把攥住他没松开的手，故意板起脸，眼里却没什么严厉：“什么科长不科长？叫哥。
土生哥。
咱们之间，不兴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，生分。”
“那……土生哥，这边请。”
秦达保从善如流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两人并肩朝办公室走去，言语间透出的熟稔，仿佛已是多年的旧识。
院子**，只剩下程建平一个人僵立着。
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他身上，他却觉得有点冷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刚才那番对话，每个字都听得懂，连在一起却像荒诞的戏文。
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砖墙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，一种强烈的抽离感攫住了他——自己为何站在这里？原本打算做什么？方才那幕，又算怎么回事？
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一股混杂着羞愤的热气猛地冲上头顶。
他狠狠一跺脚，碾碎了地上的一小块土坷垃，转身疾步出了派出所大门。
方向是镇上的粮站。
这地方，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
那两人一唱一和，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揭下来，放在地上来回地踩。
王土生推开那扇木门时，帽子随手就甩在了桌角。
他扯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，两根手指并拢着朝前伸。”赶紧的，给根烟救救急。
下午就断了粮，憋得人发慌。”
桌后的人笑出了声。
他就欣赏对方这副毫不遮掩的做派，尤其是先前那场针锋相对的言语交锋，听得他心里格外痛快。
这样的人，值得深交。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包没有印字的白色烟盒递过去。
见到那烟盒，来人的眼睛瞬间亮了。”怪不得我二叔提过你这里有好东西。”
他接过烟盒，抽出一支点燃，深吸一口，随即很自然地将整包烟滑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。
看着这一幕，秦达保心里一阵无言。
他暗自琢磨，怎么自己身边聚拢的尽是些这般人物？从前认识的几个，再到眼前这位年长些的，似乎都带着同一种特质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舅舅跟前时的模样，一个念头浮了上来——或许，他自己也是同类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气相求吧。
饥饿感来得迅猛。
王土生瘫进椅子里，舒展了一下筋骨。”弄点吃的，肚子要**了。”
达保瞥了他一眼，这大大咧咧的架势，倒像是旧时还乡团做派。
他摇摇头，推门出去。
摩托车旁空荡荡的，程建平已经不在。
柳湘梅朝院外努了努嘴，示意人早已离开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道有些局促的身影。
刘铁锤站在那里，远不如柳湘梅活络，心里那点左右摇摆、谁都不得罪的小算盘，怕是打错了地方。
“湘梅，”
他扬声吩咐，“跟桂芳姐说，把剩下的蒸饺热上。”
他走到车后，打开那个充当掩护的箱子，实际是从别处取出一挂卤煮得油亮的肥肠——这是最后一点存货，过两日还得再备些。”这个也切了端过来。
别忘了给开车的师傅也送点饺子过去。”
“好嘞！”
柳湘梅应得清脆，小跑过来接过去。
当初那种怯生生、缩手缩脚的模样，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他又拎出两瓶酒。
回到屋里时，王土生正用一块深色毛巾擦着脸，发梢还滴着水。
“你这毛巾不赖，还带着股香味儿，”
王土生咂咂嘴，“挺讲究啊。”
秦达保差点没忍住笑意。
那毛巾平日另有用途，可比对方的脸干净得多。
不过，看来这条毛巾也得换新的了。
“能喝点不？”
他**瓶放在桌上，“也就是你来了，旁人可没这口福。”
“嚯！这可是好东西！”
王土生眼睛一亮，见到酒瓶的瞬间，笑容就堆满了脸。
这待遇，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。
王土生对局面看得透彻。
那个叫秦达保的年轻人才是真正在市局里有人撑腰的角色——据说他舅舅家里没儿子，简直把他当亲生的养。
相比之下，自己这个侄子终究隔了一层。
所以他一直有意和对方拉近关系。
否则以他的年纪和阅历，怎么可能蠢到当面顶撞副科长、一点情面都不留？
“土生哥，坐。”
秦达保指了指凳子，“今天蒸了驴肉馅儿的饺子，待会儿你得多尝几个。”
“驴肉？”
王土生顿了顿，“兄弟，这驴该不会是老乡家养的吧？”
“哪能啊。”
对方笑起来，“山里打的野驴。
今天进了一趟山，除了野驴还碰上一头马鹿、一只野山羊。
等你走的时候带点肉回去，以后想吃野味了给我捎个话就行——住得离山近，弄点野味也就是扣一下扳机的事。”
王土生咧开嘴，竖起拇指：“真有你的。”
他抬手在对方肩头重重拍了两下，拍得秦达保龇了龇牙。
“轻点轻点，我这肩膀可经不住这么拍。”
门帘这时候被掀开了。
柳湘梅端着一大盘卤煮进来，孙谦跟在她身后。
看见那盘油光发亮的肥肠，王土生眼睛亮了：“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吧？要不咱俩换换，你去分局，我来这儿待着？”
他搓了搓手心，捏起一块肥肠扔进嘴里，边嚼边点头，“香，实在香。”
“能不香吗？卤料是丰泽园老师傅亲手配的。”
“快快，**满上，这味道把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。”
“我来倒。”
孙谦从秦达保身后钻出来，抢过那瓶茅台，拧开盖往茶缸里倒酒。
秦达保看得直摇头。
这胖子从来不会错过任何蹭吃蹭喝的机会。
“这小同志挺机灵。”
王土生笑道。
“他机灵什么？纯粹就是嘴馋。”
秦达保瞥了孙谦一眼，“别摆那副可怜相了，坐下一起喝吧。”
“得令！”
孙谦乐得单膝一弯，做了个夸张的姿势，逗得王土生笑出声。
“小胖子，叫什么名字？要不要跟我去分局法制科？我就喜欢你这种活泛劲儿。”
“王科长，我叫孙谦。”
小胖子挺直腰板，“但我可不能走。
我绝不离开宝老大——活着在一块儿，死了再说。
什么力量都别想把我们分开。”
秦达保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，一脚踹在他腿上：“你给我打住。
再说下去，是不是还得非你不娶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