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块儿没满一个月，他就得归队。
他那媳妇留在家里……年前不知怎么的，跟轧钢厂一个放电影的好上了。
两个月前，被人撞破在屋里。
老苟家里得了信，立马写信告诉了远在部队的他。”
“老苟哪受得了这个？攥着信就找到了上级。
部队里也炸了锅——战士们冰天雪地守着国门，家里头却出了这种事？听说当时人心都浮了，好些人闹着要转业。
上头立刻派了人下来，把那个放电影的给扣了。
这事儿……”
柳湘梅压低了声音，手指往上指了指，“惊动了最高层，有了批示。
那放电影的，怕是难逃一死。
老苟也没脸再待在队伍里，打了报告转业回来，跟那女人也离了。
分到咱们这儿那天起，他就泡在了酒里，醉得人事不知，连以前的赵所长都指着鼻子骂过。
后来，就没人愿意搭理他了。”
秦达保听着，心里一动。
这故事的另一个主角，原来就在眼前。
他点了点头，手掌在柳湘梅肩头按了按：“明白了。
你去帮图图他们，把王善祥两口子捆结实点。
时候不早，该张罗饭了。”
“得嘞，这就去。”
秦达保目光转向孙谦。
孙谦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，别过脸去，摆明了不想理他——这是为刚才没先给他递烟，憋着气呢。
秦达保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，舌尖顶了顶上颚。
他转身走向那辆漆皮剥落的摩托车，从后箱拖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。
铁皮罐头在箱底碰撞出闷响。
他手指探进箱缝，抠出一罐糖水浸着的黄桃，手腕一扬，那罐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。
“接着。”
孙谦接住时掌心被冰凉的罐身激得一缩。
他低头看清标签，嘴角立刻不受控地向上扯。
先前堵在胸口那团浊气，不知何时散尽了。
秦达保没往那边多看一眼。
他提着另一只箱子走到东厢房门口，指节叩在门板上。”左明月。”
门轴吱呀转动。
女人拉开门时，两个小丫头正一左一右贴在她腿边，四只小手攥着她的裤管。
“夜里饿了自己开。”
他把箱子搁在门槛内侧。
他记得清楚。
上回吃饭时她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忌讳，可筷子始终绕着那盘红烧肉走。
后来他才从别人那儿听说，她祖上有不吃猪肉的老规矩。
这箱牛肉罐头是他特意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。
如今在他心里排位，她已经越过陆家那两个姑娘，只落在自家两个妹妹后头——这分量不算轻了。
左明月眼角弯了弯，没说什么推让的客套话。
他就喜欢她这点：不绕弯子，不装模作样。
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发顶，碎发蹭得掌心发痒。”放心吃，不够还有。
等眼前这摊事料理完，我进山弄点野味。
到时候你想吃什么，提前告诉我。”
“进山？”
她眼睛倏地亮了，手指攥住他袖口轻轻晃，“带我一起。”
那声音软绵绵钻进耳朵。
秦达保觉得耳根发烫，连声应道：“成，成，带你去。
先去洗手，该吃饭了。”
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手，回屋换了身衣裳。
再出来时没穿那件制服外套，只套了件洗得发硬的白衬衫，袖口向上折了一道。
藏蓝警裤的裤线笔直，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这副模样任谁看了，都会觉得是个文气安静的年轻人。
没人能想到，就是这个年轻人前些天眼睛都没眨，直接撂倒了两个端枪的。
端枪对着穿这身衣裳的人——不管在哪个年头，不管有什么理由——那就是自寻死路，当场挨枪子儿没二话。
院门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刘铁锤满头汗珠地领了个老头进来，一见秦达保就扯开嗓子：“所长！街上都在传，公社那个齐副主任给抓了——”
秦达保停住脚，点了点头。”嗯，就刚才，在你站的那块地方抓的。”
他下巴朝老头方向抬了抬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噢，王木匠，咱这一片手艺最老的师傅。”
老头搓着那双布满裂口的手，指缝里还嵌着木屑。”领导吩咐，要打点儿什么？”
秦达保脸上浮起很浅的笑。”要打的物件不少。
玉秀——”
“哎！”
厨房门帘一掀，玉秀端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盆走出来，蒸腾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你们姐妹仨，屋里缺几个柜子？”
“柜子？”
玉秀愣在原地，盆沿烫得手指发红也没察觉。
她没明白所长这话什么意思。
“算了，不问你了。”
秦达保转向老头，“师傅怎么称呼？”
“哎哟领导可别这么叫，姓王，姓王。”
王师傅正蹲在院里磨刨刀，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秦达保站在屋檐阴影下，手指依次点过东西两侧的厢房：“每间屋里要两个立柜，一个脸盆架，再配两个洗澡用的深桶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木料选扎实的，榫卯得做精细。”
刘铁锤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拽着秦达保的胳膊往柿子树下挪了几步，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才发出声音：“账上……账上只剩二十一块七毛六分了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赵所长临走前，把攒下的钱全当奖金发了。”
