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跨上摩托车，瞥了一眼油表。
指针快到底了。
这不算事，去仓库那边弄点油加上就行。
油库值班室里弥漫着烟草与旧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四个男人围在棋盘边，棋子落下的脆响时断时续。
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说要取油时，其中一人头也没抬，只朝仓库方向扬了扬下巴——自刘书文那件事之后，局里谁都清楚这年轻人背后站着谁。
没人会多问一句。
铁皮仓库的门轴发出**。
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，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。
汽油特有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，浓得几乎能在舌尖尝到金属般的涩味。
秦达保眯起眼睛，视线扫过那些整齐码放的铁桶。
暗绿色的桶身反射着幽光，像一群沉睡的兽。
他默数着，一百三十七、一百三十八……若是星火溅入这里，半个机关大院都会在顷刻间化作焦土。
这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。
他走向最深处。
右手随意一挥，某个角落的空隙便多了一处——谁也不会注意少了一桶。
为了掩人耳目，他又拧开手边油桶的阀门，让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注入自带的铁皮桶中，直至七分满。
摩托车油箱吞咽燃料时发出咕嘟的轻响。
办公楼走廊回荡着脚步声。
他在那扇深色木门前停了一瞬，直接推开了它。
室内两人同时转头。
陆建邦手中的钢笔悬在文件上方，王国华则半张着嘴，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样闯进来。
“现在的小子进领导屋子连手都懒得抬了？”
王国华先找回了声音。
年轻人咧开嘴，牙齿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：“那我退出去，重新敲？”
王国华的后槽牙无意识地磨了磨。
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——每次这混小子露出这种表情，总有人要倒大霉。”少来这套，这又不是我屋子，我管不着。”
“那我去您办公室候着？”
身影已经转向门口。
“回来！”
王国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以后没我点头，不准踏进我那儿半步。”
秦达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，没接话。
陆建邦始终没开口，只将后背靠进椅子里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王国华的目光在他和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“老陆，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王国华用笔杆敲了敲桌面，“柜子都不锁？不怕家底被搬空？”
“我还有什么可被搬的？”
陆建邦摊开双手，袖口有些磨损的痕迹，“上午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，现在干净得能听见回音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被自家外甥洗劫一空是件值得玩味的事。
陆建邦终于将视线投向年轻人，语气放得平缓：“明天才报到，今天怎么不回去陪老太太？跑这儿来做什么？”
秦达保把双手背到身后，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两下。”有桩事。
要是炸了，您二位恐怕得收拾包袱回乡下刨地。”
王国华噗嗤笑出声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去去，什么天大的事能让我们滚蛋种地？”
“不信就算了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啊。”
“就这么干说？”
“还想配壶茶？”
王国华挑眉。
年轻人没答话，只将目光转向窗外。
远处仓库的灰色屋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光。
王国华的手指还没碰到茶杯，秦家那小子已经转身要走。
他赶紧伸手拽住对方袖口，布料摩擦发出急促的窸窣声。
“等等。”
王国华听见自己声音里压着焦躁，“把话说清楚再走。”
陆建邦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指节不紧不慢地敲着木质桌面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声都像在倒数。”孩子是让你表示表示。”
他抬起眼皮，“空着手来听消息，不合适吧？”
“凭什么我表示？”
王国华觉得喉咙发紧，“这是你的地盘，要表示也该是你来。”
“我兜比脸干净。”
陆建邦摊开手掌，掌纹里沾着钢笔水的蓝渍，“穷光蛋能拿出什么？”
王国华差点笑出声。
那股气顶在胸口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他盯着眼前这一老一少——舅舅外甥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情，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过不去了。
指尖在裤兜里摸到那张折成方块的纸片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
他抽出来时，听见纸张撕裂的细微声响。
“罐头厂的提货单。”
他把纸片按在桌面上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旧报纸跟着颤了颤，“十箱牛肉的。
就这个，爱要不要。”
秦达保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抓起那张纸，指腹蹭过红色印章的凸起纹路，凑到窗边仔细辨认。
