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秀娥心疼得紧，搂着那孩子睡了一整夜。
听她说，自打出生起，亲娘都没这么搂过她。
小姑娘缩在妇人怀里，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，那份缺失的依恋，似乎全数寄托在了这位大娘身上。
几个女人挤在一张老式的拔步床上睡的。
床足够宽大，人又都瘦，倒也不觉得拥挤。
那个叫小当的孩子很安静，除了半夜起来解了次手，一直乖乖趴在陆秀娥和姑娘中间，睡得很沉。
清早，他冲了碗奶粉喂小当喝下。
自己随便喝了碗面糊，连馒头也没碰，就带着姑娘出了门。
让姑娘在摩托车旁等着，他转身又折回自己屋里。
从面袋深处，他掏出八个酱色的猪蹄、八个油亮的肘子，又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、带着嫩皮的五花肉。
接着取出二十个银亮的铝制饭盒，将它们一一填满，摞起来抱在怀里，快步出了门。
这阵动静引得秦铁柱他们不住地从窗户探出头张望，谁也闹不清他这一趟趟的，究竟在搬些什么。
他把那些东西塞进摩托车的挎斗，让姑娘坐在自己身后。
引擎一声低吼，车子便窜了出去，转眼到了鼓楼大街那家国营饭店门口。
店里，王经理已经到了。
这位负责人昨天有事提前离开，今早一来，李师傅和李大妈便拉着他说了昨晚的事。
王经理听得火冒三丈，巴掌拍得桌子砰砰响，正说要往上头反映情况，就看见他带着姑娘走了进来。
王经理气得胡子都在发颤，连声嚷着：“无法无天！这简直就是……就是流氓行径！”
他赶紧上前扶住对方坐下。
这位叔伯辈的人，年纪也不小了，脾气怎么还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？
“王叔，您先消消气。”
他放缓声音，“人昨晚就带回市局了，情况我也跟局长汇报过。
您放心，这事交给我，谁让我妹妹受委屈，我都不会答应。”
好说歹说劝了半天，又递过去两盒包装素净却颇有分量的好烟，这位老王同志的脸色才由阴转晴，嘴角有了笑意。
他瞧着对方神情变化，心里忍不住嘀咕：这老前辈刚才那股子怒火，该不会就为了诓我这两盒烟吧？
秦达保将装面粉的布袋与铝制饭盒递到老李师傅手里：“还得劳烦您，这猪蹄按老法子酱上，肘子照旧红焖。”
他又从布袋底部取出一大块用油纸裹着的猪肉，约莫二十斤重。”王经理，这些肉留给后厨分一分，**不必推辞，我那儿还有。”
王经理眼睛都亮了，这份礼实在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秦达保带肉来，主要是为昨夜老李夫妇护着**的事——做菜反倒是其次。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要不我按市价算，两块一斤？”
少年立刻绷起脸：“您再提钱，我可真把肉拎回去了。
咱们之间用得着计较这些？这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抬抬手的事儿。”
王经理朗声笑起来，这孩子办事漂亮，话说得更是让人心头熨帖。
“我晌午来取。
先说好，加工费我可一分不给了。”
后厨众人都笑了。
谁都清楚，单是这二十斤肉，足够让老李师傅心甘情愿白忙活两个月。
少年这话说得不见外，事情办得更是周全。
见这边安排妥当，秦达保急着离开。
他得赶回局里处理刘书文那两人——这回他铁了心要把那对祸害送去西北荒漠啃沙子。
……
摩托车在**旁刹住。
秦达保叼着烟推开治安处审讯室的门，连找三间却不见刘书文与王力的影子。
他脸色骤然转冷，转身走向值班室。
昨夜值班的三名公安还没交班。
“我昨晚押回来的人呢？”
靠窗那位皱了皱眉，头也不抬：“刘局长带走了。
我们没义务替你守着。”
秦达保忽然笑了。
这人语气和昨夜截然不同，看来是找着靠山了？
“你叫什么？”
对方转过脸，扯出个讥诮的笑：“李刚。
怎么，秦科长想把我调去你们科？”
少年点点头：“是有这打算。”
这个名字他记下了。
他转身离开时，听见另外两人急忙凑到李刚桌边低语：“老李，你这不惹麻烦吗？谁不知道秦科长和陆局长……”
李刚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：“刘局长要放人，你们敢拦？放心吧，那小子再横，还能驳刘局长的面子？”
剩下两人想了想，似乎确实如此。
秦达保径直上了办公楼。
他没去局长办公室，而是停在刘敬儒门前，抬手叩响门板。
“进。”
门轴转动带起微弱的气流，秦达保跨进室内时，视线已经将整个空间扫了一遍。
屋里人比他预想的要多。
靠墙的软椅上坐着刘敬儒，挨着他的是个年纪约莫五十往上、头发掺着灰白的老警察。
对面那张更长的沙发上，挤着三个人：一个三十出头、脸上架着眼镜的军人，以及两个头上身上缠着绷带的——刘书文和王力。
“过来，小秦，这边坐。”
刘敬儒抬起手招呼，脸上堆着笑。
秦达保脚跟并拢，抬手敬了个礼，嘴角那点弧度似扬非扬。”我站着就行，”
他说，“我这级别，坐着不合适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刘敬儒吸到一半的气像是卡在了喉咙里，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。
他确实还没摸清这年轻人和陆建邦之间究竟连着哪条线，可级别是明摆着的。
一个副科，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分量。