秦达保的眉骨沉了下来。”所里日常开销从哪儿支？”
“工资归局里发，公社每月拨的饭钱刚够填肚子。”
刘铁锤搓着账本边缘，“以前那些余钱，都是赵所长一趟趟跑出来的。”
秦达保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钱像烫手的山芋，装进私人兜里要惹祸，不如散给大家换个人情。
他伸手拍了拍刘铁锤的后背——这人倒是把管账的好手。
“钱的事我来想法子。”
秦达保收回手，“晚些时候你把账目都移交给左明月。
往后户籍、开支和人员安排都由她经手，林玉秀配合她。”
刘铁锤脸上绽开松快的纹路。
他还有三年就退休了，少操份心正是求之不得。
那边王师傅已经凑了过来。
秦达保转向他：“再加两件事——院里得盖两间厕所，墙要砌严实，顶要封密实。”
“成！都成！”
王师傅咧着嘴连连点头。
两个小身影从灶房窜出来。
小玉云和玉雪各举着半块黄黑相间的馒头，馒头尖上戳着块酱色鸭肉。
秦达保蹲下身，两个丫头立刻把馒头往他嘴边送。
“哥哥吃！”
“肉可香了！”
秦达保将她们圈进臂弯里，就着她们的小手各咬了一小口。”真这么好吃？”
“嗯！我们从来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！”
“肉肉会冒油花儿！”
秦达保觉得眼眶有些发胀。
他用前额轻轻碰了碰她们的额头：“那以后天天让你们吃白面馒头，天天有肉，好不好？”
欢呼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。
左明月端着满盆青菜站在灶房门口，看了许久。
直到盆沿烫了手，她才垂下眼笑了笑，转身进屋。
王师傅用沾着木屑的手背蹭了蹭脸颊：“领导，还有别的吩咐不？”
“有。”
秦达保直起身，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王师傅往西厢房走。
左明月听见脚步声从里间出来，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们，眼里浮着浅浅的疑惑。
左明月第一次走到屋后，目光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。
果树低垂的枝桠间漏下细碎的光斑，水塘表面浮着几片枯叶，风一吹便缓缓打转。
她喉咙里逸出短促的惊叹，像只忽然见到开阔草甸的小鹿。
秦达保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半圆。”这儿，”
他的指尖虚虚点过泥地，“铺上石板，架上葡萄藤。”
站在一旁的王师傅咧了咧嘴，没出声。
他原是接些桌椅箱柜的活计，如今却要兼做瓦工了。
好在要求不算繁难，他暗自盘算，还能应付。
“水塘那儿，”
秦达保的步子移到岸边，鞋尖几乎触到水，“从这儿到塘心，铺条木道。
正**搭个带顶的台子，四周围上栏杆。”
王师傅这回真觉得额角冒汗了。
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，声音发干：“同志，这活儿……俺一个人，拼了命也赶不完啊。”
“谁让你一个人干了？”
秦达保转过脸，眉头微微聚拢，“要几个人？最快多久？钱的事好说。”
王师傅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了数。”起码四个。
十天……十天能成。
要是料和工都包，得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九根手指。
“我给你一百五。”
秦达保的话干脆得像砍断树枝，“三天。
你找多少人我不管，活儿得扎实。”
“多、多少？”
王师傅的耳朵似乎嗡了一声，“一百五？同志，您这话……当真？”
“你看我像说笑么？”
秦达保的视线定在他脸上，“行，还是不行？”
“行！肯定行！”
王师傅连连点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就是……俺能讨个别的么？钱……钱不要也成。
您有门路，能不能……换成粮食？俺们想要点粮当工钱。”
秦达保盯着对方那双被期盼烧得发亮的眼睛，抬手抓了抓后脑。
空间里摞着成捆的钞票，此刻却像堆废纸。
他短促地吐了口气：“成。
给你四百斤玉米面。
另外再加几张床，能办不？”
“能！太能了！”
王师傅的脸骤然亮了起来。
四百斤粮——眼下这光景，一百五十块票子也换不来这些。
他觉得自己脚底都有些发飘。
秦达保这才转向身侧的人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：“柜子、脸盆架，都让王师傅打。
床也换新的。
还缺什么，你想想。”
左明月摇了摇头，嘴角却抿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这一切来得太快，像场不真切的梦。
静了片刻，她忽然压低声音：“老刘提过，所里经费紧。
我这儿有三百多，你先拿着。
别向外人借。
若还不够……我爹娘留的，我也存着些。”
秦达保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块。
他对这姑娘，头一眼看见便挪不开视线；他觉着她对自己，也该有几分同样的心思。
可此刻，她竟主动要把体己钱掏出来——这份心意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喉咙发紧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指尖拂过发丝时，触感柔软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。
姑娘耳尖漫开一层薄红，却没有躲开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灶台边的老师傅别过脸去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咳嗽。
两人这才惊醒般松开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