阳光穿过积灰的玻璃，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。
牛肉。
这两个字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现在哪还有完整的牛？不是老死就是意外，村里人连骨头都舍不得扔。
他把纸条对折两次，塞进内袋，贴身的布料立刻传来硬纸片的触感。
再抬头时，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刚才去加油。”
秦达保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油库大门敞着，没人管。
谁都能进。”
办公室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过的咕噜声。
“离办公楼不到五十步。”
他继续说，“要是有人扔个烟头——”
后半句没说完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在空气里炸开的回响。
陆建邦搁在桌沿的手掌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王国华觉得后背衬衫黏在了皮肤上，湿冷湿冷的。
“后勤处那位，”
秦达保转向自己的舅舅，“连这种漏洞都看不见，坐在那位子上不合适吧？”
陆建邦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模糊。
“油库的事，”
他终于开口，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秦达保的手指在内袋位置轻轻按了一下。
硬纸片的边缘硌着肋骨。
“第一，立刻设岗。
第二，围墙加高，门锁换掉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第三，所有加油记录必须经两个以上的人签字。
少一个环节，追究到底。”
王国华盯着年轻人说话时开合的嘴唇，忽然觉得那张提货单换来的，可能不止是这几句话。
他瞥见陆建邦在笔记本上飞快划动的笔尖，墨水渗过纸背，在下一页洇出模糊的印记。
王国华彻底没了脾气。
他从衣兜里摸索出几张纸片递过去，对方接在手里，眼睛立刻亮了——三张豆油票，每张能换十斤油，这年头可是硬通货。
“小兔崽子，这回我真掏空了，你赶紧说。”
瞥见对方脸色，他知道不能再逼了。
再逼，怕是要翻脸。
“油库是大事。
唯一的法子是往地下走——用水泥混凝土砌个地窖，派专人守着，里头半点儿火星都不能见。”
王国华咧了咧嘴：“混凝土是个啥东西？”
旁边陆建邦倒是读过书的。
他手指抵着下巴，慢声道：“拿钢筋和水泥混在一块儿浇出来的，硬得很。
这东西是1865年法国人弄出来的。
还记得打锦州那会儿么？东野三纵七师打配水池，那些地堡拿**都轰不开，你当时气得跳脚骂街——那就是混凝土。”
“**！”
王国华猛地一拍大腿，记忆涌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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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往哪儿建呢？”
他眉头又锁紧了，“这可不是搭个棚子，人力物力都得跟上。”
“人力倒好办。
眼下抓的投机倒把的关了三四千号，总不能一直白养着。
挑些情节轻的，拉来劳动改造。
这么多人，两个月足够。
天气一天天暖了，地也好挖。
物资嘛……也好办。
让治安处再加把劲，多端掉几个大窝点，缴上来的东西，我往部里打报告，应该能全数留下。
就是这地点……”
秦达保心里咯噔一下。
自己原本还想黑吃黑，没想到被舅舅抢先一步。
这算不算自己挖坑自己跳？
他不想再绕弯子了，指节叩了叩桌面：“行了别挠脑袋了。
我有个地方，能解你们的急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事先说好，这主意是白送的，你们得记我人情！”
王国华气得起身就是一脚。
秦达保没躲——主要是怕躲开了，老头儿闪了腰。
再说，人家刚掏出家底，正憋着火呢，挨这一脚也算给他顺顺气。
“快说！你小子就是个奸商胚子。”
秦达保撇了撇嘴，把话咽回去，闷声道：“警备科和枪械科那位置不就现成的？上头整天有人巡逻，谁敢靠近？一举两得。”
“好……好！”
陆建邦略一琢磨，手掌重重拍在桌上，“底下建油库，上头还是仓库。
妙，妙啊！”
秦达保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有什么可乐的？转念一想，倒不是舅舅见识短，实在是这年头的人，眼界被框住了。
秦达保撂下那句话就转身走了，留下两位局长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。
王国华愣了好一阵，才眨巴着眼睛看向陆建邦：“那小子刚才……是不是在拐着弯骂人？说谁笨呢？”
陆建邦抬手按了按额角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我觉得他是在说你。
老王，其实我早就有类似的念头，只是没好意思直说。
你这脑子，有时候确实转得不够快。”
“嘿！”
王国华顿时瞪圆了眼睛，“陆建邦，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？主意是我提的，东西也是我掏的，你倒反过来踩我一脚？赶紧的，刚才那批物资，分一半还我！”
“还什么还？”
陆建邦一摆手，“东西到我这儿就是我的了。
你自己愿意给，我又没伸手要。”
“陆建邦，你个老……”
王国华气得直喘，“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账！从四一年认识你开始，你前前后后欠我多少东西？四一年那次……”
门缝外，秦达保猫着腰听了几句屋里越来越高的嗓门，嘴角一咧，悄没声地溜了。
……
离开局里，秦达保跨上那辆带边斗的摩托车，径直往罐头厂的方向驶去。
这家厂子最早是上海一家食品公司在京城设的点，五六年公私合营后，挂上了“益民罐头厂”
的牌子。
厂里主要对付的是各式水果罐头，肉制品难得做一回，就算做了，也多半是拿去打点关系。
即便是水果罐头，也多往外面运，寻常老百姓就算攥着票证，也难在货架上见到。
摩托车碾过厂门口的土路，看门的人瞥见他那一身制服和座驾，没敢上前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