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小花和小红，他有些意外。
听说了小花要去当兵的事，他坐在炕沿闷头抽完一根烟，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：“丫头去当兵……能行吗？”
达保把菜盆搁在桌上，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：“能行。”
庆有叔把烟头摁在地上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达保的肩膀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谢了，小子。”
达保顺势搂住他的肩：“老秦头，光嘴上谢啊？不来点实在的？”
“滚一边去！”
庆有叔甩开他的手，心里骂自己就不该跟这混小子客气。
正抱着小当的陆秀娥一转头，眉毛立刻竖了起来：“你俩嘀嘀咕咕骂什么呢？皮痒了是吧？”
父子俩顿时没了声响。
没办法，这就是家里头的现实——两个姓秦的，也拗不过一个外姓的。
秦铁柱盯着桌上的碗碟，喉结滚动几下，慌忙摇头：“这可使不得。
庆有叔，给咱拿两块饼子就成，蘸点酱就能对付。”
“上桌。”
秦庆有敲了敲桌沿，“家里平日也这么吃。”
地上摆开矮桌，三人围坐。
炕桌那边坐着不沾酒的达保，背靠着方桌边缘。
秦铁柱父子蜷着腿蹲在凳子上——坐着反而吃不踏实。
秦庆有没抬眼，村里人都这般，谁也别嫌谁。
自己头回进城那会儿，不也这样么？
立本抽出腋下夹着的筷子伸向菜盘。
达保瞧着那动作，嘴角弯了弯。
四只鸡腿早已被单独搁在搪瓷盘里。
两个妹妹各得一只，母亲那只摆在手边。
剩下那只，达保揽过小当，用清水涮去浮油，指尖将肉撕成细丝。
孩子靠在他臂弯里，嘴巴张成小小的圆。
小花和小红眼眶发烫。
她们见过鸡腿，年节时炖在锅里的总是往哥哥弟弟碗里送。
陆秀娥的手掌轻轻落在她们发顶：“吃吧。
在这儿没那些规矩。”
两个孩子用力点头，牙齿陷进肉里。
达保舀了两碗黄澄澄的汤推过去：“慢些，锅里还多。”
喂完小半只鸡腿，小家伙扭着身子爬向炕里自己玩去了。
如今的孩子早早就晓得照顾自己，不像后来那些年岁，喂饭的追着满地跑。
惯出来的毛病，终究要整个世道来还。
达保就着剩下的鸡腿肉，把汤饭扒拉干净，翻身下炕。
“妈，我去接人。”
往常都是陆秀娥去，可姑娘家下工晚，路上半点儿闪失都担不起。
倒春寒的风正割人。
它从袖口、领子、衣摆所有缝隙钻进来，刺得骨头缝里都渗寒气。
达保其实早不觉冷，但仍套了层薄袄在制服里头。
他没戴帽子，手插在兜里往鼓楼方向走。
离国营饭店还有二三十步远，哭嚷声已经撞进耳朵。
还有摔砸的动静。
布帘被猛地掀开。
里头站着两个藏蓝制服敞着怀的男人。
一个抡着亮晃晃的**，另一个攥着酒瓶，唾沫星子喷向对面。
握长柄铁勺的李师傅挡在前头，身后是抱着抽噎姑娘的李大妈。
店里再没别的客人。
刚跨进门，那俩制服头也不回地吼：“滚出去！没看见办案吗！”
话音刚钻进耳朵，秦达保就辨出了那两张脸——刘书文和王力，上回挨揍的正是他俩。
刘书文攥着半截酒瓶，瓶口晃荡着几滴残酒：“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，碰下手就敢挠人？活拧巴了吧！”
旁边王力手里掂着副铁铐子，链子哗啦响：“今儿这事没完。
我怀疑你身份有问题，跟我们去东城分局走一趟——”
“趟”
字才滚出喉咙，头皮骤然一紧。
王力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，剧痛还没化成惨叫，鞋底已迎面拍上脸骨。
血沫混着几颗假牙喷溅出来——真牙早在上回就被秦达保捶没了。
王力眼前黑了一瞬。
脑袋被按着往桌面上撞，松木桌面足有巴掌厚，闷响像捶打实心木头。
第一下，鼻梁歪了；第二下，血从鼻孔里涌出来；第三下，整个饭馆静得只剩撞击声。
刘书文腿肚子开始转筋。
他认得这身影——从娘胎出来到现在，就数这位爷揍他最狠。
酒瓶在他手里抖得像风里的芦苇：“秦、秦……秦哥，这、这闲事您别……”
角落里传来细弱的呜咽。
小姑娘缩在椅子边，手指绞着衣角：“哥……他手不干净……”
秦达保眼底漫开一层暗红。
他手往腰后一探，铁疙瘩就握在了掌心里。
刘书文听见那声“哥”
，脑子里像炸了灶膛。
完了。
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慢慢逼近。
刘书文膝盖一软直接跪倒，两手举过头顶：“我认栽！别动手——”
“想得倒美。”
鞋尖刮着风声踹上颧骨。
刘书文脑袋猛地偏转，耳蜗里嗡嗡乱响，仿佛有锣鼓铙钹在颅骨里敲打。
恍惚间有声音飘过来：“哪只手碰的？”
刘书文拼命摇头，不知是在回答，还是想甩脱脑壳里的轰鸣。
右手被拽出来按在桌沿。
枪柄裹着风声砸落，指骨碎裂的脆响像折断枯枝。
砸到第三根时，剧痛终于刺穿混沌，惨叫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。
十根手指逐一碾过。
刘书文的哀嚎渐渐变成漏气般的嗬嗬声。
秦达保蹲下身，指尖捏住两人衣领上那两片暗红色领章，嗤啦一声扯下来。”这身皮，你们也配穿？”
他站起身，踢了踢王力脚边的铁铐。
咔嚓两声，两副手腕锁在了一起。
秦达保转身朝角落伸手。
小姑娘扑进他怀里，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腰的衣服，整个人还在打颤。
