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建邦的手落在他肩头，很沉。”委屈你了，孩子。”
秦达保却咧嘴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。”大舅，真要觉得对不住我，就把您藏的那罐茶叶分我一半。
我保证，去了乡下天天喝它，半点不委屈。”
“你——”
陆建邦先是一愣，随即瞪圆了眼睛，捂着心口吼了出来，“滚！现在就给我滚！”
年轻人早已大笑着窜出了门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远去，渐渐听不见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陆建邦一个人。
他慢慢坐回沙发，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左胸。
疼，真疼——不是气的，是心疼。
那罐茶叶是他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武夷山珍品，统共就那么一小罐。
现在平白少了一半，简直像从他心头剜了块肉去。
窗外的云层更厚了，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。
要变天了。
堂屋里一片漆黑。
指尖擦过门框时沾了层薄灰，秦达保在黑暗里站了两秒，才听见东屋门轴转动的涩响。
陆秀娥披着件外衫走出来，衣角扫过门槛。
她没点灯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灶上温着粥。”
“在姥姥那儿吃过了。”
秦达保脱下外衣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，“二叔他们走了？”
“晌午就走了。”
陆秀娥走近两步，月光从窗纸漏进来，照见她拧着的眉头，“你身上有股焦火味儿。”
秦达保在条凳上坐下。
木凳腿吱呀一声。
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——医院消毒水的气味，墓碑前被风吹散的纸灰，还有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那些话。
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
“李家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他说。
从晌午到夜里的那些片段，被他拆成零碎的句子，一句一句往外倒。
说到李家人拍桌子时，他听见母亲的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。
陆秀娥没骂出声。
她只是站起来，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三趟，布鞋底蹭着砖地，沙沙的，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走到第四趟时，她停在灶台前，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锅沿。
“我这阵子……”
她背对着儿子，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，“往你姥姥家跑得少了。”
秦达保没接话。
他知道母亲后面那些没出口的话是什么——就像知道父亲秦庆有最近总在车间待到半夜才回来。
那个男人总把工作服洗得发白，指甲缝里却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。
他需要那身油污，需要那些搬铁块累出来的腰酸背痛，需要这些来证明这个家里还有样东西是他撑着的。
可证明给谁看呢？妻子娘家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亲戚，还是三个不知不觉就长过了他肩膀的孩子？
陆秀娥转过身。
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青。”你爸他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换了个说法，“这个家，现在轮不到他做主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秦达保听出了里头那点小心翼翼的维护——就像母亲总在父亲加班回来前，先把好的那盘菜拨出一半温在锅里，却偏要说是剩的。
秦庆有享受这种维护。
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早把他的耳朵磨钝了，钝到听不出妻子话里的弯绕，只觉得这女人终究还是顾着他的。
他靠着这点顾念，每天把那些铁块搬得更卖力些，搬得浑身骨头咯吱响，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个越缩越小的自己重新撑开。
秦达保想起上辈子父亲醉酒后瘫在巷子口的样子。
有人路过，他就扯着嗓子喊：“我老婆……我老婆娘家可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总被酒嗝打断。
那时三个孩子散在三个不同的城市，没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妈。”
秦达保忽然开口，“明天我去趟厂里。”
陆秀娥抬起眼。
“给爸送件厚衣裳。”
他说，“天要转凉了。”
堂屋彻底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，一声，两声，散在夜风里。
陆秀娥重新坐下时，条凳又吱呀响了一声，这次轻得多。
几个孩子都机灵得很，渐渐都和他疏远了。
连最小的二宝也不像从前那样黏他，他却浑然不觉，整日端着父亲的架子。
只有他妻子还顾及他的情绪，旁人早已不愿接近。
秦达保听见父亲躲在门后**。
他眉心微蹙，故意把叹息声放得很重。
“妈，我是您儿子，自然站在您这边。
可您想想，姥姥那么大年纪了，早年打仗落下一身旧伤，就这样还天天照看妞妞、雯雯和二宝，不让您操半点心。
住得又不算远，您连常去看看都做不到，这女儿当得有什么意思？”
“您不光是妻子，还是别人的女儿、别人的母亲。
总这样压着对娘家和孩子的亏欠，事事以我爸的感受为先，日子久了，心里要憋出病的……妈……”