“介绍一下，”
刘敬儒清了清嗓子，腔调拿捏得四平八稳，尾音拖得有些刻意，“这位是东城分局的谢局长。
谢局今天是为刘书文同志的事情专程过来的。
小秦啊，你们之间……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？”
秦达保没接话，只转向那位谢局长，再次立正，敬礼。
谢局长从鼻子里哼出点气，手在空中敷衍地挥了一下，算是回了礼。
“你就是那个小秦？”
他上下打量着，语调里掺着砂砾似的粗糙感，“懂不懂规矩？一点误会就能动手把人伤成这样？”
秦达保放下手臂。”误会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声音不高，“动手动脚，也能算误会？”
“胡扯！”
谢局长的手掌猛地拍在沙发扶手上，发出闷响，“谁动手动脚了？年轻同志说话要负责任，不能信口开河！”
“他诬陷我！”
刘书文扯着嗓子喊起来，绷带下的脸涨红了。
“放心，”
谢局长朝他点点头，目光却钉在秦达保脸上，“有我在这儿，谁也冤枉不了你。”
秦达保看着对方那副姿态，胃里泛起一阵腻烦。
他懒得再把时间耗在这种对话上，视线一偏，落回了刘敬儒那里。
那副全然无视的模样，像根针似的扎进了谢局长的眼里。
谢局长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，眼睛里烧着火，死死盯住秦达保。”年轻人，别太狂了！”
这话飘进耳朵，秦达保觉得有点耳熟，仿佛在哪个电视匣子里听过类似的台词。
他没搭理那喷火的目光，只看着刘敬儒。
意思很清楚——这儿，他只认刘副局长的话。
别的动静，在他听来跟窗外飘过的杂音没什么区别。
刘敬儒确实没料到秦达保会是这么个硬梆梆的态度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。”小秦，”
他开口，每个字都像掂量过，“处理事情要慎重，不能光凭主观印象。
这样吧，先让谢局长把人带走去医院处理伤口。
后续的问题，我们之后再议。”
话里藏着钩子，两头都留了余地。
刘敬儒心里盘算得明白：这秦达保和陆局长之间肯定牵着线，只是那线到底多粗多长，他还看不清。
留出这个活扣，万一这年轻人真跑去告状，他总还能转圜，有话可说。
老谢那头的情况有些复杂。
两人当年在部队里有过交情，刘书文和王力家里的长辈又都是那边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他实在不便把事情做绝。
万一对方揪住受伤这件事不肯罢休，也是个麻烦。
眼下暂且留个余地，日后若有必要，再处理秦达保也不迟。
刘敬儒对自己方才那番话的措辞颇为自得。
人这一生，最难看清的恐怕就是自己。
老话常说三岁看老，性子一旦定了型，便再难更改。
平心而论，刘敬儒这人并不算坏，钱财美色都不贪恋，对权位也谈不上热衷。
只是这性格上，总有些拖泥带水，遇事习惯两头掂量，想着面面俱到，结果却常常两头不讨好。
秦达保的目光落在刘敬儒身上。
他现在有点明白，为什么赵宇初提起这人时，语气里总带着几分不以为然，说他做事黏糊，果然如此。
不过，当初自己能进公安局，终究是承了刘敬儒的情。
这次松一松手，放过刘书文两个，也算把这份人情还上了。
谢局长见秦达保始终沉默，心头那股火气反倒更旺了。
他鼻腔里哼出一声，转向刘敬儒：“老刘，今天就先这样吧，人我带走。”
刘敬儒起身同他握手，脸上堆起笑容：“行，有空来家里坐坐。
我那儿还存着两瓶不错的酒，让你嫂子炒几个菜，咱们好好喝两盅。”
“哈哈哈，那敢情好！”
谢局长回头看向刘书文：“怎么样，自己能走吗？”
坐在一旁的刘书文和王力闻言站了起来，尽管脸上还带着彻夜折腾后的疲惫，嘴角却咧开了，朝秦达保那边瞥了一眼，掩不住那点得意。
那位同来的军人也走上前，与刘敬儒握手道谢。
几人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秦达保身边时，刘书文肩膀故意一歪，撞了上去。
他压低了嗓子，声音却足够让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：“姓秦的，这事儿可没完。”
他扬了扬那只缠着绷带的手，齿缝里挤出话来：“老子长这么大，还没让人这么收拾过……”
刘敬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这太过分了，简直是在打他的脸。
谢局长凑近些，低声打圆场：“老刘，年轻人嘛，受了点委屈，说几句气话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秦达保慢慢转过头，视线平静地落在刘书文脸上。
刘书文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：“怎么，不横了？明着告诉你，你那个妹妹，爷看上了。
你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她不成？只要你一不留神……呵，爷就陪她好好玩玩。
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把我怎么着？哈哈哈哈……”
旁边的王力门牙缺了两颗，说话有些漏风，声音含糊却带着狠劲：“他能怎么着？姓秦的，这梁子算是结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