李师傅夫妇站在国营饭店油腻的门槛边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。
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说话温和、眉眼清秀的年轻人，此刻正将两个瘫软如泥的身影拖向门外。
五分钟前，那两人还梗着脖子，唾沫星子横飞，现在却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，只剩脸颊贴着冰凉的水泥地。
从李大妈断断续续的讲述里，秦达保拼凑出了原委。
那姓刘的和他的同伴，已经连续三天在这附近转悠，言语间满是冲着某个姑娘来的下作词句。
今天更是伸了手，结果被那受惊的姑娘用指甲划破了脸皮。
他们恼羞成怒要动手时，是李师傅举着炒勺从后厨冲了出来。
秦达保朝夫妇俩点了点头，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谢意。
他请李师傅暂且看住地上那两摊东西，自己得先把人送回去。
他没打算往附近的派出所送——那里头弯弯绕绕太多，人进去，怕是茶还没凉就又从**溜了。
他得带回市局，放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在那儿，没有他的点头，谁也别想轻易把人弄走。
他把姑娘交还到她母亲陆秀娥颤抖的手臂里，三言两语交代清楚，便抓起挂在墙上的帽子。
院里的挎斗摩托被他一脚踹响，突突的排气声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车子刹在饭店门口，他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去。
屋里站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，正围着李师傅问话。
秦达保觉得那两张脸有些印象，大概是这片区派出所的。
其中一人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丝笑：“秦科长，鼓楼大街派出所的。
咱们……见过。
这二位是分局的同志，您看，是不是里头有些岔头？”
“岔头？”
秦达保的眉峰陡然挑高，声音却压得又平又冷，“管伸手摸人家姑娘叫岔头？”
那两人像是被针扎了脚底，同时往后挪了半步。”流氓”
这两个字太重，像块浸了冰的石头直直砸下来。
这罪名在那个年月里，边界模糊得可怕，却足够要命。
公社一级的场院边上，竖根木桩就能执行判决。
到了后来白纸黑字写进条文里，更是成了悬在许多人头顶的铡刀。
秦达保没再理会他们，弯腰像拎麻袋一样，把刚刚恢复些神智、正不住讨饶的刘书文和王力提了起来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两名派出所干警，他们已别开脸，盯着墙上斑驳的油渍出神。
门外，摩托的引擎重新嘶吼起来。
他把两个瘫软的人塞进侧边的挎斗，车身猛地一沉，随即蹿了出去，在街角卷起一阵裹着尘土的旋风。
饭店里，留下的两个公安对视了一眼。
空气里只剩下灶眼微弱的喘息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单调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。
谁也没开口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，便已滑出了他们能触及的范围。
摩托车碾过夜色停在治安处门外时，值班的公安已经推门迎了出来。
市局上下如今没人不认得这张年轻面孔——才报到半年，外出学习两个月，回来便挂上副科长衔主持全科事务。
更让人侧目的是，他不过刚满十八岁。
关于这年轻人的传闻早已变了几个版本。
最初有人说他是陆局长或王局长的私生子，后来演变成他是陆局长同父异母的弟弟。
照这个趋势，再过些日子，怕是要传成他是陆局长的叔叔了。
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也飘进过他耳朵。
每次听见，他当场就会顶回去。
忍让只会越想越憋屈，退一步反倒觉得吃了亏——他从来不是能咽下这种气的人。
车斗里两团血糊糊的东西被拽出来扔在地上。
三个值班公安愣了一瞬，才认出那是两个人形。
“秦科长，这俩……犯了什么事？”
他从兜里摸出三盒香烟，挨个塞过去。
三人接过烟，脸上绽开笑容。
这下更坐实了传闻：若不是陆局长失散多年的兄弟，哪能这般行事？
他当然不知道对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。”耍流氓。”
他弹掉烟灰，“先关起来。
明早局长会来电话。”
这话是加道保险。
万一有不懂事的把人放了怎么办？搬出局长过问，便再没人敢动那点心思。
三个公安互相递了个眼色，应声拖起地上两人。
审讯室铁门合拢时，里面传来铁链晃动的闷响。
他在院子里抽完半支烟，跨上摩托拧动油门。
发动机的轰鸣撕开夜雾，直奔公安家属院方向去。
这事得先让大舅知道。
那两个家伙一看就是大院出来的，父辈官职肯定不小。
今晚说情拉关系的电话绝不会少。
若不让大舅提前掌握情况，到时候难免被动。
公安局的家属院离市局不远。
前排筒子楼住的是副科级以上的中层，后排独门小院才是分局和市局领导的住处。
自从大舅妈从上海调回来，大舅就从原先的大院搬到了这里。
分的是独门独院——以他的级别，整个京城市公安局找不出第二个。
隔壁住着王国华。