陆秀娥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响起来。
她确实左右为难——和秦庆有是年少结发的夫妻，情分太深，才总忍不住先顾着丈夫。
这些心事她谁也不敢说，却没想到被儿子一眼看穿。
秦达保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。
他在等秦庆有出来。
如果父亲脑子里还是转不过弯，他就得使最后的手段——把爷爷奶奶接来，狠狠训父亲一顿。
这是眼下最有效的法子了。
门帘一动，卧室门开了。
秦庆有耷拉着肩膀走出来，拖了把椅子坐在母子俩对面。
达保瞥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站起身：“我先去睡了。”
这场面他不必再待下去。
毕竟是亲生父亲，总得留些情面。
但他连声招呼都没打，让秦庆有心口猛地一紧——儿子这态度，分明是恼到极点了。
陆秀娥仍低着头啜泣。
秦庆有急得两手搓个不停，憋了好半晌才挤出话来：“别、别哭了……明天，明天我陪你回去看孩子姥姥。”
陆秀娥抹了把脸，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：“他爸，自从我爹娘认回我，你就不痛快。
把二宝和妞妞送过去照看，你也不痛快。
你嘴上不说，可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跟你过了这么多年，你凭良心说，我对你爹妈怎样？当儿媳可曾有过半点不周到？”
“怎么到了我爹娘这儿，你就不是闷声不响，就是摆脸色？秦庆有，在你心里，我陆秀娥是不是就不该有爹有娘？”
秦庆有慌了：“不、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陆秀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：“你有。
你总觉着我是从山里捡来的，合该什么都让着你、顺着你。
告诉你，你想错了。”
陆秀娥将手中的抹布甩进水盆。
水花溅湿了灶台边缘。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丈夫脸上。
“我进你们秦家这些年，生了两个孩子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像晾在寒风里的铁钉，“我不欠你什么。
我爹娘更不欠。
你对我爹娘怎么个脸色，往后我对你爹娘就是怎么个脸色。”
她顿了顿，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的那些心思，我顾不上了。
我不光是秦庆有的老婆，我还是两个孩子的娘，是我爹妈养大的闺女。
这日子，你能往下过，咱们就接着过。
你觉得过不下去——”
她抬起手，指了指院门的方向，“门在那儿，不拦着。”
秦庆有张了张嘴，手指抬起来似乎想碰她的胳膊。
陆秀娥侧身避开那只手，径直走进里屋。
片刻后，她抱着一卷厚重的棉被走出来，手臂一扬，那床被子便重重落在堂屋那张硬木榻上，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“你自个儿琢磨吧。
这几天，这儿就是你睡的地方。”
说完，她走回里屋。
木门合拢的闷响之后，是门闩滑入卡槽的、清晰的“咔嗒”
一声。
堂屋里只剩下秦庆有一个人。
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又低头看看榻上那团冰冷的铺盖，脸上空茫茫的，像是没弄明白怎么一转眼，自己就被关在了这头。
里屋炕上，秦达保平躺着，双手垫在脑后，目光定定地望着屋顶纵横的椽子。
调去公社派出所的通知已经下来了，虽说配了带边斗的摩托车，来回跑不算太远，可终究没法像现在这样天天在家。
这几个月，姥姥嘴上没说过什么。
可爸妈回那个大院的次数，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。
老太太心里头不痛快，是明摆着的事。
人老了，眼睛毒。
姥姥这辈子，枪林弹雨里蹚过来，什么眉眼高低看**？她知道女婿心里那点疙瘩，也知道自己闺女是怕伤了男人那点脆弱的自尊，才忍着不多回去。
看破了，老太太也不戳破，可那份憋闷，怕是早就结成了硬块，堵在心口。
达保不能再天天守在家里了。
有些脓包，总得有人挑破。
所以他不再惯着他们，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窟窿。
往后怎么走，是分是合，由他们自己选。
堂屋里的每一句对话，都清清楚楚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听到母亲最后那番话，黑暗里，达保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脾气，干脆，利落，一句废话没有。
话在理，有分寸，也留了余地。
至于父亲……他无声地撇了撇嘴。
能过就凑合过，不能过，难道还留着折腾人？上辈子受的罪够多了，只当是还了债。
轻轻的叩击声就在这时响起，贴着门板，压得低低的：“达保……达保……”
是大庆有。
达保咧开嘴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。
叫吧。
你看我应不应你。
门外的人又唤了几声，始终得不到回应。
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迟疑地挪开了。
接着是手掌摩挲硬木榻板的细微响动，一声拖得长长的、沉甸甸的叹息，最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——人躺下了，裹紧了那床冷被子。
第二天，秦达保特意比往常起得晚了些。
等他披着衣服走出房门时，秦庆有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灶间传来粥米滚开的咕嘟声，母亲陆秀娥拿着长勺在锅边慢慢搅动。
她上午请了假，得送小红去学校报到。
妹妹小花早已换上了那身改小的军装。
为了能妥帖地戴上军帽，昨晚她缠着姐姐帮她剪掉了两根细辫子。
小红也穿着一身绿，那是陆秀娥从娘家找来的旧军装改的。
小姑娘背上哥哥新买的帆布书包，兴奋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。
姐姐把一碟拌好的咸菜丝端上桌，看见达保出来，脸上绽开笑容：“哥，洗脸水给你兑好了，温的。
快洗把脸，吃早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